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龢的官面理由非常光明正大,就是因为大东沟和朝鲜陆海皆败,这是军事上的失败,必须褫去黄马褂,但是这黄马褂在李鸿章的眼中已经有了特别的意义——剿灭太平天国是他李鸿章发迹的开始,这份军功也是他立足朝堂的根本,翁同龢这是来挖他的地基,李鸿章能愿意么?!
不管翁同龢是为国为民也好,是为了泄私愤也罢,他主动去惹慈禧太后这正好遂了谭延闿的心愿。因为前段时间的御前解说中日两国战争,谭氏父子虽然保住了李鸿章的官位不失,但却深深得罪了翁同龢。以翁同龢的本性而言,谭翁两家已经称为政敌,这中间没有半点回环的余地,在这个圈子里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道理可讲的,谭延闿不想束手待毙,那只有往死里面去坑翁同龢,对手的倒霉就是自己的福音,这中间就这么简单。
军机处的工作由军机大臣主持,军机章京办理。翁同龢所说的李鸿章催要电报都是先经过军机章京之手的,就像那天大东沟海战北洋所发来的电报一样,军机章京顾临先去的懋勤殿来找翁同龢,结果碰上了谭延闿和杨锐,这才让谭延闿知道电报中的内情。李鸿章的电报内容,谭延闿早就烂熟于心,慈禧太后从内廷中拨出来的三百万两银子,之所以用的这么快,是因为李鸿章急切的从国外订购了一大批武器装备,其中一半还用来支付陆军所需的军饷和专门购买所需的鸦片和戒毒丸。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军需订购单,鸦片和戒毒丸同属在列,估计这也可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了,至于后面有没有来者谭延闿是不敢定言的。相对于海战而言,陆上的惨败才是让李鸿章最为痛心的,兵勇的战斗力简直已经弱到了极点,若是主帅昏庸怯战的话,那就会重演卫汝贵和叶志超的局面——一接敌便溃不成军。李鸿章由此也深切的感受到这种困惑,在他而言鸦片是造成这种状况的一个主要原因,先不要管别的,李鸿章便从健民制药订购了十万两的戒毒丸,希望能够短期内突击给自己的军队边打仗边戒毒。
这倒是让谭延闿想到后世历史书中对袁大头的一些训练新兵的做法,其中重要的一条便是兵员不能有吸食鸦片者,一旦发现立刻被逐出军队。袁大头本人的历史评价如何,谭延闿并不关心,重要的是袁大头训练出的新军,也就是后世真正为人所熟知的北洋集团军的战斗力确实要远超清廷的旧式军队,李鸿章看来也是被逼急了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增强军队战斗力,但是在谭延闿眼中这种亡羊补牢的做法已经太晚了。
在谭延闿回到军机处后不一会,翁同龢便也到了军机处,福锟没有跟过来可能是因为内务府的人不方便进入军机处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孙毓汶因为翁同龢主导军机褫去了李鸿章的黄马褂,眼见“帝师”乃军机之主,与其在老对手面前吃瘪,不如装病在家不问世事,礼亲王世铎上的军机领班辞职的奏折上也是有他的签名的。翁同龢看到谭延闿后,也是目无表情的走过,全无当初相见的时候,翁同龢拍着谭延闿的脑袋说“奇才”的时候了。
现在军机处里面礼亲王世铎、徐用仪、李鸿藻、翁同龢,还有十几个在班的军机章京一起议事,关于停庆典工程,移祝嘏费用为军费——翁同龢希望能够借助整个军机处所形成的决议来胁慈禧太后彻底放弃庆典。
“翁师傅,吁停庆典工程,移祝嘏费用为军费持论甚正,不过……”徐用仪见领班军机大臣世铎不说话,也明白这个太平亲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没有主张的,可是要真的让翁同龢把他们绑在一起去触慈禧太后的霉头,他死也不干。
徐用仪的话刚说了一半,翁同龢就已经知道他下半句要说什么了,这个刚刚被提拔为军机行走的徐用仪和老对头孙毓汶一样,都是主和派,翁同龢干脆打断他的话高声说道:“前方将士正在浴血而战,如果知道宫中大开庆典,靡费千万,他们会有什么想法?还有人肯卖命吗?!天下百姓若是知道这些,岂不是都寒了心?!”
“翁师傅!当初你不是主张皇太后六旬万寿应该大开庆典的吗?圣母皇太后戡平大乱,扶社稷于即倒,过一个整生日就能算铺张?翁师傅,千万莫要陷皇上于不孝啊!”徐用仪淡淡地说道。
翁同龢听后突然站起身来,双肩微微抖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内阁学士文廷式和于是安维峻还有新科状元张謇等人连命上章“请停太后万寿庆典,一力备战”,这本折子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是翁同龢来在背后做后盾的,这些人身上都打着鲜明的“帝党”烙印,帝党老大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帝师了。
大清以孝治国,到了乾隆时期这种思想几乎达到了最巅峰,慈禧太后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能够像乾隆皇帝母亲那样过一个像模像样的大寿。可惜同治皇帝死得早,慈禧太后无奈之下选择了醇王的儿子入宫抚养做了皇帝,不过这种心思一直就没有死过,光绪虽非她亲生,但也是倾注了她极大的心血,平心而论除去权力的争夺,光绪年幼的时候她是尽到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为此她就更加期待这六十寿辰了,规模档次的高低也就代表了光绪对她的孝敬有多深。
随着光绪皇帝成亲亲政以来,母子两人之间因为权力问题已经有了裂痕,而翁同龢身为帝师,是除了慈禧太后最为亲近光绪皇帝的人,翁同龢没有子嗣,从某种角度而言他对待光绪皇帝已经超越了师生之间的界限,可以说是形同父子——光绪皇帝小的时候听见打雷声便钻到翁同龢的怀中,这件事几乎都成了慈禧太后的心病。
不能不说徐用仪的话是非常有杀伤力的,不仅用当初翁同龢赞同大办庆典来堵翁同龢的嘴巴,最后还不动声色的威胁翁同龢在这件事上要小心点!
礼亲王世铎见场面陷入僵局,也不想看见翁同龢过于为难,徐用仪只是刚刚进入军机,资历太浅,翁同龢以前也入过军机,至少资历在那里摆着。尽管世铎在政治上更加倾向于议和,但是他也不希望徐用仪年轻气盛把翁同龢往绝路上逼,更看不惯徐用仪有些跋扈。
“奉旨祝嘏的蒙古王公们都已经在路上了,估计用不了几天便会到京城,骤然停办庆典会不会引起他们的猜忌?”礼亲王在一旁说道。
这场军机会议是谭延闿第一次参加,平心而论停办万寿庆典是毫无疑问的正确,假使他是慈禧的话,就会主动提出停办庆典,至少在政治姿态上做一表率,不至于天下的议论纷纷——你就是再强也顶不住天下人的嘴巴啊。可惜慈禧太后这样在政治上无比精明的女人,却在这个问题上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以至于她丧失了天下人心。可想而知,这样的军机会议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可惜这个时候翁同龢想要退已经是无路可退了——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乱说,这个军机会议一开,慈禧太后那边用不了半天就知道了……
第八十五章 出山
军机会议到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礼亲王世铎虽然在和稀泥,但是到底还是和徐用仪穿一条裤子,说什么也不会在翁同龢与李鸿藻合写的奏折上签名——军机领袖都不签名,那这道军机大折还有什么用处?哪怕是这个世铎是个人性图章,这道大折有了这枚图章加印才可以称得上是大折,要不然只能算是李鸿藻与翁同龢的和折而已,这中间的效力可是差了很多,而且也容易遭到慈禧太后的记恨。
礼亲王世铎终于在这次军机会议上明确表达了他的态度,想让他在这道奏折上签名是不可能的,这可能是这位王爷从走进军机处以来唯一所做的最有主张的决定,而且态度是如此鲜明,这实在是让翁同龢等人非常意外,但是他们却那这位老亲王一点办法也没有,最终不了了之。
这是一个非常无趣的会议,就像这个庞大帝国运作效率一般,没有半点效率而言。不过在随后的四天时间里,谭延闿并没有再看到翁同龢,一天不来还不足为奇,但是在这个时段连续四天都没有来就很难说得清楚了。
不过在四天后翁同龢再次出现在军机处的时候,大清帝国的统治高层在这四天时间里发生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
在翁同龢不知去向的第一天,慈禧太后亲临仪銮殿,在百官面前突然爆发:“瑾珍二妃,私通外官卖官鬻爵……”慈禧太后历数瑾珍二妃种种劣迹,激烈愤慨,最后颁下懿旨将瑾珍二妃降为贵人。
第二天,慈禧太后懿旨谕令:停办一切点景经坛、戏台及宫中受贺;工程已经立架油饰者,不再添彩绸;灯盏陈设均妥善收藏,俟来年补祝……
第三天,两道上谕发出,第一道便是——朕钦奉慈禧皇太后懿旨:本日召见恭亲王奕訢,着重领军机处,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并添派总理海军事务,会同办理军务……接着第二道仍是“奉懿旨”,恭王着在内廷行走……
第四天,传军机处礼亲王世铎,拟写调令——适逢中日战事紧急,西安将军荣禄留京再授步军统领,会办军务。这道调令就是谭延闿亲手拟写的,这也是军机章京的之责范围,不过这是慈禧太后特别点的人名,礼亲王只有带着他进西暖阁的份,剩下来就轮不到世铎说话了——话都让慈禧给说了……
谭延闿在当晚询问了父亲谭钟麟之后,老头子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翁常熟已经在天津和李合肥会面去了……”
“调虎离山!”这便是谭延闿当时的第一想法,同时他对那个模样有些模糊的老太太有了更深的认识,不可否认的是在政治斗争上,慈禧太后是个强人:“可惜在对外斗争上她却是一个弱者!”
对于政治上的是是非非,谭延闿只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像这样纷杂的内廷政治是一个政治家很好的学习材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是走向一个政治家的道路,还是朝着政客的方向堕落,但是此时他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只有学习长见识这样一个非常单纯的想法。
这四天来对谭延闿来说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中,也掺杂了一条令他非常兴奋的消息——聂士成部坚守安州,日本第一军司令官山县有朋和野津道贯的第五师团在安州猛攻三天损兵折将居然被打退了,第五师团在安州猛攻不下的情况下居然后撤回平壤——直到北洋水师将左宝贵接回国之后才直到,桂太郎的第三师团被左宝贵迎头痛击,包围汉城的第三师团没有想到左宝贵突然弃城出击,由于左宝贵部“火力异常凶猛”,致使第三师团在战斗开始后的一个小时内丧失斗志,形成了溃败,倒是重演了叶志超的一幕,不仅解除了汉城之围,还后撤了一百里。
在这场战斗中,左宝贵部使用了十三挺马克沁机枪,其中有十挺直接挂在马匹后面拖拽,随时可以掉头对日军进行火力压制,致使日军第三师团无力抗争,最终形成溃败——与他们的海军相比,日军的陆军素质远没有海军高,誓死抵抗的意志也没有海军坚定。桂太郎被最近日军得手平壤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一个师团居然围住一万七千人防守的汉城,防线过于稀疏被左宝贵抽冷子痛打了一顿,损失了大量的粮草枪支弹药等作战物资。
聂士成所守卫的安州所遭遇的第五师团之所以开始的时候猛攻,随后就是虎头蛇尾的撤回平壤,就是因为受到了第三师团桂太郎大败的消息——现在日本陆军和海军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而且陆军的形势甚至比海军更为严重,汉城还在中国人手中,无论是补给还是攻击,都会受到汉城的威胁,但是将平壤从嘴里面吐出来他们又不甘心,一时间不论是海战还是陆战都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低潮。
当然在消息断绝的情况下,左宝贵部所做出的努力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人知道的,军机处接到的消息也仅仅是聂士成率部与安州与倭人死战一天,毙敌八百有余,倭人不敌退回平壤而已。虽然终止了日军向北进发的脚步,但是聂士成部也损失巨大,这一天的战斗清军阵亡数字就达到了一千一百有余,之所以有这么大的伤亡,完全是因为聂士成在丢弃平壤的时候,顺便将三十五门步兵炮留给了日本人,这三十五门不同口径的步兵炮都是克虏伯公司的最新货色,在陆战上可以给予强有力的火力支持,要不是聂士成死抗严惩逃兵,这安州早就丢掉了。
经过卫汝贵和叶志超之后,北洋所发来的战报都已经经过仔细核实过的了,应该不会在这样的关口发送假战报。不过谭延闿迷惑的也就在这里,在他的记忆中,朝鲜陆战从叶志超丢了平壤之后就如赶鸭子一般被日本人一口气追到了鸭绿江,怎么会有聂士成在安州阻敌并且还成功遏制住日军北上进攻势头这一说?难道是自己所读的历史书有问题?!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谭钟麟在西暖阁为李鸿章开脱将叶志超向死里面陷害的结果,造成了聂士成替换叶志超成为朝鲜清军的统领,这样才会有安州阻击战的发生。老头子在为李鸿章开脱罪名的同时,不经意间改善了朝鲜陆战清军的不利局面,这是谁也无法想到的。
也许恭王复出对很多人都有好处,对于谭延闿来说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自从进入军机成为一个“红章京”,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是每天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坐牢一般——他能够干章京这完全是得罪了翁同龢,不巧的是翁同龢虽不是军机领班但也是这段时间的军机处实际负责人,每天翁同龢来到位于乾清门附近的军机处班房的时候,谭延闿都是高度戒备,防止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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