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这位探花出身的封疆大吏眼中,盛宣怀活脱脱就是一个小人——君子和小人能够走到一起去么?显然昔日曾经是清流“牛角”的张之洞是绝对不愿意和小人打交道的,尤其是他的命根子汉阳钢铁厂更不会托付给这么一个人,除非他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否则盛宣怀想要从张之洞手中谋取什么,张之洞的第一反应便是防备。
不过因为谭延闿这个异数的出现,此时张之洞的选择也多了一个人,而且严格论起来谭氏父子对他也算有恩,虽未谋面但双方关系也算融洽。谭延闿的能力张之洞不难看在眼中,他和李鸿章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张之洞也多少有所耳闻,不过这都比不上思想上的一致——谭延闿的《劝学篇》不仅为洋务运动找到了理论根基,同时张之洞也深以为甚和自己的心意,若不是谭延闿年龄和他差距巨大,自己又自持身份,说不得引为知己也不算为过。
“香帅建设汉阳钢铁厂至今耗时三年有余,朝廷前后投入数百万两资金,现在想要转为商办,首要问题便是资金。不瞒香帅延闿亦有心承揽汉阳钢铁厂,但自身资本相对于钢铁厂的收购金额相差很多……”谭延闿缓缓说道。
谭延闿知道张之洞这种人你最好别糊弄他,虽然他很好糊弄,看看他在湖北办事弄出的这个局面,多半是被属下所糊弄了。欺骗只是一时之计终归不会长久,张之洞的寿命长得很,而且背后的靠山极为硬实,谭延闿眼红汉阳钢铁厂想弄到手,大可以采用欺诈的手段,但时间长了等张之洞缓过神来,那也就彻底得罪了张之洞,至少以后有什么事情,张之洞第一时间肯定像现在这样不愿意同自己合作,那可就亏大了。
做大事不拘小节,但也要注重放长线钓大鱼。张之洞值得谭延闿去花费功夫来经营,以后的回报绝对不止湖北织布官局和汉阳钢铁厂。谭延闿坦白的对张之洞承认自己的资本还不足以收购汉阳钢铁厂,这并不会降低他在张之洞心中的分量,反而会增加少许好感,至少谭延闿看到张之洞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可以知道张之洞早就对他有多少斤两大致有个了解——银子不够没有什么关系,筹集银子的办法有很多,但是人品出现问题,那可就完蛋了。
张之洞心中用人的标准“德”字优先,能力次之,他不是枭雄,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让谭延闿心中多少放心了不少。
“其实银子差了不少还有很多办法来补救,晚生一个不够还可以发行股票来筹集资金,或是晚生还有很多熟人,拆借一番也就够了……最大的问题便是晚生若是真的收购了汉阳钢铁厂,那今后的销路该怎么办?这才是最为核心的问题!晚生以为以钢铁厂的产量规模来看,目前唯一的办法便是出口,国内根本无法消化这么多的钢铁,但是香帅当年筹办汉阳钢铁厂,甚至是督鄂到底为什么?卢汉铁路啊!铁路一修则钢铁厂生产的钢铁则不愁没有销路……”
这次和张之洞会晤,恭王交给谭延闿的任务并没有具体目标,只是挣取张之洞的好感而已,而谭延闿原先的想法也差不多。不过张之洞非常干脆,现在就开始谈论汉阳钢铁厂改商办的问题,他就必须改变策略挣取要和张之洞达成一个意向,为以后的收购铺平道路。在谭延闿看来在目前的环境下,收购汉阳钢铁厂经济意义大于政治象征,清王朝还没有到一碰就倒的地步,自己还要在这个体制下生存下去,收购汉阳钢铁厂首要目的便是为经济服务,也就是说收购进来是要挣钱而不是赔钱的。现下看来,汉阳钢铁厂必须和用铁项目挂钩,否则你让他生产出来的钢铁朝哪里卖啊!
张之洞听后愣了一下,神情黯淡了许多说道:“修路乃是老夫一大夙愿,老夫也是引为修卢汉铁路才由两广调到湖广的,奈何合肥恐老夫与他争功……”
“晚生以为铁路一项战时利于征调全国之力为战,平时则为货物通运。一个国家不能老打仗,那也国不将国了,可见铁路最大的用处还是商用。晚生曾经仔细拜读过香帅于光绪十五年(1889年)三月初二上《请缓造津通铁路,改建腹省干路折》,以为‘今日铁路之用,尤以开通土货为急’最为重要,而醇王等人‘专主利于用兵’主张太过狭隘。当今中国为列强所环伺,香帅奏折中如不近海口,敌不可资;广开商旅之利;促进煤铁开采;方便漕饷之运;有利军队调动等等实为要旨。然朝廷先修关外铁路缓修卢汉铁路实为偏颇,不说别的,仅仅长江航运中从湖广至京师北方有多少份额?招商局、太古、怡和三家分润,如此局面之下招商局少则百万两多则千万两的利润,铁路比航运更安全、更快捷,几年下来几条卢汉铁路的成本也就回来了……”谭延闿避开张之洞和李鸿章之间的恩怨说道。
“若是早修卢汉铁路,今日中日战争,大可以通过卢汉铁路将南方的资源最快调动到北方,到时候就不是如此局面了……”陈衍在一旁叹息地说道。
“香帅,晚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晚生以为现在中日战争实为日本举国之力打合肥一人,前后三次海战,合肥苦心经营的北洋水师固然重创日本舰队,但亦是主力丧失殆尽,若说全军覆没亦不为过;陆战朝鲜淮军节节败退已经到了九连城,现在幸得刘铭传、张学醇出山,于鸭绿江与日军交战多次,战事也成了胶着之态……朝廷重新启用恭邸,看来这求和的面比较大,若是香帅能够助合肥一把,哪怕是说句公道话……”
张之洞沉思良久说道:“平心而论合肥这次也是尽力,只是淮军几十年不经战阵暮气已重,这一次大战下来,卫汝贵、叶志超等人畏敌而逃致使朝鲜糜烂,合肥固然是有错,但能够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不错了……老夫倒是听说组安数月之前出入直隶督署,为合肥出谋划策甚为得力啊……”
张之洞说道最后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对谭延闿笑着。虽然现在不是后世的资讯时代,但是这个圈子实在是太小了,尤其是谭氏父子最近几个月的高调表演更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谭延闿闪电般以一个“两级跳”便完成了从白丁到朝廷五品官员的角色变化,成为大清国政坛上一支潜力极强蓝筹股,莫要说是张之洞,只要在京师待过两天的官场人物都知道这号人物的发家历程。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谭延闿有个好老爹,只有少数像张之洞、李鸿章等人才明白这“两级跳”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前段日子张老中丞为恭王献策,欲使聂士成所率各部听令,最好请张学醇出山,而张学醇能否出山关键要看两个人,孙寿州和翁常熟,寿州曾言‘吾岂敢以私憾害公义哉’。晚生亦觉得入合肥幕乃为国出力,可惜身不由己不能全始终,今为恭邸所用亦是如此。”谭延闿朗声说道。
“‘吾岂敢以私憾害公义哉’,寿州此言实乃大清社稷之幸!”张之洞不禁有些动容,坐下来对谭延闿说道:“老夫知道组安你现在事务繁多,明年还要参加会试,组安乃两湖士林翘楚,自然更加无暇……老夫可以嘱意汤生与石遗和你商定汉阳钢铁厂的问题,至于卢汉铁路那边,至少也要等这场仗打完之后再说了……”
第九十一章 转折
从张之洞的住处返回到恭王府邸的路上,谭延闿的脑袋还一直处于兴奋阶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一次礼节性的接触,张之洞居然用一块天大的肥肉砸在了谭延闿的脑袋上,这让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汉阳钢铁厂的归属还不能最后确定,但是张之洞的态度是最为关键的地方,除非盛宣怀能够走通慈禧的路数,让慈禧直接发话将汉阳钢铁厂转让给盛宣怀,否则他也唯有看着谭延闿来将目前中国最好也是亚洲规模最大的钢铁厂揽入怀中。
当然仅有这个意向还是差得很远,要真的接手汉阳钢铁厂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现在就是张之洞将汉阳钢铁厂打个五折塞给谭延闿,他也不敢收——汉阳钢铁厂现在是积弊重重,张之洞是以平均每个月投进近十万两银子来维持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行,而产出的利润不过才可怜一两千两。【www.xbiquta.info】在没有得到卢汉铁路修筑的朝廷最终决策下来之前,接手钢铁厂无疑是一种自杀的行为——张之洞绝对不允许他拆分钢铁厂来卖设备赚钱,而且老张在购进设备的时候成本高的不像话,要是让谭延闿或是北洋的人来干这事,至少可以降低一百万两的设备成本。
“王爷,南皮已经同意支持李中堂了,并且愿意支持议和……”谭延闿笑着说道。
“他有什么条件没有?!”恭王听后愣了一阵,立刻问道。
李鸿章与张之洞之间还谈不上仇恨,只是为了争夺一番“天下第一总督”的虚名,意气之争自然比不得翁同龢与李鸿章之间的杀父逐兄之仇。对于张之洞,难就难在张之洞曾经有过“清流”的经历,在这个时候张之洞若是和翁同龢站在同一个战壕中来主战,那恭王和李鸿章谁都没有折。最要命的便是张之洞的发迹和慈禧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本身又是疆臣中的扛鼎之人,他的话对朝廷政策的风向标有着很强的指示作用。
翁同龢的位置太好,就连恭王也不能轻举妄动,而张之洞特别的发迹经历配合李鸿章与恭王,主和这一边将会占据明显的优势。
“南皮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是与日或者是和其他列强签订和约的时候不能过分让步,要维护朝廷的体面,割地是万万不能,赔款要尽可能压低;第二是汉阳钢铁厂和卢汉铁路……南皮在湖北所办的洋务产业大多都亏本,尤以汉阳钢铁厂最为耗银,南皮想要将其转为商办,并且有意由晚生来接手。汉阳钢铁厂接手后要想继续生存下去,唯有尽快修建卢汉铁路,由汉阳钢铁厂为其提供钢材所需。卢汉铁路修建完成后,晚生估计用不了七八年便可以收回全部投资,而汉阳钢铁厂也可以顺便渡过难关,则全盘皆活……”
恭王奕訢沉思片刻说道:“这两个条件没有什么问题,他还主张用两三千万银子来买通列强从中调停或是干脆为大清出战么?”
“张之洞的本意并非如此,相对启用刘铭传,他更希望用刘坤一来主持盛京军务。至于用两三千万银子来买动洋人调停或是出兵,他自己都并不怎么看好这条路,不过碍于形势如此也只能作罢……”
“呵呵,刘坤一能够比刘铭传做得更好么?组安,这是总署下午接到北洋的电报——倭人前日一万多人渡过鸭绿江,昨日猛攻九连城的时候被刘铭传在后面抄了后路,结果死伤惨重,回到朝鲜的不过才半数有余,这是数月来唯一的大胜……”奕訢微微笑着说道。
“哦?!”谭延闿对此倒是很惊讶,刘铭传据守台湾孤岛对抗法国人的事情他是非常清楚的,不过现在中日战争和十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日本人和法国人最大的区别便是日本人事先将准备功课做的非常出色,其谍报机关早就把环渤海区域内的地形图全部做出来了,其详细程度精确到每一口水井的地步。当年法国人若是有这个本事的话,刘铭传可就凶多吉少了。
“除了刘铭传在鸭绿江和日军对峙之外,汉城的左宝贵部现在有消息了么?”谭延闿问道。算算时间左宝贵在汉城已经失去联系两个月了,现在还没有从日本人那边传来左宝贵被俘或是全军覆没的消息,汉城似乎在中日两国之间消失了一般,这只能说明汉城还在左宝贵手中,那支孤军还在抵抗日军!
恭王奕訢听后摇摇头,说道:“还没有消息,自从大东沟海战后,北洋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合肥那边的海军舰船大都在修理当中,就算修理好的战舰也没有再出海过。合肥也曾想过去接应他们,只是牙山海湾被倭人放了很多水雷,莫要说是货轮,就是战舰也不敢轻易靠近……”
谭延闿听后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牙山水域的地图他是见过的,尽管看这种地图的感觉非常怪异,但是牙山水域那狭长的水道,日本人很容易用水雷让那里变成舰船的坟场。再加上北洋水师经过三次海战之后已经元气大伤,连旗舰都沉没了,这对于李鸿章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历史上的李鸿章之所以奉行保守政策,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他将北洋水师看作是自己的家底,而是因为北洋水师和日本海军之间巨大的差距——北洋水师在战斗力上只能是十年前的亚洲顶尖水平,而这十年来日本海军砸锅卖铁的建设海军,速射炮和高速舰艇的建造使已经停滞建设八年的北洋水师心生畏惧。
不过实力是需要战斗来检验的,第一次牙山海域遭遇战济远奇迹般的击沉了严岛后逃生,这使得李鸿章并没有立刻采取极度保守的避战政策,而是像正常一样保守的让海军参与运兵护航。直到第二次为截杀桥立,意外的碰上了日本的主力舰队,双方大战过后,李鸿章才采取了避战,只让北洋水师参与护航行动,但是还是在护送铭军入朝归途上出了问题。现在李鸿章就是有能力派出舰队前往牙山,也很难说服他了。
恭王奕訢坐了下来说道:“修建卢汉铁路倒是没有问题,这一仗打过后,合肥亦是元气大伤,如果和约还算可以的话,合肥还可以与其他督抚对调;若是日本要价太狠以至于割地赔款的地步,那合肥便是众矢之的,免官都是小事。这样一来只要张之洞等这阵风刮过去之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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