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羽灵落了下来,皎皎的明珠,光滑如镜湖湖面一样的玉盘,还有数百匹墨色的羽绸都放在了望曦面前。这一个月来,人人都是急匆匆逃难,谁想他竟然还能带着如许多的宝物。
望曦着实犯了难,这礼物放在眼前,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拿也拿不得,推也推不掉,他这一嘀咕,言辞便跟不上了。
夜沉少年得志,不过二十岁便击败自己的父亲,当上了族长,哪里能够忍受这样的冷遇,哼了一声,也不多说,随意一挥手,四个维护足下稍用力,展开双翼扶着竹车飞得远了。其他的夜鹂族人不敢怠慢,也紧跟着离开。
其他人拦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族人走了。
苍雾西北都被海水淹没,夜鹂族向东北方的天线峡一带飞行,大概是要到东海之滨,看看能否找到船只,举族暂避海外。泣告者见所求已成,自然不再逗留,朝着已经僵直的望曦拜了拜就离开了,围观的人渐渐也就散去。
从这一日开始,城中的外来者只剩下圣凰部落和笑乡泪谷的人,还有那些九州移民,开始倒真的安静了两日。谁知人们刚刚安心下来,忽然又有命案发生。一户晨露国民五十九口无一生还,从年仅五岁的幼儿到三百余岁的太祖母,统统被害。这一次竟是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有满屋的血迹和无数家具的碎片,静静地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几族首领干脆下令,除了要到山上守卫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出门。
发生命案的第二天早上,昭云和炎歌从山上回到端城之中。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端城死寂如坟墓一般,仿佛只要有人轻轻叹息一声,都能惊起无数魑魅魍魉扑将上来。再一日下山,昭云也不再召唤驺吾,两个人就随着众人一起步行回端城。
尽管大家一再小心,仍不能阻止命案的发生。谣言渐渐流转,竟将矛头指向了圣凰部落,同为妖族,说不定也有食人的恶习。甚至有人说,别看圣凰部落族人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私下里不知道做过什么坏事,才引得凤凰发怒,降下这些灾祸。说不定夜鹂族还是为他们背上了黑锅,所以才那样急气而走。
城里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凡是人族在路上见到穿着斗篷的羽灵,都侧身而行,便是在山上守卫的人,也不愿意被派到和羽灵相接的地方。死亡人数达到百名以上的时候,人们再也忍不住,又涌向了王宫门口。这一次,九州人之中也推出了代表,要求将城中的妖族都驱逐出去。
望曦闭门不出,只说已经派出了使者迎回夜鹂族。
昭云只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不知这到底是苍雾的劫数,还是圣凰一族的劫数。昭月有时来找他,亦是面带忧色。昭云心中不禁黯然,从他离开苍竹海开始,昭月就再也没有舒心地笑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一天竟然梦到昭月小的时候,跟着他在苍竹海里玩耍的情景。昭月只有一岁多,刚刚化出人形,忽然一阵竹叶化作的箭雨飞来,他想要拿袍子裹住昭月,不妨脚下一绊,扑到在地,眼看着成百上千根锋利的竹子朝着还傻呆呆站着的昭月飞去。
幸好那箭雨尚未触到昭月身上,他已经惊醒了过来,脚踝处仍隐隐作痛,原来是被身旁的炎歌踢了一脚。他呲着牙,正考虑要在炎歌身上那个地方也还他一脚。忽然一怔。他隐隐听到房间里有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显然是另有一人醒着。
他们住在民居当中,狭小的房间靠墙放着两排床铺。他屏住呼吸,向对面看去,另一侧的床铺上果然已经坐起了一个黑影,悉悉索索穿上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左侧挑着一盏灯笼,昭云看得分明,正是那日在宫门口添油加醋,逼得夜鹂族离开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很快穿了衣服,跟了出去。因为城中人都减少了出行,街上平时点着的火把也都撤了大半,隔着十余丈,才能看到一团幽幽的火光。羽灵身量轻便,脚步落在地上全无声息,昭云又运功闭了气,遥遥缀在那人身后,潜入茫茫的黑暗当中。
第三章 虫妖
那人像是对城中的地形极为熟悉,也不从正中的大道过,只捡那些曲曲折折小巷走,七绕八绕就到了一个院子之前。小巷中再无他人来往走动,大道上火把的光芒微弱,早已照不到这里。晨露之国的建筑以精美的阁楼著称,素有“九楼十阁”之称。为了在朝阳初升之时,得到更多的光热,阁楼都建的极为通透,竹木搭成的三楼空空荡荡,门梁侧柱上精美的木雕竹刻在黑暗中湮没不现,高耸的阁楼像是一尊尊怪兽,伏在小巷两旁,等待时机,扑食路人。
此时那人所停驻的却是一户平民的院落,院中的房屋只有两层,并未修建阁楼。昭云落后十余步,隐到一间大屋的阴影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阵强似一阵。
那人抬头凝视半晌,似乎估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忽然双臂一抖,身上的衣服便似蝉蜕一样,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露出里面一身绞丝的劲装,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柄长长的钩子,在墙上一搭,借力翻上了墙头。昭云刚好从藏身的地方,伸出头去看看四周的情况,那人立在墙头忽地转过头来,两只眼睛转了转,就从昭云的脸上滑了过去。昭云的心跳已经如擂鼓一般,他竟似完全没有看到昭云一样,又看了看其他方位,就跳进了围墙里。
虽然是在黑暗中,昭云还是看清了那人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珠上仿佛覆着一层网,又好像是千万个小小的眼睛组成,竟像是昆虫的眼睛一般。
这显然并不是普通人族的相貌,昭云想到自己被那样的一双眼睛扫过,浑身都像是被泼上了恶心的东西一般,十分不舒服。羽灵多喜洁,此时又不能清洗,昭云只能抖抖衣服,就在此时,屋内传来数声惨叫。
“啊——”
“救命啊——”
声音凄厉,均是喊到一半就被截断,似乎声音的主人已经遭到了不测。
昭云一惊,忽然想到,这里距上次灭门惨案发生的地方并不远,难道这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为了防身,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握了平时上山带着的短锹,当下紧紧攥在手中,默念法咒,双翼轻舒,已经飞到了墙上。
院内一片狼藉,两个晨露国人扑在当中,鲜血淌了一地,显然已经不治,却不见了方才那人。昭云跃入庭中,收起羽翼,向着屋子门口靠近。这是普通的一户平民之家,为了节约燃料,院子里并未点灯,只在房门口挑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屋内灯光昏暗,人影幢幢,一个带着羽翼的不明生灵正挥着长刀,追杀屋内剩下的两人。那两名平民不习法术,哪里闪避得及?身量较高的那人惨叫一声,便被劈倒在地,一条两尺余长的血迹洒在门口挂着的帘布上。那生物又挥着刀向另一个身材略矮的人砍去,眼见情况这样危急,昭云也顾不上仔细思量,急步上前,一把扯下门上的帘布,手中短锹已经朝着那生物飞去。
自从修习了法术,昭云常常抽空练习,也许是因为自己本身是羽灵,故而比较看重飞行术与道法中调和内息的周天运行,对攻击敌人的法术则不甚了了,学得马马虎虎。此时头脑一热,根本不记得使用法咒,只是凭着一股蛮力而已。果然那生物左边的羽翼一挥,已经将短锹挡开。
但这一瞬,也救了屋中仅余的那人一命。那晨露国人踉跄两步,已经躲到了昭云身后。昭云这才看清那生物的样子,竟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飞蛾,羽翼则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飞蛾翅膀。此时这巨大的飞蛾已经转过了黑黄丑陋的身躯,两只虫眼比灯笼还大上两圈,说不出的可怖。
这些九州人只有百十来人,自称仰慕道家风采,平时研读过不少典籍,也略略修习过一些强身健体,修心养性的简单法术。昭云便以为他们和鹰谷中那些九州移民无甚差别,只是喜好道法而已。虽然鹰谷中多是只爱耕织,不喜修行的人,但隔着万里之遥的轩辕之地,听说总有千万人口,有这样几个异数也不为奇。苍雾除了人族羽灵,也有少数他族生物修习道法灵术,其中多是天生的灵兽,从未听过有虫族得道的。谁知这些所谓的“九州人”竟是一群身份不明的虫妖,照此样子来看,私下还不知隐瞒了多少事情。
这虫妖化了真身之后,似乎视力极为不佳,摇头晃脑一阵,才对上昭云的方向。它并不恋战,从口中喷出一阵又辛又辣的紫色烟雾,迷得昭云睁不开眼睛,一阵腥风刮过,那虫妖已经纵到院中。身后晨露国人惊叫了一声,尖锐中夹杂着一丝娇柔,却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昭云再追出去,就只看到那巨大的虫身在围墙上一闪而过,再不见踪影。他担心屋中那人的安危,只好放弃追踪,转了回来。
屋内的死者是一个老年的晨露妇人,庭中的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昭云救下的那名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比昭月年纪还要小些,扑在那老妇人身上,哀哀哭泣。昭云问了几句,才知道这少女名叫清凝,死去的人正是她的奶奶和父母。她家本是小族,几经迁移,只剩下了祖孙三代四口人相依为命。谁想又遭逢大难,从此以后,更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听得这边惊呼声消失了,四周的邻居才陆陆续续出门探看,有人敲着院门询问是否出了事情。昭云不愿意多呆,又安慰了少女几句,就想要离开,提步走到庭中,足下却踩到了某物,他弯腰捡起,就着门上的灯光一看,竟是两根长羽,一根雪白,一根暗灰,正是鹤族和枭族最常见的羽毛。
他羽毛是墨色的,这些长羽却又从何而来?如果是那巨蛾故意留在这里的,难道是用来嫁祸于羽灵的阴谋?昭云将羽毛放入怀中,这诸多疑问,只有找到那“九州人”,才能够找到答案。可是方才两人对过面,对方已知身份暴露,恐怕不会留在住处坐以待毙,看来还要多费些功夫。
估摸着外面有不少人,直接翻墙而出容易被人误解,昭云使个隐身诀,照着原路一路奔回住处,已经是满头大汗。不出他所料,那“九州人”一直没有回来,就连他的同伴也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赶在昭云之前就撤走了。屋中只剩下仍然睡得昏天暗地的炎歌,和几个来自鹰谷中九州移民。
昭云坐在床头,心中无数个念头翻来滚去,只要想到这些九州人都是他带着进城的,城中这么多人无辜丧命,竟是因自己一时好心带来的,胸口像是针扎一般疼痛。
第四章 黑昼
除了清晨短暂的时光,晨露之国漫长的白天里,一直都见不到阳光。黑暗笼罩了整个晨露之国,除了城中寥落的灯火,只余天线峡一带泄露的一丝晨曦和永霞之湖上不时泛起的幽光,因此,晨露之国又有“黑昼之国”的别称。
城中大道上点着火把灯盏,远远望去,仿佛暗夜中的寥落星辰一般。和城中昏暗的点点星火不同,王宫的大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正中挂着白玉雕成的九曲灯,圆团团的底座上伸出九支细长的长柄,柄身刻着繁复的纹路,柄端都托着一个碗大的玉石花朵,数十片花瓣层层叠叠围拢在一起,好似一朵初夏时节盛开的九馨花,花心镶嵌着末日五岛运来的海魂珠,不过成人拳头大小,表面流动着金色的华蕴,光彩四射,却将整间大殿都照得清清朗朗,犹如白昼一般。大殿的四角还挂着风灯,一边撒下薄如烟雾的青光,一边随风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
要是寻常日子,这正是一天中闲逸的时候,望曦多半会调琴焚香,疏散下本来就不疲累身骨;或者找几位道法高深的长老,坐到一起,聊聊修行之事;又或者换上便服,到城中走走,看看百姓民生。可是自从第一件凶案发生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清闲了。
一起又一起的凶案接连发生,将端城中的人折腾得疲惫不堪,也让他这个国主着实作了难。将羽灵族赶出晨露之国不难,难的是他手中一无证据证实凶案确为羽灵所做,二来赶走了羽灵一族,守护晨露山脉的人便去了两三成,三来他对昭凌这位族长大有好感,着实不愿伤了和气。这一次虽然有一名少女幸存下来,却是被吓得昏头昏脑,望曦询问了半日,都不得要领,只好命人带了她下去。
望曦虽然只有三十余岁的年纪,却是已经当了十来年的国主。晨露之国偏居苍雾西南,向来不与诸族纷争,国人性格温和,并不需要花多少心思治理,望曦心中自觉已经是个十分贤明的国主。苍雾大劫陡然发生,海水内侵,人族妖族概莫能免,晨露之国却因地形免于灾难,反而收容了各族难民。望曦正觉得这是自己在苍雾大展雄心的有利时机,哪里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一想起国人跪在宫门口哀哀求告驱逐羽灵一族的情景,他的头愈发疼了起来。他起身走出大殿,朝着茫茫的夜空随手一抓,掌心中已经握着一点星芒,贴到额头之上,靠着那些许冰冷略略缓解了些烦躁,便又踱回殿中苦思。
正在没头脑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侍女低低的禀告声:“国主,汤谷长老觐见。”侍女口中这汤谷长老,正是晨露之国最年轻的长老,只比望曦大个两三岁,说是君臣,倒更像手足一般。望曦平时处理政务有了犯难,也多愿和他叙说,交情是极好的。晨露之国贵族的封号多与太阳有关,汤谷长老掌管永霞之湖,因而用了传说中太阳洗浴之地的名字汤谷做了封号。
望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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