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把抓住了埃里克的手臂，急声说，“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她沙哑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欢喜的眼泪从她湛蓝的眼睛里涌出来，流淌在她那美丽得如同天使一般的脸上。
  埃里克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拂去她的眼泪，平静地说，“爱莉娅，你怎么哭了？”
  爱莉娅一面抽噎着，一面笑着说，“你记起了安琪，也记得我吗？”
  埃里克静静地点点头，然后，他歪了歪头，望着爱莉娅说，“爱莉娅，就连你落泪的样子都这么美。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他真诚地说，却不带一丝情绪。
  我在一旁观望，心中雪亮。
  埃里克的神志已经复苏，可是，他的心还是石头的。他有清楚的理智，却依然没有完全恢复他的感情。我的心中，又蒙上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爱莉娅却望着他，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欢天喜地地说，“太好了，你很快就会有一颗全新的心了！”
  埃里克不知所以然地皱眉说，“什么全新的心？”
  爱莉娅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满是柔情地望着他，叹息一声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摩挲着埃里克那胡子拉碴的面颊，说，“你瘦多了，你需要好好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埃里克笑笑说，“我还真是饿了。你也饿了吧！”忽然，他伸出一只手臂，环绕在爱莉娅的肩膀上，认真地说，“爱莉娅，你也瘦了。是不是我让你担心了？我希望你快乐，不要担心我，我真的很好。”
  他这样一席简单的话，却又令爱莉娅忍不住欢喜得落泪。
  埃里克有些不知所措，将爱莉娅拥紧些，她的脸贴在他的肩头，他的衣衫片刻便被她的眼泪湿了一片。
  埃里克抬起头四下环顾，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墙上那张巨幅油画上。他定睛望了那画像许久，他的目光由平静变得热忱，由热忱变得兴奋，最后，他松开爱莉娅的肩膀，独自径直向着那画像走去，呆呆地望着那画像许久，忽然转身，兴奋地望着我和爱莉娅说，“那个传说原来是真的！这张画，我曾经试着找过多少次啊！终于它被我看到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头说，“你看我高兴得都忘了给你们讲讲这件事的原委！其实王宫里有个代代相传的传说，每个国王和王子都知道……”
  爱莉娅微笑点头说，“国王已经把那个传说原原本本告诉我们了。”
  埃里克兴高采烈地问，“真的？你们也知道了？那么说来，我们就是可以拯救威廉和伊丽莎白，重新承但起保护整个王国重任的人？”
  爱莉娅兴奋地点头说，“按照那个传说来说，应该是的。”
  埃里克继续问，“那么说，我们如果解救了他们，就可以得到永生了？”
  爱莉娅继续说，“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应该是吧。”
  我听到这里，心中压抑着的痛如同汹涌的海浪，忽然铺天盖地地吞噬了我。
  我闭上眼睛，语无伦次地说，“求你们不要再说这个了！那个传说也许有一半是真的，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那两个被囚禁了的人，已经心甘情愿永永远远将他们的爱情囚禁起来！他们不需要解救！我们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回来了。威廉和伊丽莎白在一千年前就死了，你们明白吗？”
  我无助地将我的头埋在自己的双掌里，瑟瑟地发抖。
  上帝，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承担这些苦难？
  为什么，埃文解脱了，海后的遗愿就要实现了，爱莉娅和埃里克的幸福已经不远了，可是，唯有我，却要在永恒的生命里，让离别的痛楚一寸寸吞噬我的灵魂？
  我脑海中飘过上帝的火焰，那美丽的，炫目的，明亮的火焰。上帝，你在哪里？你的公义何在？你的慈爱何在？为什么，你会给我如此多的磨难，如此多的痛苦？为什么，每一次我决定要彻底忘了他，平静地渡过今后的永恒，身边总会有人提起我和威廉的故事？
  我在心中无力地思念着威廉，思念着他的他的吻，他的呼吸，他的拥抱，他的似水柔情。我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我是那样渴望他。我已经是他的妻子，我的整个灵魂已经和他的合二为一，宇宙间，还有什么比和他分离更残忍？
  上帝，你给了我选择，可是，你给我的选项为何都如此残忍，如此无情？
  我感到爱莉娅温暖的手掌放在我的肩上，她温柔的声音说，“安琪，你怎么啦？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受些。”
  我忽然感到一道温暖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流下，一直落到我的唇边，咸咸的。
  人鱼是没有眼泪的，可是，我为什么在流泪？
  我抬起头来，看到埃里克盯着我，满脸都是诧异，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说着，“安琪，你的头发……”

  回归

  我垂下头来，惊讶地发现我披散下来的发丝，全部变成了乌黑的颜色，我发间那些波浪已经完全不见了，我的头发笔直地一直垂到腰间。我四下张望，看不到拉斐尔的水晶球，也看不到海底的水晶块。我依然身处于那个装满了水的浴盆中，我的面前，是惊讶得目瞪口呆的爱莉娅和埃里克。这不是水晶中的幻境，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难道，我在这现实中变成人身了？
  我赶快回头望去，我的鱼尾巴还在。我急声对爱莉娅说，“请你拿面镜子来！”
  爱莉娅片刻间飞跑回来，拿了一面镜子对着我。
  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依然是熟悉的，属于人鱼安琪的脸，雪白的肌肤，琥珀色的眼睛。却长了一头陌生的、笔直的黑发。
  我被完完全全地搞糊涂了。
  这时，我的心中，忽然听到一声微小的，纯真的孩子的笑声，然后，那个甜美无邪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安琪，你看，我说对了吧，你的头发根本是假的。”那明明是理查将军的一个孩子的声音！
  这里是陆地，我怎么会听到小人鱼的声音？我连忙四下观望，身边除了爱莉娅和埃里克，什么人都没有。
  理查将军的话在我心中响起，“这些孩子们是有异能的，他们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
  我心中一亮。说不定那些孩子们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正出神着，我听到埃里克说，“安琪，你的头发突然变了样，这种奇异的事情发生在这里，不是正说明了这是个神奇的地方吗？那个传说是真的！”
  我胡乱拨弄了一下垂下来的发丝，对埃里克说，“你们两个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吧！”
  爱莉娅却不依不饶地说，“你刚才的话还没有完。”
  我摇摇头，望着爱莉娅说，“就算你不累，埃里克一定精疲力竭了。我们走吧！”爱莉娅看了看埃里克，终于心软了，不再坚持下去。
  埃里克一把抱起我来，爱莉娅浸湿了一块巨大的棉布放在我身上，跟在埃里克身后。我们走出那个房间，大门刚刚关闭，就在我们身后消失了。
  埃里克被埃文折腾了几天，本来已经接近他的极限，现在抱着我，明显地走得十分吃力。从我的角度，我正好可以看到跟在他背后的爱莉娅。我想要叫埃里克放下我，叫爱莉娅找个随从来帮忙。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跟在埃里克身后的爱莉娅，脸上的神色十分不对劲。
  她的额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冷汗，她有些蹒跚地紧紧抓着楼梯的扶手，好像走每一步都用上全身的力气，看上去比精疲力尽的埃里克走起来还要慢许多。
  “爱莉娅，你怎么了？”我不禁问。
  爱莉娅说了声“我没事”，可是，她的声音却有些微微发颤。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地上，竟然吓了一跳，发现爱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她的鞋子，赤脚走在楼梯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脚印。
  “埃里克，快停下！”我大声说。
  埃里克不解地停了下来，转身看到爱莉娅身后那串鲜红的脚印，他也明显地吃了一惊。
  他放下我，照直向爱莉娅奔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不要再走了，爱莉娅，你在流血！”
  爱莉娅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她额前的发丝几乎被冷汗浸湿了，她皱着眉头对埃里克说，“安琪没有水，会干死的，你不要管我，带她快走。”
  我本来干渴得有些头晕脑胀，看到爱莉娅这个样子，更是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埃里克看看我，又看看爱莉娅，对她点点头说，“你不要走了，等在这里，我放下安琪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飞快抱起我，向楼下跑去。他的脚步刚才还是吃力缓慢的，现在，他明显地加快速度了。我的心中，忧虑和恐慌几乎吞噬了我。直觉告诉我，爱莉娅相当不对劲，可是，我拖着这条鱼尾巴，又怎样才能帮她？我忽然恨透了自己的鱼尾巴，此刻，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人类的双腿！
  埃里克抱着我跑出宫殿，忽然，几个侍卫出现在眼前。埃里克气喘吁吁地对他们说，“爱莉娅在楼顶，她受伤了，快去抬她下来！”一面又挥挥手对另外的侍卫说，“快去找医生来看看她。”
  说完了，他抱着我向着那水池走去。
  我听到，背后的一个侍卫对另一个说，“王子殿下真是的，明天就是他的婚礼了，他竟然还抱着他的美人鱼到处跑？爱莉娅小姐对他快把心掏出来了，他却一直都是不理不睬的，她失踪了，他也不在乎，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受了伤，王子殿下竟然把她丢下不管！爱莉娅小姐真可怜啊！”
  我心中惊跳，他们的婚礼，竟然是明天？我四下望去，宫殿里里外外已经装饰一新，四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仆从侍卫忙碌地走来走去，果然，人人都在准备他们的婚礼！
  我忽然明白了！爱莉娅不是受伤了，人类的医生不会治愈她。她的人形本来是暂时的，现在，埃里克并没有真正恢复他的心，他也许记得爱莉娅，也许喜欢她的美丽，可是，他心中没有爱情，怎么会爱上她？海巫的巫术，明显地已经开始在渐渐夺取她的生命。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已经不知不觉被埃里克放入水池中。
  我顾不上享受那温柔的池水的拥抱，浮出水面面对着埃里克，直视他的眼睛说，“你知道吗，明天就是你的婚礼！”
  埃里克耸耸肩说，“这个我倒是忘了。”
  我叹口气说，“刚才那个侍卫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埃里克对我笑了笑说，“听到了又怎么样？我才不会对那些谣言太认真！逻辑上，我如果不先把你带下来，你会死；可是爱莉娅等一等，不会死，所以我当然要先顾你。我没有要丢下她，我这就回去找她！”
  他这番话，逻辑上句句在理，无懈可击，可是，为什么，他的语气干枯得如同没有绿洲的沙漠？
  我不知如何作答，我的心中已经完全没有逻辑而言。这是一个没有逻辑的世界，不是吗？
  我对埃里克说声，“快去吧。”便沉入水中。
  暮色已经悄然降落，我望着我的黑发在水中飘散，我的思维早已乱成一团。唯一知道的是，我要想办法救爱莉娅，不能任凭她像浪花一样的消失。
  我从手上拔下那个七彩的水晶指环，丢在水中，十指交叉，在心中默默祷告，“拉斐尔，你在哪里？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救她？”
  每一次我呼唤拉斐尔，他都会回答。我现在是那样需要他的指引，需要他的帮助。
  可是这一次，回答我的却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水晶指环孤零零地在水中缓缓沉落，除了指环上那片从来没有消散过的七彩的光晕以外，它简直就像一个小孩子的玩具，没有价值，没有魔力。
  我无奈地将指环收回，我已经没有了办法。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爱莉娅的生命和她的灵魂就会消失了，不仅仅是她的灵魂，还有她那美丽的母亲的灵魂残片。
  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埃里克会陪着她吗？
  拉斐尔说过，只要埃里克从心底里渴望一颗全新的心，他便可以令埃里克痊愈。如果他恢复了他的心和他爱的能力，他不可能不爱上爱莉娅！可是，为什么，他的理智渐渐恢复，却自始至终不想要一颗全新的心？
  现在已经太晚了，爱莉娅已经没有了机会。想到这里，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流泪。可是，我明明还拖着鱼尾巴！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夜幕由浅浅的蓝色变成浓重的深蓝，我只有无助地祈祷，希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忽然，我听到埃里克的声音轻轻地呼唤着我，“安琪！”
  我慌忙浮出水面，看到埃里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头发也整理得整整齐齐。他正坐在池边，爱莉娅枕着他的腿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她的眼睛闭着，她美丽的脸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她金色的长发松松地一直垂到地上。她穿了一件只到脚面的长裙，她的双脚，缠着厚厚的绷带，可是那些绷带已经被染成血红色的了。
  我赶忙双臂攀上池边，伸出手来握住爱莉娅的手。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也许是感到了我的手，她微微睁开双目，给了我一个美丽得令我心酸的微笑，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来自大海，就让我回归大海好吗？安琪，你愿意送我一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