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愁闷，心事重重，一杯接一杯，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

沈静姝把他扶到自己床上，脱下鞋袜，盖上锦被，安顿好后，她偷偷地从尹寿安怀里翻出出宫令牌，揣进自己袖里。随后，沈静姝走出安慧宫，命令小玄子和商娥小心伺候，自己则提了灯笼，一路奔软禁上官燕的安德宫来。

奉命看守的人见有尹寿安的令牌，来人又是最受宠的淑妃，自然也对她所言“皇上要趁夜秘审皇后娘娘”的说辞深信不疑，顺利地让她带走了上官燕。

拖着上官燕一路穿梭于殿间，眼看快到宫门了，沈静姝停下步子，把令牌塞给上官燕，急急道：“皇后姐姐，你快走吧，我已经让宿卫今晚减少了巡逻，有令牌在手，他们也不敢拦你的。”

上官燕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伸手抱了她一下，“你自己小心。”然后便朝宫门跃去。

出了宫门，上官燕便直奔苏府而去，出人意料的，沈静之看了一眼令牌，便挥手让人放她进去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半句。等上官燕背着脸色苍白的苏江左飞上后院墙头时，也很轻松地就解决掉了一两个后门守卫。一路仓皇地逃到城门口时，天色尚暗，城门还落着锁。

两人一直守在城门附近，好不容易捱到鸡鸣，天空现出一丝鱼肚色。化妆成老头老太太的苏江左和上官燕见兵卒正要开门，便点了点头，蹒跚着走了过去。上官燕压着嗓子，自称赶着出城去参加住在郊外的侄儿的婚礼。

兵卒围着二人走了一圈，正想要多盘问几句，忽见京兆尹和楚中天率兵而来，连忙迎了上去。京兆尹传尹寿安谕旨：皇后和苏相已然私逃，马上令四城下锁，严加盘查出城人等。

听到这个消息时，上官燕禁不住心里咯噔了一下，尹寿安既然知晓了自己逃跑的事，那沈静姝呢，她会不会有事？正想着，她一抬头，正对上楚中天打量的目光，上官燕赶紧垂下头来。

楚中天狐疑地走过来，扫视了二人一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苏江左连忙挡在前面，把刚才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楚中天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看苏江左身后的上官燕，最后转身冲兵卒吩咐道：“两位老人家也怪不容易的，就让他们快走吧，吉时可不能耽误了。”

上官燕大喜，赶忙拖着苏江左连连道谢，说着就朝城门口走去。刚走几步，忽又听楚中天唤住他们：“这位大娘，等一等。”他大跨步上来，递过两锭银子，笑着说道：“大娘，你真粗心，钱掉了都没注意。”

说罢，他把银子放到不明所以的上官燕手里，低声道：“路上小心。”随后退开几步，负手注视着上官燕和苏江左离去。

此时，三个人都是各自满腹心事，谁也没留意到，在城墙上悄然而立的京兆尹，嘴角绽开了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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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上官燕，沈静姝回到安慧宫时，尹寿安还醉着。她换了衣服，便安心地在他身侧躺下安睡了。等睡到快近黎明时分时，忽然被尹寿安的一阵怒吼声给吵醒了，她连忙披衣起来出寝宫查看究竟。

只见安德宫的侍卫正跪在殿前向尹寿安报告什么，沈静姝心里骤紧：这么快就事发了，也不知道皇后姐姐和太傅大人逃脱没有。

尹寿安听完侍卫的讲述，原本还晴色的脸又暗了下来，他一眼扫到宫门后站着偷听的沈静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吼道：“姝姝，过来！”

沈静姝慢吞吞地踱步走出来，一边盘算着如何蒙混过关。只听尹寿安厉声质问道：“皇后拿了我的令牌逃了，是你偷的？”

沈静姝眼珠一转，正想来个打死不承认，一抬头，却正对上尹寿安那双失望的眼眸和受伤的神情，“姝姝，不许骗我！”沈静姝顿时心软，心虚地低下脑袋，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偷的？！”尹寿安愈发气愤难当了，额上青筋鼓起，他握紧拳头，逼近到沈静姝身旁，捉住她手腕，咬牙切齿地恨恨追问道，“你把我灌醉就是为了偷令牌？！”

听他言语间藏不住的激动和气愤，沈静姝心尖一颤，也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正待抬眸起来，扯住尹寿安衣袖撒撒娇啥的，“寿寿……”

“淑妃，你好大的胆子！”尹寿安猛地甩开了她的手，眼睛瞪得斗圆。天子这一发怒，吓得安慧宫里的众人立即全都跪了下来。沈静姝也从未见过尹寿安发这么大的火，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嘴巴一扁，作势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许哭，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尹寿安一指她，脸上凶狠的表情把沈静姝的眼泪吓得又缩了回去。尹寿安气得在殿阶前来回踱步，最后，右手重重击上了白玉栏杆，冲左右吩咐道：“淑妃私盗令牌，纵放钦犯，立即打入天牢。”

他又抬首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天边，“天色未明，城门未开，皇后他们一定还没逃出京城。传令京兆尹，四城城门暂缓开启，凡是出城之人均要严加盘查方可放行，走漏一人我唯他是问。还有，让楚中天也去协同捉人，皇后武功好，他才拿得住人。”

四下连忙分别去传令和上前押人，尹寿安又看了可怜兮兮的沈静姝一眼，狠下心肠转回头去，不再看她，“把淑妃立即押下去。”

天牢前。沈静姝一步步朝内走去，因为尹寿安只让人关她，又没说要剥夺封号什么的，而且，连具体处罚也没说，所以，侍卫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也不敢对沈静姝落井下石，随便动手推搡，而是任由她一步三回头地拖着步子慢吞吞走着。小玄子和商娥想求情也被尹寿安臭骂了回去，只得陪他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

眼看就要踏进阴森恐怖的天牢了，也始终没有听到赦令下达，沈静姝蓦地回转身来，望着远处的那个黑点，眼泪夺眶而出：寿寿……

天牢的石门重重关上了，那个素白的人影也看不到了。尹寿安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忽然一个内侍急急跑来，冲小玄子连连使眼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尹寿安顿时没好气地道：“什么事，鬼鬼祟祟的，快说！”

内侍赶紧上前，奏道：“启禀皇上，京兆尹大人紧急奏报，适才天刚亮，有对形迹可疑的老夫妇急着出城，结果被廷尉楚中天随便问了几句就给放了。后来，京兆尹大人觉得不对劲，便派人跟踪他们，果然那对老夫妇就是皇后娘娘和苏相大人假扮。现下京兆尹大人已经带兵捉人去了，相信他们也跑不了多远的。”

“很好。”尹寿安冷笑一声，冲小玄子比划道，“瞧瞧，这就是我一个个信任的人。”他立即转身朝殿阶下去，“来人，传我口谕，马上点齐三百御林军，我要亲自去捉拿上官燕和苏江左归案。”

09 私奔何时了

悲催的人生有两大悲剧：一个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另一个却是得到了原本不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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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近郊的某处路边茶寮里。已然又换成农夫农妇打扮的苏江左和上官燕正闷着头在喝水休息。喝了几口苦涩的茶水，满腹心事的苏江左一个不留神，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上官燕连忙放下手中茶碗【{www.xbiquta.info}提供umd,txt小说下载】，过去替他捶背顺气。苏江左抬手一抹，手背隐然见到一丝血渍。

上官燕不由得惊呼起来，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她猛地住了口，一阵茫然四顾，到哪里呢？回岭南？还不得被爹打死。去江南？也会连累苏江左的族人。

上官燕站起身来，忽然有些失悔，自己昨晚不顾苏江左反对，将他打昏扛出苏府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这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到半寸立足之地么。

“怎么了？”苏江左忽的抬头看她，难得柔声笑道，“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嗯。”上官燕垂下了脑袋，低声道，“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不顾后果地逃跑。”

“是啊，本来你只是违背宫规来探病，结果弄到现在，我们这一逃，反倒坐实了我们之间有私情。”苏江左无可奈何地揉揉眉心。

“是我连累了你。”上官燕有些心虚地垂首下去。

“我很高兴。”苏江左却笑得如沐春风，破天荒地不顾他常常强调的礼法，伸出手去握住了她，“被你连累，我很高兴。”

上官燕一怔，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晕，嗫嚅道：“书呆子，如果我们能逃出去，你，你可愿意同我……”

“好。”她话未说完，苏江左已然一口应允，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方才松开上官燕，怅然苦笑道：“只可惜，我们今生无望了。”

他扶正上官燕的肩膀，沉重地叮嘱道：“我回去，担下所有罪名，这样才能让皇上气消恨解，到时候所有人才能保住。”

“不行，要回去一起回去。”上官燕急急抓住他手，满腔甜蜜瞬时化为无尽的哀伤，“要杀要剐，我都要跟你一道。”

“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又何必多做牺牲。”苏江左苦笑摇头，抚过她两鬓蓬乱的秀发，“也许，皇上会顾念旧情，网开一面呢。”

“咳咳。”突然，树林里传出一阵叹息声，却是某个实在看不下去了的人终于忍耐不住出声提醒道，“皇后娘娘，苏相大人，你们就不要再争了。”

但见楚中天背着手走出来，“皇上已经把淑妃娘娘关入天牢了，现在已派了京兆尹和御林军前来捉拿你们，他又怎么会轻易饶过你们呢？！”

苏江左和上官燕齐齐站起来，上官燕一个抱拳道：“楚中天，刚才多谢你没有……”

“不要多说了。”楚中天抬起手阻止她言谢的话，递过一个包袱，又垂下头不再看她眼睛，“我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这里有干粮和银两，马也给你们准备好了，京兆尹派来盯梢的人我刚才已经打发了，你们俩就赶快走吧。”见二人还有些许迟疑，他也不耐烦了，“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事实证明，逃跑的时候永远不要磨叽，否则，被追上肯定是迟早的事。

虽然有楚中天一路保驾护航，但是苏江左和上官燕一行还是很快就被尹寿安带来的御林军追上并团团围住，弓箭齐刷刷对准了场中心的三个人。

尹寿安骑着马，黑着脸，驰到人群前面。他眼神犀利地盯住三人良久，最后，才冷笑着拿眼望着楚中天，恨声道：“楚中天，你胆敢私纵逃犯，该当何罪！”

楚中天立即翻身下马，挡在了上官燕面前，单膝稳稳地跪在地上，垂首道：“皇上，罪臣有负皇恩，徇私枉法，甘愿受罚，只是恳请皇上刀下留人，放上官燕……皇后娘娘……和苏相大人一命。”

“哼。”尹寿安马鞭一挥，示意御林军先放下弓箭，“你自身都难保，还惦记着其他人？京兆尹，将楚中天拿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先撤去其廷尉一职，停俸半年，交由大理寺看押。”

说罢，他又将眼瞧向紧紧相依的上官燕和苏江左，二人见他没有当场处死楚中天，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尹寿安面无表情地一指二人，“至于你们两个，私通在先，私奔在后，国法家法都难容，立即打入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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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鸦雀无声的千羽阁，宫人内侍一个个都蹑手蹑脚地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做着各自手里的活计，生怕发出一丝响动，又惹得最近喜怒无常的尹寿安大发雷霆。

小玄子手执拂尘站在纱帐外，正躺在榻上午憩的尹寿安翻了一个身，突觉身旁隐约有人，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捉住近旁的那人，厉声喝道：“谁？”

一睁眼，正对上惊慌失措的沈静姝。尹寿安不禁失笑坐起身来，“姝姝你来啦，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瞥眼间却无意瞟到沈静姝手上拿的一本奏折，见他盯着自己手，沈静姝吓得连忙扔掉手中折子，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我，我是见你睡着了，奏折掉到地上，想帮你捡起来，不是故意要偷看的，真的。”

尹寿安见她一副惊弓之鸟的惊恐模样，不由得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拉过她来挨自己坐下，把头搭在她肩上，轻声道：“姝姝你不用怕，我不会再凶你再关你了……”

这次捉到上官燕他们回宫后，隔了没多久，尹寿安便命令释放了被关的沈静姝，就连楚中天也在几日后被放了出来，先跟在尹寿安身边戴罪立功。

可是，上官燕和苏江左的判决却迟迟未下，朝中老臣纷纷上书，要求对他们处以极刑，以正视听。而原先曾为二人求情的少壮派也都知趣地闭上了嘴，一切只看尹寿安最后如何处置。

千羽阁里静悄悄的，殿外树上的秋蝉仍有气无力地挣扎嘶叫着生命中的最后乐章。尹寿安揽过沈静姝的腰肢，语调低沉道：“姝姝，我刚才梦见母后了。”

沈静姝听他声音低颤，心也顿时软了下来，小声应道：“那我陪你去甘泉宫见她好不好，我们就化妆成宫女和内侍，只在她寝宫外偷偷看一眼，不会有人发现的。”

尹寿安笑了笑，缓缓摇首，“不了，还是不见的好，我怕看见他们天伦乐乐的模样，一时忍不住……”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把头放到了沈静姝的腿上，微微阖上了眼帘。

沈静姝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就在她以为尹寿安已经舒服得睡着了的时候，尹寿安却突然开口言道：“姝姝，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了。”

语调凄然，带着说不尽的哀求和无助。沈静姝闻言心上一颤，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