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出洋被刺事件之后,朝廷对于“立宪”也没有任何作为。
就在举国还在观望的时候,天津和山东议事会的成立无疑给已经最近一段时间处于低谷的“立宪舆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尽管连谭延闿在接受中外报纸记者采访的时候也坦诚承认,现在的议事会并非是选举而来,而且议事会的并没有行政权力,但是中外报纸还是给予了谭延闿相当高的评价——报纸上盛赞谭延闿是“开明之巨手”,而以天津为中心,这几年的经济高速发展也促成了一个高层资产阶级,他们更是支持谭延闿,国内倾向立宪的人也视他为宪政运动的中间,至于康有为等人则被他的影响力再次排挤到了一边。
“协办大学士翁同龢,近来办事都未允洽,以致众情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之事,任意可否,喜怒无常,辞色渐露,实属狂妄任性,断难胜枢机之任。本应查明究办,予以重罚;姑念其在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加重谴,翁同龢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特谕!”
谭延闿手中拿着刚刚到手的一纸文书,他没有想到慈禧太后还真的选在翁同龢七十大寿的坎上送给老翁同学这么大一个“贺礼”。谭延闿无法想象翁同龢这个七十大寿是怎么过来的,这并不属于他所关心的,尽管这个昔日的政敌给自己造成了很多麻烦,但他留给谭延闿的更多的是经验,说起来他心中还是挺同情翁同龢现在的境遇,毕竟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受此打击并不好过。
翁同龢的罢免在官场上又引动了一次风波,而风波中心的翁同龢本人并没有什么动静,诏谕内容非常严厉,从内容上看这也绝对不是光绪皇帝的手笔——从四岁开始,光绪皇帝接进宫便跟随翁同龢,二十多年下来这份香火情不是这么容易泯灭的一干二净的,就算要罢免翁同龢也要一步步来,不至于一下将所有的官职全部抹去。
谭延闿得知翁同龢被罢免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晚饭时间,如果没有这档子事的话,估计翁同龢的府上正是高朋满座庆贺他七十大寿的时候,这一纸诏谕让喜事差点变成了丧事,反差实在是太大了。慈禧太后也是挑了这个时间给翁同龢以及所谓的帝党予以沉重的打击,但在谭延闿看来这个老太太这么做已经是失去理智的表现,没有半点可取之处——这明显就是“家天下”的表现,政治上的人事任免成为个人泄私愤的工具,而朝中一品大员也可以摆在政治交易的秤杆上,这个国家是爱新觉罗的!
为了羞辱翁同龢,罢免诏书上像对待一个犯人一样对待他——令他转天即刻离开京师,而且也不像其他辞官回乡的大臣一样享受任何待遇和荣耀,甚至令其家乡地方官员对其监管——也就是说翁同龢回到家乡之后,是不能随意走动的,若是有事到其他地方走动,还要事先请示地方官员,得到许可后才可以动身。
“毫无疑问,这是出自慈禧太后的手笔!”谭延闿很快便做出了反应,这一次他并不准备迎合慈禧太后,对于这个昔日的政敌他虽然没有好感,翁同龢署理户部期间无论是李鸿章还是谭氏父子都死死的掐住财政的脖子,甚至还成为慈禧太后修建颐和园造成甲午惨祸的间接帮凶,不过至少有一样他还是非常赞赏的——翁同龢从来没有贪过国库一分银子,他是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清官。
翁同龢回老家无非是乘船或是坐火车先到汉阳再乘船沿江回老家,无论走那条路都要遇过天津,而谭延闿则命直隶总督府上下官员在天津火车站摆出盛大的仪式来迎送翁同龢。这不仅仅是为了出于对昔日政敌的尊重,也同时表明了北洋对朝廷的态度——今日可以如此对待翁同龢,他日难保谭氏父子也会走上翁同龢的路。
翁同龢的火车缓缓地驶进天津火车站的时候,看到了令他非常震惊的一幕——直隶大小官员全部到达火车站,而且还有在津的儒学名士也都赶来为他送行。在车厢中,翁文将一张精致的洒金封签说道:“这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谭延闿送来的程仪,现在他就在站台上等候,还送来了一桌子燕菜……”
翁同龢拆开封签一看,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这是致送程仪,乃是官场成例,昨天在京师的时候,孙家鼐、钱应傅、廖寿恒,甚至是刚毅都送了程仪和燕菜,不过刚毅的程仪和燕菜都被翁同龢给退了回去。虽是官场成例,但五千两银票的程仪未免太多了,对应他这样级别的官员,大多数都是一千两上下就足够了,没有想到谭延闿居然这么大方送出了五千两。
“谭组安非常有诚意,他希望能够下车见见车站上为父亲送行的天津各界名流,也希望能够和父亲面谈一次……”翁文瞥了一眼银票说道。
翁同龢沉默了一会说道:“下车就不必了,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不太合适,也不能这么招摇授人以柄……至于谭组安,还是让他上车一会吧!”
不过当翁文刚要走出车厢,翁同龢还是拦住了他,毕竟谭延闿不因为他们是政敌而轻待了他,反倒是摆出如此阵仗来迎送他,这本身就很难得,同时也担了不少的风险——翁同龢是两代皇帝的帝师,自从高中状元之后一路官运亨通,作为南派清流领袖从他手上举荐的官员不计其数,像廖寿恒、钱应傅都是他的门生,而其他门生、小门生更是不计其数,可是真的摆开车马为他送行的却很少,倒是在京的众多举子数百人为他送行。
谁都能够看得出来,诏书对翁同龢的态度就像是对待犯人,到了这个时候又有谁还敢“顶风作案”善待他这个昔日荣耀非常的大臣?谭氏父子可以说是现在所谓“后党”的中坚力量,尤其是谭延闿手掌北洋海陆重权,更是排名天下第一的权臣,能够抛开昔日的种种不快来迎送他,这更显得尤为难得,所以翁同龢打算亲自在车门口致谢。
“组安……”面对十几年前还在自己身前的那个有些腼腆但又才华横溢的少年,到今天的手持中国权柄疆臣第一的谭延闿,翁同龢有些感慨万千,想想十几年前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和老友父子对峙的如此严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谭延闿躬身行礼有些哽咽地说道:“老师一去,此行关山万里,学生……”→看书吧-www.kanshuba.org←
谭延闿称翁同龢一句老师,翁同龢绝对是受得起的,当年谭钟麟在京师任礼部尚书,谭延闿也就十一二岁,不过作为谭家第二代中学业最为出众的他写出来的文章经常被谭钟麟散发给昔日的翰林好友审阅,而翁同龢更是最早得到的人。也是因为翁同龢,谭延闿的书法最擅长的便是颜体,时至今日谭延闿在颜体字书法的功力亦是和翁同龢并驾齐驱。
早年种种往事,现在摆在两人中间,实在是让人感叹世事无常,唏嘘不已。以致老少两人在见面后,一段时间都是相顾无言。
没有人知道谭延闿和翁同龢在这最后一次见面中都谈了什么,而翁同龢自离开京师,三年后便在常熟老家去世,谭延闿也送去了挽联和唁电。“少年才子”是从翁同龢嘴里传出来的,最后两人政见不同走上陌路甚至是严重的对峙,这都是他们两人自己的选择,最后的谈话无非是书法文章,他们留下来的只是一张在车厢中的合影……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南洋大臣
“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其实所能够选择的余地都太少了,不论是翁同龢还是我都是一样的……”谭延闿有些感慨的对自己的幕僚说道。
“不过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翁同龢这一走政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的人选也下来了,呵呵……这个人大家也都不陌生,是张之洞的姐夫鹿传霖,大家都有什么看法?!”谭延闿收拾了他对翁同龢的感慨,笑着说道。
“翁同龢贵为帝师,朝中根基也是相当深厚,现在皇上要施行新政,而慈禧太后亦是迟暮之年,难保以后翁同龢不会被朝廷起复,就像鹿传霖一样……”郭正说道。
沈静身为山东巡抚,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老是待在谭延闿的身边,而当年谭延闿身边的三大谋士沈静、陈飞、寇青都先后因为各种需要离开了幕友堂,这取而代之的则是郭正和杨邺。这两个人的经历多少和沈静差不多,都是屡试不第的秀才出身,不过他们两人的水平相对于沈静三人可就差得很多了,沈静临走之前之所以推荐他们二人成为幕友堂新一代的主心骨,也是因为这两个人在民主政治和宪政方面非常精通。
单纯以能力而言,郭正和杨邺的水平是非常不错的,他们最大的缺点不是不懂外语,也不是不精于官场纵横——他们为人比较正直,作为幕僚虽然不像雇主那样成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但应该更精通于权术,而权术和正直是不可兼容的两个范畴。
起初沈静对他们两人也是颇多犹豫,不过好在谭延闿已经过了那段夹着尾巴做人的阶段,正是自己彰显北洋实力的时候,委曲求全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做好北洋目前应该做的事情——在已有的基础上,更快更好的普及民主宪政,至于军事方面则有谭延闿亲自把关,政治决策方面走强硬路线也用不着他们多操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郭正和杨邺反倒是最适合的人选——“议事会”就是他们两人提出来的,议员们虽然没有非常明显的实权,只有对地方官府的行政有建议权,但是他们有权弹劾官员贪污腐败和反对现行地方官员行政做法的权力。
谭延闿摆摆手说道:“不会出现翁同龢被起复这种事了!现在是有很多人都想着太后终归是年纪大了,比不得皇帝年轻,总有一天这个天下还是皇帝的,到时候皇帝掌握实权,那翁同龢作为皇帝最亲密的人,那还不照样飞黄腾达?”
“难道不是这样?!”杨邺笑着反问道。
谭延闿笑着说道:“最基本的一个逻辑问题,太后耗不过皇上,那七十岁的翁同龢难道就这么有把握耗过慈禧太后?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果我要是翁同龢的话,那就放开这个心结好多活几年,等着皇帝终有一天掌握大权之后,也不求能够重新起复,只要给自己几个荣耀的封号就足够了……”
“你的逻辑是建立在这个朝廷稳步发展的基础上,可惜现在正是政局变化多端的时刻,不要说光绪皇帝在慈禧太后的威压下需要多长的时间才可以稳掌大权,哪怕是几个月之间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谭延闿说道:“作为幕僚不仅是在某一方面有特殊的擅长,对于政局变化要有丰富的经验来把握其方向的发展,当初送你们到陈宇盛那里就是为了锻炼这方面的能力……”
对于谭延闿而言,翁同龢已经退出了历史,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若是互相掐架,那他就作为一个终结者将两个人全部解决掉;若是他们相安无事,最后还是被谭延闿给收拾了,这个时间绝对不能超过两年。不过后者出现的可能几乎无限趋近于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现在聂士成部都在京师周边,聂士成等人的态度偏向慈禧太后会更多些,怎么推演还是老太婆更胜一筹,除非北洋最后出马——所有的一切无论历史向哪个方向走,翁同龢只有在家安享晚年的份,想要重出江湖是绝对没门了。
“鹿传霖是张之洞的姐夫,现在接替了张之洞的南洋大臣兼两江总督之位,以后我们和南洋之间的关系是否还要维持在以前的那样?!”杨邺问道。
谭延闿笑着说道:“鹿传霖也算是一个官运亨通之人,虽然有些不顺当但瑕不掩瑜,能够像他这样官场得意的人并不多……”
杨邺听后撇撇嘴说道:“鹿传霖历任河南巡抚、陕西巡抚又被提升为四川总督,后来虽然和达赖喇嘛不和被告状免官成为一介平民,但很快又被提升为陕甘总督,现在被提为南洋大臣,这在现在的官场已是极为罕见。不过鹿传霖与大人你相比,那可就差得实在是太多了……”
鹿传霖被革去四川总督并不是因为他贪污受贿,也不是因为他渎职,而是因为他和西藏拉萨的政权不和。长久以来大清帝国对西藏一直就是采取安抚为主的政策,只要不牵涉到中国的主权和朝廷颜面,其他事情都是小事情,得过且过而已,只求不出乱子。面对达赖喇嘛的状告,时任军机处领班的礼王世铎只得将非常冤枉的鹿传霖舍弃以安抚达赖喇嘛,鹿传霖也只好回到直隶定兴的老家。
不过鹿传霖是个有福的官员,在老家还没有待上两天,甲午战争进入危局阶段,李鸿章为了联手张之洞解决自己的现实困难,而向刚刚复出的恭王奕訢推荐,鹿传霖也抓住了机会向荣禄输诚。正因为鹿传霖左右逢源,使得他非常容易的再次复出,成为陕甘总督——陕甘地区虽然不如四川这么民生富庶,但至少也是两个省的总督,正正经经的封疆大吏,说不上是因祸得福,至少也在疆臣排名当中往上走了一两位。
至于杨邺说谭延闿比鹿传霖运气还要逆天,这点谭延闿倒是没有否认,不要说清朝这二百多年中他的官运最为亨通,就是翻翻中国历史,又有几个人能够像他这样以数年时光便掌一国权柄?说是掌一国权柄有些夸张,不过谭延闿倒是觉得这没有什么夸张不夸张的,毕竟北洋的实力就摆在那里,一旦有需要推翻这个王朝不过是挥手之间的事情。
鹿传霖继任两江总督兼北洋大臣,谭延闿估计最吐血的人便是张之洞了,他可是在临走之前将两江总督府库来个大搬家,不是充当自强军军费便是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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