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箱袋大两三倍,可知里面所盛
的决不是盐。
十余名健壮大汉似乎没带任何兵刃,三个穿袍中年人一佩剑两佩刀。
一排四座大仓门,是从里面上杠关闭的,除非破门而人。
而这种沉重的大仓门真不易撞破,撞则惊动码头上的人,在这一带像强盗一样破门,
会被抓住砍脑袋的。
仓顶没加建承尘,行家只须爬上去揭掉瓦,就可以开天窗进入,轻而易举。
盐包堆得几乎高与梁齐,揭瓦开天窗的人降下毫不费劲。
十余名以黑巾蒙面的人,就是从上面开天窗进入的,没发出任何声息,都是行家中
的行家。
账房附近空间并不宽阔,盐包一堆堆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条走道宽不足八尺,账房
前面也只有两丈左右的活动空间,十余名健壮大汉就在这地方的长条凳上喝酒、歇息、
或者假寐。
三个中年人在长柜内的大桌旁,就灯低声谈论一些单据的事。
其中一人偶然抬头站起伸伸懒腰,突然从柜上的一排窗口向外瞧,看到两堆盐包中
间的走道.鱼贯踱出几个蒙面人。
另一条走道,也有几个人踱出,神态沉静,脚下无声,像是鬼魂出现。
“咦!”中年人谅呼:“什么人?”
外面的十余名健壮大汉失惊而起,有几个跳起来,火速从老羊皮大袄内,拔出暗藏
的锋利匕首,三面一分,布下阵势严阵以待。
共有十四名蒙面人,只有四个人穿着不同,任由对方列阵,泰然地在仓门一面雁翅
排列,无声无息,对严阵以待的十余名大汉视如无睹,也不回答中年人的喝问。
三个中年人急急外出,其中之一挟了一只招文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佩剑挟了招文袋的中年人沉声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不要管咱们是怎么进来的。”以黑巾蒙面的张秋山说:“东西准备好了吗?”
“咦!你们……你们为何早来半个更次?”中年入颇感不悦:“在下必须按时交货,
不能提早,你们……”
“阁下,这种事如果按时办理,万一事先走漏了风声,是你负责呢,抑或是我负?
少废话。”
“不行这……”
“那么,咱们走,一切后果,由阁下负责。”张秋山欲擒故队:“哼!说不定你们
这边走漏了风声,半个更次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可怕变故?告辞!”
“老兄,你别为难在下好不好?”中年人急了,用近乎央求的口吻说:“在下也是
奉命行事,万一出了缴漏,岂不是……”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老兄……”
“在下也是奉命行事,不能稍留免生变放,阁下既然不变通办理,在下只好走了,
日后……”
“半个更次你们就不能等?”
“片刻也不能等,告辞。”
两名佩刀中年人低声商量片刻,与佩剑中年人低声耳语,并且点头示意。
“好吧!”佩剑中年人终于勉强让步,伸手指指壁下堆放的五十只麻袋方包:“东
西都在这里,你们先点数,再按规定点交。”
“晤!在下得打开检查……”
“老天爷!你这岂不是存心找麻烦吗?”中年人叫起苦来:“东西是盐运司仓场大
使派人运来的,在下从府城来,仅负责接收和点交,我带来的这些人根本不曾动过这些
东西,谁知道里面盛了些什么物品?你老兄要打开检查,我怎么知道多什么少什么?岂
不是任由你老兄说好说歹吗?”
“你是府城来的?”
“不错,在下是刑房译字所的属员,负责与满城守备府的通译连系,前天到达此地,
入黑时分方进仓接收这些东西,预定五更三点再开仓交给你们……”
“好吧!大概你也不知道详情,点交吧!”
中年人从招文袋中,取出一根劈开成两关的半根木签,上面刻了徐朱的古怪满文,
和半张也写了满文的桑皮纸,往柜上一放。
“在下要先核对信物。”中年人说:“请取出来并合核对。”
张秋山傻了眼,他那儿来的信物?
半根木签,半张桑皮纸文书,他必须有另一半签和另一半文书,而且必须双方能契
合才行。
“没带来。”他硬着头皮说:“交给咱们就是了,何必那么麻烦?”
“天老爷!你这岂不是存心要我的脑袋吗?没有信物,我回去怎么交代?你……”
“少废话!”
“他们是贼,冒充的接货人。”佩刀的中年人拔刀怒叫:“擒住他们,死活不论。”
刚冲向张秋山,刀刚举起,张秋山身右的一个蒙面人右手一拂,电虹一闪即逝。
是一把小飞刀,小刀会弟兄的暗杀绝技,近距离发刀快愈电闪,百发百中。
刀贯入中年人的右肩井,虽是重穴却不致命,右半身失去活动能力,贯在穴上方奇
准无比,血不至于沁人胸肺,医治得当甚至不会成为残废。
“呀……”中年人叫,刀失手堕地,人仍向前冲,被蒙面人抢出一掌劈昏了。
这片刻间,砰砰卟卟倒了八个人。
佩剑中年人只攻出一剑,便被张秋山扣住右腕,左手扣住脖子,抓鹅似的吊起、扔
出,立即被蒙了脸的葛佩如一脚踢昏了。
包括尹萧萧在内的十二个蒙面人,仅用飞刀伤人、打昏,根本无意与大汉们的匕首
拼老命。
再片刻,另八名大汉全倒了。
“准备欢迎接货人。”张秋山下令:“把这些人掘好藏妥,几个首要的人以后要带
走问口供。”
众人急急动手处理俘虏。
尹萧萧拆开一只麻包,里面果然是盐运司经过改铸的官定银箱。撬开箱,廿锭五十
两重的纹银光亮耀目。
五十箱,每箱纹银一千两。纹银,也称官银,是官铸的通用银两;但用来缴税,同
样要加收火耗折损。
打开了后库存门,十二个人一阵忙碌,将五十箱银子先后快速搬上船。不久,盐仓
重归沉寂。
巡街的更夫,敲出五更初的更柝声。
码头上,仍有人在忙碌,有些船正在焚香敬神准备启航。
黎明前的阵黑光临,五更三点。
远处,隐隐传来寺庙的晨钟声,打破黎明前的沉寂。
云沉,风黑。
十六名挑夫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到了仓门外。一个挑夫上前,抓住门环敲出三、二、
三,八声三节暗号。
里面的取下沉重的门杠,拉开沉重的仓门。
“请进。”启门的人说,闪在一旁。
灯光明亮,四周共点了八只灯笼。
账房外,张秋山与尹萧萧带了三位同伴迎客。
“请核对信物。”张秋山取出半根签和半张文书放在柜上:“诸位真准时。”
十六名挑夫全进来了,不住向四周察看。
为首的挑夫从怀中取出另一半木签,和另半张文书,双方合并十分契合。
“东西呢?”挑夫问。
张秋山收了信物,指指壁根下堆积的五十包盐。
“那就是,在下这就点交,你们数数看数量是否相符。”他紧跟在为首挑夫身右:
“在下验收的,就这五十袋,这是你们的了。”
有十个挑夫不假思索地上前,毫不迟疑地推动盐包。
一袋盐是一百六十斤,真需要壮实的汉子才奈何得了,通常由两个抬起,放在一个
人的背肩上背着走。
“且慢!”为首的挑夫阻止同伴背盐袋,鹰目中有疑云:“不对,在下所获的指示,
是每袋的重量约六七十斤,这些……”
“给多还不满意?”张秋山失望地说:“在所奉的指示,就是这五十袋,要不要悉
从尊便。”
对方既然不知道所盛的内容,也就表示与五万两银子无关,至少也是不明内情,像
那位点交的译字所属员一样,根本不知道点交的是银子,所以张秋山深感失望,对方安
排策划得十分周密,是犯罪的专家。
假使对方真把盐撤走,他更失望啦!
一直站在人丛最后面的一位挑夫,突然排众而出,伸手拍拍盐袋。
“是盐。”这位挑夫狠盯着张秋山说。
“也许是盐。”张秋山指指四周如山的盐袋堆:“除非那些袋里盛的不是盐。”
“贵上真要你移交这五十袋盐?”
“我可没说是盐。”张秋山泰然地说:“反正我不知道盛的是什么,只知奉命移交
这五十袋物品,至于里面到底是些什么,我不知道。”“混蛋。”
“什么?你骂……”
“你给我听清了,好好招来,到底是谁在玩弄偷龙转凤老把戏。”挑夫一把揪住张
秋山的领口厉声说:“守备府多绎参领亲口转达的承诺,亲交的领赏信物,清清楚楚说
明是五万两银子,你这袋中是银子吗?”
“哎呀!你……放手……”张秋山尖叫:“不关我……我的事……”
“混蛋!守备府本身没有钱,当然指定扬州府库存垫发,府库存自然也没有这许多
银子,所以由盐运司代筹,先由盐税款中抽调,责令十大盐号提前缴交,日后再补扣。
所以需要五六天时限才能办妥。这也就是咱们筹划在此地交付的缘故。你这混蛋赶快说,
毛病出在何处?府库?盐运司?各盐号?说!”
“毛病出在我身上。”张秋山说:“原来你知道内情,像这种牵涉到五万两银子的
大事,岂能派一些完全不知情的人来搬取?官司你打定了……”
“卟卟”两声闷响,两记短冲拳全捣在挑夫的小腹上,左手扣牢了对方抓领的手,
对方无法倒下。
挑夫呃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点在他的七坎大穴上。
他感到身躯一震,护体神功居然有撼动现象,这位挑夫的点穴劲道十分惊人,是高
手中的高手。
这瞬间,四周电虹来势如狂风暴雨。挤在一团的十余名挑夫,想躲也力不从心,狂
叫着中刀挣命。
“卟’一声响,他的右肘攻出,来一记凶狠的霸王肘,力道如山。
“呃……”挑夫支撑不住了,肘骨大概有几根受损,内腑必定受伤,人向下挫。
“交给你了。”他将挑夫向尹萧萧一推:“二爷,知道该如何循线追查吗?”
尹萧萧先将挑夫一掌劈昏,屈膝下拜。“老弟云天高谊……”老人家泪下如绳:
“二百一十三名男女老少九泉得以瞑目……”
“二爷,好自为之。”他急急扶起尹萧萧:“这该可以洗雪晚辈的嫌疑,逐一循线
追索必可将罪魁祸首找出来的,祝你们成功。”
“老弟……”
张秋山一拉葛佩如的手,三两闪便消失在仓门外。
☆ ☆ ☆
辰牌末,渡船靠上了西码公渡口码头。
这是府城至对岸瓜洲渡的渡码头,也叫京口渡或蒜山渡,渡船一次往返,需一个半
时辰。
十余里宽的江面,风浪稍大使险象横生,航线随潮水而上下移动,载车马的大型渡
船,单程就需要一个时辰。
葛佩如紧挽着张秋山的手,得意洋洋地通过收渡钱的栅口,能平安地往返,她心满
意足,毕竟曾经与心爱的人一同历险,虽则这次几乎无险可言。
张秋山却有点失望,对方策划得太周全,未能捉住重要的人物,小刀会追查便得多
费不少工夫。
那么,天地会在这期间,很可能再向他采取行动,他的处境依然凶险,除非他能硬
下心肠大开杀戒。
他不能杀天地会的人,尽管他对帮会的组织有反感。
“秋山哥,不要躲到城南山区里去嘛!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说:“没有什么好怕的到
城里的京口老店去,我娘替你预订了上房,他们敢在城里撒野吗?”
“在扬州有人敢撒野,在镇江他们难道就怕了不成?你没忘了你是在客店被掳走的
吧?”
“这里……”
“镇江比扬州复杂十倍。”他笑笑:“歹徒恶棍也多十倍。我有事,不能躲在城里
避祸。”
“那你要……”
“我要找一个老混蛋,老汉奸,老凶魔,他也决不会放过我,很可能比我找他更迫
切,他怕我把他的混帐事公诸天下,必须尽早杀掉我灭口。
我在郊区等他,可不希望走在大街上,被人在后面捅一刀,或者撤一把人鼻封喉的
奇毒,你明白吗?”
“是飞龙天魔吗?”“你记性不差。”
“当然。”小姑娘毫不脸红地说:“而且我很聪明机警。你所说的话,我都会记在
心里。”
“你是什么?记话的葫芦?”他调侃小姑娘:“我的话你最好不要记,因为我见人
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从北门进城,我绕过西门往南走,小心啦!”
“哈哈!我跟定你了。”小姑娘欣然大笑。
“什么?你……”
“你不敢进城,我娘那边你不交代?如果我独自进城出了意外,你没忘了你向我娘
所提的保证吧?
“这……罢了,你这鬼丫头难缠得很,先到城南,晚上我再送你回城。”
“这还差不多。”小姑娘得意地说:“秋山哥,人家肚子饿了嘛!早膳还没着落呢!
真该在瓜洲进食的,都是你,要十万火急赶路又赶渡船。”
向南岔出一条大道,绕城而行,左面是城壕,右面里余是槽河出口的京口闸,附近
野林竹丛遍布,路两侧视界有限,平时就很少有人行走。
“到京口驿进食,我请你吃绿杨春的精致点心。”他信口说:“我上一次途经镇江,
曾经在绿杨春太快朵颐。小心!”
随着他的叫声,挽了小姑娘的小腰肢飞退两丈外,反应之快,匪夷所思,心字仍在
耳际,人已远退止步。
三道电芒从路右的竹丛内飞出,一枚接一枚向前移,假使他不退而向前纵跃,决难
完全避开三枚暗器的袭击,向后退,暗器便追错了方向。
“该死的鼠辈无耻地偷袭,给我滚出来!”小姑娘冒火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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