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有些心酸，我听得也有些伤心起来。我听到威廉在一旁问，“埃文，我一直想要问你，你父亲教你学习铸剑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这样高深的绝技，你年幼时，是怎样领悟的？”
  埃文的脸上放出光来，他说，“殿下，我的家族里，有个历代传下来的传说。”
  我和威廉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
  埃文继续说道，“铸剑的技术，是我家族的灵魂之线。随着这项绝技，祖先的灵魂永远存在于我们的心里。也就是说，铸剑的不光是我这个小孩子，而是我和我祖先的不灭的灵魂！“
  他低下头去说，“如果我家族的某一代人停止铸剑，我的灵魂也便迷失了。“
  威廉唇边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说不定，这个传说是真实的！我总觉得，在漫长的时间里，我们的灵魂总要以各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也许，我们的生命远远不止于这一世！“
  我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朵六色的花。它的名字，好像叫―――永生之花。
  我望着威廉和埃文，说，“你们相信吗？有些人，也许可以跨越那些轮回，获得永恒的生命？“
  威廉的目光似乎飘荡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也许吧……如果你可以永生，你会选择生活在哪里？“
  我笑笑，胡乱说，“如果我可以永生，我就去活在大海里。大海多么辽阔，生活在大海里，一定是自由畅快的！“
  威廉笑着说，“傻瓜，你又不是鱼，就算可以永生，怎么能生活在海里？”
  我说，“那我就变成鱼好了。”
  埃文插一句，“你可以变成美人鱼。”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一面拍拍威廉的肩膀，“如果你可以永生，你会选择生活在哪里？”
  威廉说，“如果你在海里，那么我也去海里，可是，我可不想变成鱼。我要学会魔法，可以保留人形，在海里生存。“
  我孩子气地说，“太好了，你就在海里保护我！埃文，你呢？”
  埃文说，“我还是想生活在陆地上，如果你们都去大海里了，你们的王国没人管了怎么办？我就留下来替你们看守你们的江山，等你们玩够了回来。”
  我们再一次哈哈大笑。我们三个孩子，就连有限的人生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全然的未知数，哪里懂得什么叫永恒？
  笑够了，埃文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手上。
  那是一把小小带鞘的刀子，比他的手掌长不了多少，精雕细刻的，古铜色的刀鞘。
  他轻轻拔开刀鞘。嗖的一声，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刀鞘中窜出。
  一把崭新的，闪光的，尖锐的小刀。
  埃文说，“别看它小，这是我用铸过的最坚固，最耐久的东西。”他把那小刀交给威廉，说，“殿下，这个先由你保管。让我们来做个约定，如果我们三人之中，谁得到了永生，这个小刀，就由谁保管。没有得到永生的人，将来无论转世轮回了多少次，只要见到这个小刀，都会回忆起我们在这一世曾经是好朋友！”
  我伸出手掌，认真地拍在威廉拿着小刀的掌上，说，“一言为定！”他的手掌是那样温暖，他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埃文的手掌也拍在我的手背上，三个少年，就这样懵懂无知地，立下了一个我们自己也不明白的，关于永恒的誓言。

  焚心

  三个少年的笑声渐渐飘远，我手中捧着那把古旧的小刀，澎湃的心海依然久久不能平息。
  我感觉有些干渴，这才意识到，我还身在威廉留下的书堆里。
  我赶忙回身。保护着那些书籍的护罩如同知道我的心意一般，将我送了出去。
  我发现，我的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
  没有想到，当年的信口胡言，如今成了现实。我，成了人鱼，威廉，以人形在大海中生存了千百年，那么埃文，埃文真的如他所言，在看顾着威廉的江山吗？
  我的眼前浮现起埃里克的脸上，那属于埃文的眼神。
  那么后来呢？我，究竟是怎样跨入下一个轮回的？我离开那一世的时候，威廉在哪里？埃文在哪里？想到这些，我的记忆变得一片空白。为什么，我似乎并不记得所有的往事？
  我紧紧攥着那把小刀，觉得它是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
  这深海里，我的人鱼身体有着强烈的时间感。我知道，埃文说，午夜的时候，他会展开那一座水桥，送我回到人类的宫殿。我疑惑地想，埃文什么时候学会了魔法？
  我感到午夜近了，我去匆匆和妹妹们告别，然后独自飘在海王宫的花园里，等待着水漩涡的到来。
  很快，我回来了。爱莉娅和埃里克站在池边，等待着我。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满天的星光被淡淡的浮云罩着，只是偶尔在浮云随风飘过时，露出几个温柔的光点。
  我拥抱了一下爱莉娅，然后照直游向埃里克，无言地，举起那把小刀，拔开生锈的刀鞘，青色的光芒从小刀上发出。
  “你记起我了？“埃里克呆滞的眼神消失了，说话的，是埃文。
  我在池边写道，“我记起这把小刀，和我们的誓言，以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埃文说，“耐心一点。”
  我继续写着，“告诉我以后的事情。”
  埃文摇头说，“我只是个漂泊的灵魂，没有权利透露任何人前生的秘密。时候到了，到了你自己回忆起一切的时候。只是……＂
  爱莉娅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可是，埃文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眼前的人，又是那个目光呆滞的埃里克。
  我忽然明白了，忙对爱莉娅说，“你可知道，每一次你握住他的手，埃文便消失了！好像埃里克只要和你牵着手，埃文便无法附上他的身体！“
  爱莉娅不解地望着我，不太懂我的意思。
  我此刻，已经把那些人格分裂之类的理论完全抛在一边，我对埃文的记忆是那样真切，我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他不可能是埃里克无端生出的一个分裂人格！我对爱莉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我所知晓的关于埃文的故事，对她说，“试试松开埃里克的手。”
  爱莉娅迷惑地照做了。我在池边写道，“埃文，你在吗？”
  埃里克眼里果然装满了埃文的神情，点点头。
  “告诉我，为什么每一次爱莉娅碰到他的手，你便消失了？”
  埃文说，“我不知道，爱莉娅灵魂的气息与我们都不同，她一接触到这个身体，我似乎便没有能力使用它。”
  爱莉娅望着他，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张口用她的人鱼语言说，“你没有权利随便侵占埃里克的身体！”
  埃文似乎明白爱莉娅意思，他望着爱莉娅平静地说，“你是一个崭新的灵魂，时机到来的时候，你的埃里克会回来的。说不定，这一世，因为你的加入，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此时，忽然，我看到，遥远的天边划过过一道闪电。
  闪电离我还是那么遥远，埃文却用惊慌的声音说，“赶快行动吧，海巫来了，如果她拿到埃里克的心，一切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的心在恐惧中狂跳起来，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境，在那个梦境里，她杀死了威廉。
  水池上，一股熊熊烈火无端燃烧起来。
  爱莉娅一把扯下她头上的水晶发簪，将它抛入那一片火海里。
  可就在这一个瞬间，海巫狂笑着忽然出现在水池中间，她漂浮着，整个身子，除了那个鱼尾巴以外，完全露在水面以外，如同站在水上一般。她苍白的面色，猩红的嘴唇，身上穿了一件长长的棕色长裙，宽宽的袖口，她张开双臂，一双袖子一直垂到水面上。
  她的口中，念念有词。
  那团火，忽然弱了下去，很快就要熄灭了。火海里的水晶发簪似乎是毫发无损的样子。忽然腾空而起，立刻便飞入她的掌中。
  海巫狂笑着说，“安琪！原来你已经得手了！害我等这么久！”
  我想要冲上去，将它从海巫手中夺回来，可是，我全身却如同被定了格一般，无法移动。
  我明明记得，海巫在人类的陆地上，是使不出她的巫术的。可是，现在，她为什么似乎完全不受人类陆地的限制？她不是还没有得到埃里克的心吗？为什么她已经变得比以前强大了？
  海巫忽然定睛看了埃文一眼，惊奇地，迷茫地，自言自语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在她失神的一个瞬间，爱莉娅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跳进池子里，一把从她的手中抢过了那个发簪。
  埃文在这一个瞬间，再次燃起一团火焰，爱莉娅将那个水晶发簪再次投入熊熊烈火里。
  海巫回过神来，扬起她宽宽的袖子，一团红色的光芒朝着那烈火飞射而来。火焰灭了。那光芒卷起水晶发簪，飞回海巫身边。
  可就在这时，一道蓝色的光影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朝着那红光飞去，立刻，红光消失了，蓝色的影子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
  我失声叫了出来――――威廉！
  我这一次，不是在做梦！果真是他！
  他的手里，拿着那水晶发簪，他神情平静，望着海巫说，“对不起，这个，不是你的，永远也不能落在你的手里。”
  他的手掌上忽然燃起一团跳跃的火焰，只有巴掌大小，却及其明亮。水晶发簪立刻开始融化了起来。片刻间，那水晶发簪已经化为飞灰。
  海巫显然是气疯了，她化为一团红色的光芒疯狂地向威廉扑来，可是，威廉轻轻地一挥手，她身上的光芒便微弱下来。
  我以为，她这一次应该彻底认输了。
  可是，她忽然挺拔地站直身体，她的目光中，那股狂妄和邪恶消失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残忍和冰冷。她的目光扫过我，我不禁打个冷战。我听到她在说，“你，好像叫伊丽莎白。”她的目光忽然移到埃里克身上，她又说，“你，是不是埃文？”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威廉的脸上，她说，“威廉，你还活着？”
  她冷笑了一声，忽然，她的目光变得空茫，自言自语说，“你们，到底是谁？我怎么记不清了？”
  我被完全搞糊涂了。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威廉似乎也不解地望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失神的那个瞬间，海巫忽然一转身，抓住了爱莉娅。她枯瘦的手指卡住爱莉娅的脖子，她的眼神又一次变得狂妄起来，“都是你闯的祸，小人鱼，你去死吧！”
  她尖尖的手指朝着爱莉娅的咽喉刺去，我大惊，威廉已经冲上前去，爱莉娅立刻就回到了威廉的手中。
  海巫忽然全身一震，她从水池中飞跃而起，浮在半空中。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残酷而冰冷，＂你――――“她指了指我―― “你欠了我一笔债！”
  然后，她的目光变得迷茫起来，模糊不清地说，“你到底欠了我什么……”
  她好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却回忆不起。
  忽然，她从空中下落，落在我的面前。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我什么。”
  威廉放开爱莉娅，飘了过来，站在水面上，挡在我的身前。他和海巫之间，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墙。
  威廉的脸上满是疑惑。“你疯了。“他静静地对海巫说。然后，他说，“请你走吧，你要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透过威廉筑起的蓝色光墙，我，看到了海巫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漆黑的，她定睛望着我，仿佛从我的眼里在探寻着什么。我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忽然，我觉得，她的目光，我熟悉。
  我忽然觉得海巫的灵魂里，藏了一段她自己也不能记起的往事，这往事，似乎有我有很深的瓜葛。
  我觉得，伊丽莎白好像认识她，一直就认识她。
  她是谁？
  我正在出神，忽然，一声巨大的，轰鸣的，爆炸声般的巨响，威廉筑起的那堵墙，瞬间消失于无形。
  海巫飞出水池，威廉顾着我，没有想到，海巫趁他不注意，在池外抓起爱莉娅，化为一道红光，立刻不见了。
  只有她的声音传来：“你们听着，她不会死，两个月之内，你还了欠我的债，我就放了她！否则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威廉凭空而起，追了上去，好久，他回来了，无奈地摇头。海巫怎会快得连威廉都追不上她？
  我垂下头，我的心，被恐惧紧紧抓住了。
  埃文的眼神不见了。埃里克空洞地望着天空，呆呆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爱莉娅在哪里？”

  隔世

  我从水池里，抬起头，望着威廉。很想伸出双臂去拥抱他，可是，万一这是个梦，会不会因为我的移动而骤然惊醒？如果这不是梦，我更不敢去靠近他，因为我还被困在人鱼安琪的身体里。
  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面对着他，恍如隔世。现在我已经完全确定这不是梦。我发现，他的全身，罩着一层灰色的尘土，好像细细的火山灰一般，他那原本丝缎般的棕色的头发，也显得乌突突的，只有他闪烁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我脸上，他的眼里，装满了那些我曾经从来看不懂的情绪。现在，他的眼神我忽然看懂了一些，原来，这些我不能参悟的东西，并不属于今生。
  “殿下？”我正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旁边的埃文说话了。
  威廉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显然，他的眼神和他的语气使威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