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脚步,又走了一小会儿,绕过一片竹林,终于看到了瀑布。
银帘一样的水幕从天而落,月光照在上面,迸发出碎玉一般的光泽,华彩流溢,动人心魄。瀑布之下的醉己潭上水雾缭绕,微风过处,酒香四溢。
不时有鱼跃出水面,出水时仅有半尺来长,仰头在空中猛力一挺,划过一个弧线,再落回水中的时候,已经长到了一尺。
第十八章 冰女
且说昭云被人掳走之后,因为那名唤夕缘的夜鹂族女子在地洞之上施展了锁地之功,饼道长一时束手无策。只得等那女子锁地法力过后,方掘地三尺,发觉此屋之下,竟是一空空地窖,非但不见昭云等人踪影,却是连出入口都没有。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子,满村乱转。寂夜凄清,只余他一人的村落愈发荒凉。
饼道长又走回海边,此时海浪似乎也沉入了夜的怀抱,比下午的时候了平静许多,只是微有起伏。一轮弯月高挂在天际,在沉沉的海面上撒下碎银一般的光斑。
他盘坐在一块礁石之上,犹豫许久,还是伸手点了点水面。原本还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变得好似平镜一样光滑。水中渐渐形成一个静止不动的月影,弯弯如钩,皎皎如银,仿佛真的一般,与天上的那轮明月一模一样。两者一个在天,一个在水,遥相呼应。
月影动人,却不如水面之下的景象更加惊人。只见月影之下,又有寒光渐渐凝聚,不过转瞬之间,忽而现出一尾通体透明的游鱼。游鱼在水中转了几个圈子,忽然穿破月影而出。它悬浮在空中,朝着面色不佳的饼道长吐了个水泡,嘻嘻笑了一声,竟然说出人话来:“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利,那个小孩子呢?”一边说一边还在吐泡泡,对饼道长十分轻蔑。
饼道长并不理会它的挑衅,也不答它的话,只道:“弟子求见冰女。”
那尾鱼摇摇尾巴,道:“有什么事情对我说就可以了,冰女正在观望火神之中,不可轻易打搅。”
饼道长道:“弟子离岛之前,冰女特地嘱咐过,此事需直接面陈于她。”
听到这话,那尾鱼直接吐了一串泡到饼道长脸上,翻了翻本来就已经很白的眼睛,不耐道:“那你等等。”它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嘟囔了一句:“好高的气焰,说到底,也不过和我们一样。”话声未落,哗啦一声,再次穿过水中的月影,消失不见。
不多时,水中的月影摇晃起来,一个背对着礁石的白色身影悠悠从水中升起,出现饼道长面前。月光穿过纯以幻力凝成的人影,现出一种冷峻的冰蓝色的光泽。伴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白色身影转过身来。
饼道长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微微下垂,似是不敢直接注视对方。此时如果有人站在海岸之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海面之上,一个仿佛由冰雪雕成的女子凌空而立,身姿飘渺,眼波轻柔,她的对面,一个穿着老旧长袍的中年道士站在礁石之上,佝着身子。
两轮明月交相辉映之下,这被称为“冰女”的女子面容被照得一清二楚,一双清波目,两弯柳叶眉,比起那夜鹂族的神秘女子少了分妖媚之气,却更有一种仙气飘飘的神采,只是面容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之色若隐若现。
她问道:“那个孩子被人掳走了?”语声如碎玉相撞,清越明亮,十分动听。
饼道长长身而立,再不是平时惯常的那种放荡不羁的神色,显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庄重表情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女子拜了一拜。
冰女挥挥手,道:“罢了,你还有伤在身,无须多礼。我已经听小青说了,那男孩子不见了?”
饼道长将前事叙述一番,冰女点点头,道:“夜鹂族并不知道苍雾大劫之事,想必只是因为羽灵的身份才掳走他。”
饼道长却道:“然而那神秘女子出现在西海之滨,却并不寻常。”
冰女点点头,道:“你说得也对,只是我们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先做当紧的事情。也罢,我且帮你看看他身在何处。”
冰女对着脚下的海面招了招手,方才那尾游鱼再次破月而出,身后却带着一串水花。游鱼绕着女子的身子转了数圈,带到空中的水花越来越多,渐渐在女子身周形成一道水幕。月光照在上面,光影随着水波流动,水幕之上渐渐现出无数图案,有碧波荡漾的溪水,有茂密幽静的树林,有起伏不断的山脉……竟是将苍雾灵洲之中的景色一一展现出来。
饼道长凝神而视,忽然伸手指住一幅图景,水幕上闪动的各色景象立时静止,饼道长所指的那幅图景渐渐变大,占据了整个水幕。
那图景却是在一座高高的山崖之下,一道瀑布从天而降,落入下面的潭水之中。潭边站着的一男二女,被数十个手握短枪的羽灵卫兵围在当中,正是昭云、夜景和饼道长尚不知名的夕缘。
游鱼小青道:“那妖女果然厉害,带着两人竟然已经到了苍竹海。”
冰女有些发愁,道:“这便麻烦了,怎么又到了圣凰部落?”
饼道长宽慰道:“既然已经知道他身在何处,只需我带他出来便是,冰女无须担心。”
冰女颔首,终归有些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切记,不可让他与那炎姓少年过多接触,否则冰火相交,苍雾灵洲大劫再无可以转圜的余地。”
饼道长默了一默,问道:“这风暴之浪,虽以冰雪之力暂时镇住,终究只是一时之策。如何力挽狂澜,不知冰女心中可有决断?”
冰女遥望东方,声音低了下来,道:“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保得住九州人移民的村落一时,却无法阻止他对西海所施的法力,唯今之计,只好分头行事,我且派小青化为人身,带领千鸟之森中的人族向内陆转移。你去找到那个男孩子,无论如何,你要尽快赶到晨露之国,在他之前拿到圣物。”
冰女又赐予他一枚灵果,却是可以立时提升一倍法力,只是时效颇短,只能维持半日。
饼道长领命而去,冰女对兀自在空中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游鱼小青道:“莫再淘气,你也去吧。”
小青似是不情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是”,一摆尾巴,也不再入海水,落到海岸上,直接变作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童,穿着和人族的服饰,摇摇晃晃向鹰谷的方向走去。
冰女伸指凌空一点,低低喝道:“人命关天,还不速速去办事情!”
跳了一丈多高的小青还是没有躲过这一指,捂着后脑勺抱怨道:“这不是好久没有走过路,先要熟悉熟悉嘛。”话虽这样说,到底害怕再被冰女教训,足不点地,飞一般地去了。
看着小青跑远了,冰女的脸上慢慢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似是用尽力气,身子一歪,落入海水之中,幻影倏忽而散,化成了海面之上的片片银光。
水面又从平静转为起伏,波浪渐渐汹涌起来,浪头愈来愈高……
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际。
第十九章 苍竹
如水幕图景所现,昭云此时正身陷同族卫兵的枪阵之中。
其实凭借夕缘的法力,他们三人走到醉己潭之前一切都很顺利,定时来往的卫兵和隐蔽在竹林中的卫兵都没有发现他们。
夜景移后几步,挪到昭云身边,低声问道:“你真的是被昭月逐出苍竹海的?”她虽然没有在夕缘面前多说,但心中始终存疑。
不知道为什么,昭云在她面前,总觉得颇为拘束,不像对着夕缘,可以轻易地说出那些让自己觉得汗颜的话。
然而他并不需要回答她的问题,就在那一瞬间,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一枚短枪,直直刺向夜景的胸口,她躲闪不及,脚下踉跄两步,一头栽到了醉己潭中。
昭云先是一惊,继而想到饼道长不过用一根鱼竿,便将他和炎歌两个人都从水中“钓”了出来,姿态固然不甚雅观,却极有效,想必法力高过他许多的夕缘更有妙法。想到这里,昭云忍不住先去看她。谁知走在最前面的夕缘却并不理会掉进水中的夜景,反而退开两步,离得潭水更远了。昭云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开始拉夜景上来。
此时夜景已经在水中扑腾了数下,虽然未曾沉下去,却因不会凫水之技,也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从水中出来。幸亏她本是杀手出身,从十四岁在苍雾大陆上闯荡开始,便遇到过无数的险情,早已练就临危不惧的本领,倒比昭云还要镇定,一搭上昭云的手,借力跃起,落在岸边,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可惜一身湿淋淋的衣服,着实狼狈。
未射中的短枪并不落地,枪尖在醉己潭的水面上一点,又朝来处飞了回去,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接住。
短枪的主人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岸边,看相貌却是一名年近三旬的女子。然而羽灵寿命多数长达三四百岁,法术功力深厚者,寿数更是不可限量,外貌是当不得准的。只见这女子身披铁灰色的斗篷,左耳插着象征着地位的细长羽翎,左颊绘着浅灰色的纹路,细细看去竟是一只锐利的眼睛。这女子穿着打扮极其庄重,却是个急性子,身形尚未立定,已经一声厉喝:“什么人竟敢潜入苍竹海,还不快快现身!”
短枪再次朝着岸边的昭云和夜景袭来,几步之外的夕缘竟然双手在胸前一抱,显见是不再理会两人生死。夜景心中忽地浮起一个念头,悚然一惊,反手扣住昭云的手腕,一用力,便将他拽开几步,她自己再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好伸臂阻挡,拼着胳膊上挨一枪,再图别策。
她虽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终究有些害怕,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耳边却传来夕缘低低的笑声,夜景睁开眼睛,发现短枪尚未触到臂上,就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的空中,被一点橙黄色的光芒挡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橙黄色的光芒不知什么来头,虽只有野果大小,却十分耀眼。短枪始终无法向前移动一寸,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
胶着之中,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鹰长老,不可!”众人都抬头向上看,昏暗的夜幕之下,一个三十多岁的橙衣女子御风而来,手指遥遥点着短枪尖端。原来正是她阻止了短枪刺向夜景。
这时候,潭水四周已经聚集了数十位羽灵卫兵,手中都提着短竹枪。这些羽灵卫兵,虽然法力也十分不俗,依旧不能看破夕缘设下的隐身障法,只好围在先一名铁灰斗篷的女子身边,此时见到另一个女子,纷纷躬身行礼:“雁长老。”
这二人正是鹰雁两位长老,皆能够轻易看到夜景和昭云两人。她们都是昭云熟识之人,乍见昭云,十分惊讶。
鹰长老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边伸手召回短枪,一边道:“你怎么在这里?”
昭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鹰长老身后的羽灵卫兵们忽然齐齐向前三步,手中短枪递出,枪尖已经触到了夜景的皮肤。
原来醉己潭水酒香闻之醉人,喝到口中更是酒味浓郁,夜景不过呛了两口,头便晕晕沉沉起来,脸上已经浮起两朵红云。这时候更是脚步连连打跌,法力也被削得七零八落。夕缘又没有继续为她加持,因而不多会儿身影就现了出来。卫兵们自然立刻上前围住。
很快昭云也显出身形来。这次卫兵们显然犹豫许多,几柄短枪从夜景身侧转向昭云,很快又转了回来,其他人都看着两位长老,只等她们下令行事。
一时之间,场面竟有几分尴尬。
僵持之际,一个娇媚的声音悠悠响起,道:“怎么,你们连族长之子都不认得了吗?竟然敢拿枪指着他,想必是不害怕圣凰部落族规了。”夕缘终于也放弃了隐身之法,站在离开两人几步之遥的地方,长长的玫瑰色斗篷倒和两位长老的样式极其相似。
她这话一出,卫兵们都不由得手软,短枪就有收回之势。
“咳。”
却是雁长老清了清嗓子,道:“昭云已经逆火离开苍竹海,从今以后,便不是我圣凰部落之人,何来族长之子一说?”
夕缘刚刚见那些卫兵略有所动,哪里肯让她把话说开,只道:“听说圣凰部落最重血统,初生雏鸟凡是毛色不纯者,必弃于迷雾森林之中,任其生死。难道……”她却不说完,含着微微的笑意,看着昭云,直盯到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鹰长老不满地瞪了一眼夕缘,道:“你这妖女,无缘无故潜入我族圣地,也不知有何图谋。又在这里胡言乱语,真是可气。”
夕缘大笑道:“哈哈,不错,我却是有所图谋。只是想借你们族长凰女两个鸟头一用,谁知她们早得消息,竟然跑得无影无踪。”
许是竹林空旷,这笑声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厉,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第二十章 白莲
苍竹海本来就是阴寒之地,夕缘的笑声凄厉,众人如同一股冰冷刺骨的泉水从头浇到脚。过了好一会儿,这笑声的回音才慢慢平复下来,四周响起了簌簌的声音,竹叶像是雪花一般,纷纷飘落下来。
鹰长老大怒,她本不擅口舌,也不愿意和夕缘多做纠缠,手中短枪立时便想要刺出。雁长老反应极快,见到鹰长老的手刚刚抬起一分,就拦了下来。她朝着鹰长老摇摇头,示意其不可贸然行动,心中数个念头飞快转动:既担心昭云是被劫持或者利用,又摸不清夕缘的底细和图谋,另一个夜鹂族的少女是敌是友更是难测。
夕缘却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一句接一句的逼问,来得又快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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