，要随她远行而不被发觉，绝不可以选择偷偷尾随，于是押运诨货的车马便是仅有的藏身之所，而要使一行人真正不起疑心，唯一“安全”的角落便是两轮之间那狭小的空隙——靠十指的力量扣住前端的支点、以双腿的力量勾着后端的横梁、将腰一挺使后背贴住车底。
  固然，没有谁会想到有人能以这种方式藏身于此，然而他忘了自己还仅是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
  指尖由于过久的用力开始火辣辣地疼，双臂发麻、渐渐失去知觉，这时候想起爹教给的运气的要诀，便调整着呼吸继续苦苦撑着——他开始埋怨自己居然会想出这种馊主意、只是尚还年幼的他并不懂得什么是后悔……
  所幸，就在他将要支持不住的关头，车马终于停了下来。
  脚步声、谈话声、牲畜的嘶叫声，由近及远，终于，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确定了四周已无他人，他才打了个滚偷偷地从车底爬出。
  趔趄着站起身，天陨感到浑身上下酸痛瘫软，眼前昏花。好容易稳住了身子向外望去，他发觉又已是夜幕低垂，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这样撑持了一整天。
  低矮的草棚中，天陨猫着腰藏匿着，不敢出去、甚至都不敢直起身子探出头张望一眼，因为姐姐也许就在附近。这样想着，他乃至于觉得姐姐也许早已发现了他、正等着他现身好逮个正着。尽管他知道就算姐姐真的发现了他应该也不会惩罚他——可能连一言半语的呵责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样被揪出来“很无趣”——于是索性继续藏着。
  身旁的不远处堆了些干柴草，秋夜寒露深重，天陨决定在那堆干草上歇息，待到天明时分姐姐他们准备起行时再继续跟随——可是依旧要那样靠双臂的力量附在车底么？想起这，他不禁皱了皱眉——算了，待到天明再说——爬上草垛，倒头睡下。浑身的酸痛尚未减轻，腹内空空早已前胸贴后背，干枯坚硬的柴草偏偏又挠着他细嫩的皮肤、弄得他又痒又痛，加上一整天滴水未进，唇焦舌燥、腹内空乏。出身豪门的天陨纵是在习武时也从来没受过这种罪——他开始矛盾起来：明日依旧这么撑着，还是干脆让姐姐发现自己——反正都已至此，索性求姐姐带他去江南玩耍也未尝不可；但毕竟已经躲了一天，这么一暴露岂不就前功尽弃了？矛盾着，辗转着，辗转反侧的矛盾中他昏昏然睡去……
  惊醒他的，是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天明了？怎么没听到鸡叫？”混沌地想着，努力挣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夜深依旧，星月依旧，大约还只是三更。
  “难道是姐姐他们发觉了我、要趁着天黑偷偷地先走？”想着想着，心中一惊，然而却又得意起来，“亏好及时醒来——连这么轻的脚步声我都能听见，看来那些内功没白练！”一骨碌翻起身——休息了大半夜，气力倒是恢复了不少——蹑手蹑脚地贴近车轩，躬下身偷偷钻进车底，屏息静待。
  然而脚步声响过草棚却绕道而过，也并没有姐姐的身影，甚至没有一个镖局弟子走近。
  本能地觉得很蹊跷。
  “恐怕不是姐姐他们，”寻思道，“赶了一整天的路，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应该还在歇息……”于是准备出草棚一探究竟。
  鬼鬼祟祟地刚探出头，一个念头又忽然蹦进了他的脑海——不会是姐姐故意绕至一旁、要引他出去吧！
  惊觉之时，再要回身却为时已晚。
  天陨将眼一闭，长吁一声——好吧姐姐，你赢了。
  不等被姐姐揪出，索性自己全身而出——但棚外的身影刚映入眼帘，他便忽地又缩回了身——角落里站着的根本就不是姐姐！
  而他们，却也没有发觉他，似乎并未料及棚内还会有人。
  他们是谁？为何深更半夜地躲到安置车马的草棚边？钻回棚内，天陨将耳贴着墙偷偷听着他们的窃语。
  “师兄，你可确定？”
  “绝不会有错！我早听闻周府内有间阁楼四面无窗常年紧锁，昨夜又去探查，院内布局果如图中所画——一模一样！”
  “可见了那阁楼？”
  “院西边是有一座与图中相仿的二层小阁闲置着，比寻常的楼阁要高出半截，清峰剑恐怕真就在此……”
  “嘘——休要提及那……”
  “咳咳，”两声干笑，“无妨！魑炎师弟还信不过我青衣神盗的耳朵？何况这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
  于是半顷无响，片刻后更为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四面无窗的阁楼？不为人知的清峰剑？就连龙池镖局里也未曾有过如此奇异的事物，阵阵好奇挠得天陨心头痒痒的。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钻出草棚，悄悄跟在两人身后出了客栈的院门。
  两人一路走着，似乎并未使用轻功却也箭步如飞，箭步如飞而轻巧无声，甚至足踏过处都未使脚下的落叶发出半点窸窣的颤响。“真有意思……”天陨跟着——只勉强能跟上——心中却琢磨着那两个人如何能有如此轻巧的步伐，目光也渐渐聚焦在了二人的脚下。
  二人的皮靴并不比常人的轻巧，但脚步截然不似不似常人:足尖轻微地点在地上，似触非触有如蜻蜓点水，足底伴之一沉，并未碰及地面时复又迅速一弹，然后仿佛有一股力自足底传上双腿、丹田、顺脊椎推上肩胛直至百汇，整个身躯便贯然上升，而同时又还另有一股气由百汇缓缓聚向丹田、传及双腿，在足底下压的转瞬间覆向身下的地面，压制着着那些草木落叶、使之凝结般动弹不得，而地面却地面若有若无地微颤了一下——由于幅度极小，天陨虽离之不远、步伐随之上下翻飞却也只能勉强并微弱地感知。
  但，若是数天前的他，连这样微弱的感知也是做不到的——其实，一路上的“煎熬”已在不经意间将他的内功提升了一倍有余，耳力、眼力和气感也随之提升了不少。天陨生来就有过人的眼力，如今配上内力竟然能以双目剖析他人的武功、学着他二人的步法一路跟踪，由于身形尚还小巧、一日未曾进食身子更显轻薄，双足过处竟也没什么动静，便没有被二人察觉。
  盘算着，若是用爹教给的轻功也未必能快过此，而且必然会惊动身旁那些横生的枝叶、被人发觉。
  天陨只道那步法的稀奇、一味地极力模仿着，见识短浅的他却并不知这乃是武林之中一种独一无二的行功；
  这种行功属于江湖大派神镖门，而且是派内秘传的武功、非但一般弟子没有资格习练，习练之人也不可随便在人前使用——但这两个人却从来都不是被神镖门宗师看好的的嫡传弟子，甚至连普通的正式弟子也已算不上。

  03 轻狂

  二人行至临近一座城府的墙垣外，只见夜深城门紧闭，然而足下并未停住，只在足尖稍加了几分力便纵身跃上墙头，动作之快让天陨眼花缭乱分辨不及。可天陨并不甘心就这么跟丢了二人，退出数丈暗运心法凌空而起，也并不费力地越过墙垣。
  跟着他们绕过十数条街巷，一路上借着一切障物掩藏自己，终于来到一处阔气的宅院前。
  天陨知道，这里就是周府了。
  青衣人一个箭步跃上围墙，红衣人紧随而至，三步两步二人就消失在了墙的那一端。这回天陨可犯难了——并不宽阔的街巷，如何让他施展身法？
  想到那两人恐怕就要走远了，心头一急脚下猛然腾空，运功沿街十几步后，骤然回身，正好落在墙头，但没站稳身子，足下一滑、坠入墙内。
  揉揉摔痛的肩，又不敢叫出声，所幸四下无人。
  猛一回想，身后这已经不是方才那处墙，自己是从另一个方位进了院子。州府何其大，该怎么办？绕着墙根找回去？如此以来恐怕他们早就进了小阁再难找寻。
  一时踟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不远处闪过两个身影——二人就在近旁！天陨刚要追过去，却发现他们是往自己这儿来的——慌忙贴着墙根躲在身旁一座屋舍的檐下。但他们不依不饶般地居然也走近了这间屋子。
  只有进屋藏身了。
  屋舍很旧，估计无人居住。天陨一咬牙，凭借小巧的身形竟窜上最低那层窄窄的檐头，但手边却不见窗棂。悄悄绕过去，俯看，二人已没了踪影，于是绕着房檐小心翼翼地找寻了一圈，竟没有发现一扇窗。
  “四面无窗的小阁”？
  难道说……
  不由得一阵狂喜。
  可天陨并不知道该怎么进去——从正门？固然不可，小阁如此窄小，贸然而入固然要被发觉。但也不再有其他入口容他选择。
  “要不，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取来剑，我悄悄看一眼也罢。”这么想着，也算是甘心了；窄窄的檐上站着并不稳当，便干脆窜上屋顶。
  屋顶皆是琉璃瓦，略略向下倾斜，在上面仍旧不能站得很稳，而脚下的阁内又传来一阵窸窣的碎响，像是金属碰撞之声，若隐若现。天陨好奇，跪着趴在瓦上听，却一不小心向下滑去，双手急忙摸索着想稳住身子，但琉璃光滑根本无处着力，巧在袖口刚好卡在瓦楞的缝隙里，可倒霉的事远没有结束——刚松了口气，竟见指下的琉璃硬生生剥落下来、伴随一声脆响，惊得天陨倒抽一口凉气。
  屋内窸窸窣窣的响动骤然停了下来，屋顶上天陨僵僵地俯伏着不敢动。
  但只片刻，金属碰撞声重新响起，只是轻了许多。
  于是小心翼翼挪开碎瓦，缓缓攀爬回屋顶的中部，行经那片瓦原先在的地方，不住往缺口里看了一眼——能见到屋内！原来这屋顶有几处瓦楞只是薄薄地覆上一层，甚至还有几片活瓦。何况，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观察口。
  一点火星闪入视野，是青衣人持了一簇火来到阁顶。借着火光天陨发现，这似乎是阁楼二层与房梁之间一个低矮的隔层，矮到要猫着腰才能走动开。夹层中空空荡荡，还不断向上泛起浮灰。正中间却有一个细长的匣子，也是尘封已久的模样，但因光线暗淡看不清细节。
  青衣人伸手触碰匣子，天陨极力收敛气息——离青衣人如此之近，近到自己呼出的热气都能被他察觉。锁被娴熟地撬开，天陨看见那人嘴角翘起一丝得意的笑；盖子打开，又是一阵上浮的灰尘，青衣人抑制着发出两声沉闷的咳嗽。
  一声闷响，盒盖外侧敲落在地上，激起浮尘向上方涌来。未等天陨看清剑的模样，股股尘埃早已扑进他的鼻翼——猝不及防的一个喷嚏。
  “谁？”青衣人循声向梁上看，发现了天陨正要逃脱的身影。
  天陨一骨碌翻下屋顶，打个趔趄照围墙墙根逃去，不料红衣人已经紧追而来、挥动手头朴刀径直砍过；天陨仰倒在地躲了过去，挺身翻起又欲从侧面夺路，而这柄神出鬼没的朴刀又照面门砍来……
  一连躲了数十招，终于打个滚自刀风下逃出死角，爬起身，慌忙跑开，也不看方向，可青衣人早已持了清峰剑拦在当道。
  剑尖直指刺来，锋刃未到内力先至，天陨左闪右闪仓皇退避，却不料红衣人的朴刀早就从后袭来；天陨奋身一跃，竟凌空一丈有余，跳出了前后的截堵。翻出几步一个坐盘着地，又猛然想起自己来时仓促、并未带有刀剑——冷汗淋漓，早已湿透衣背。
  就在此刻，二人的兵刃卷携狂风再度袭来，且刀剑相合、一式猛过一式——
  “这三柄柳叶镖交给你，以备防身之需。”忽然想到爹的话，一摸袖口真的翻出一柄银晃晃的镖；可未及高兴险境又生，抬眼间二人招式已至再难躲避。
  只有赌了——猛运丹田气，腰力一运手臂一舒指尖一振，银镖脱手而出。
  一声惨叫，刚到眼前的刀风剑气一并撤回。
  红衣人倒在地上，扼腕闷哼，朴刀摔出一丈有余，而一旁的青衣人咽喉早中镖，再无动静。
  看着眼前的场景，天陨一时缓不过神，僵僵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火光，人声，由远及近——周府的人受了惊动、闻声赶来以探究竟，却见小阁紧锁的门早被撬开，清峰宝剑摔在地上，而青衣神盗倒在一旁……
  天陨依旧愣愣地怔在原地，周府家丁们围在不远处，却不知他的来头，更不知他的来意，便也不敢靠近。
  倒是总管第一个壮着胆凑过来，试探：“少侠仗义，除此二贼，我等感激不尽！只是，少侠深夜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天陨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还礼：“深夜误闯府宅，有扰诸位，还望恕罪——”
  “哪里的话！”开口的是众人簇拥下一个衣冠锦绣的中年人，矮矮胖胖，鼻头浑圆，脸庞上的赘肉将一双不大的眼睛挤成两条细缝，缝中依稀见得两只不住打量四下的黑眼珠。天陨揣度他就是这里的老爷。
  “今夜若非少侠出手，又要让我周家的宿敌得逞了！”周老爷一阵唏嘘，尔后又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在下天陨……”依旧惶惶未定，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全然无知。
  “天少侠年少有为，往后一定了不得！”周老爷打断他称赞道，毫不吝惜辞藻，又转身吩咐下人，“少侠可是贵客，还不好好招待！”
  “周大人，不必……”
  “夜已深，恳请少侠留府上暂歇。”
  天陨见已不好推脱，值得答应，但方才的困惑依然挥之不去，“那二人究竟是谁，来干什么的……”
  “青衣神盗是我周家的宿敌，窥伺周府诸多宝器已久，我等深罹其害。”总管在一旁开口，这才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