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冰冷,心里头只是苦,文道希这番话,一层意思就是党争,趁着现在后党避道,抓着这个机会将当初被打压狠了的帝党之辈,全部提拔起来!
再一层,却是这皇上操切的老毛病又犯了,文道希不过是投其所好,皇上恨不马上看到一支新军练来,马上将徐一凡打落花流水,哪怕暂时停一阵旗饷也在所不惜!这紫禁城还是在这个国家稳稳当当的,而他光绪帝就是中兴圣主,真正借着这个机会大权在握,从此真正扬眉吐气!
自己一个人撑持其间实在是太累了啊……不过道路是自己选的,没得抱怨。
中国这么一个大而弱的国家,这中枢威权,丧失不得,列强群敌环伺,一旦中枢崩塌,就再也无法收拾!徐一凡在外,他也许有足够打垮中枢的能力,但是他又有没有让天下归心的能力呢?
无论如何,他的信念不会变,哪怕再累,哪怕最后的结果是粉身碎骨!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无非就是秉心中的信念,直道而行。
他也懒的和文廷式解释,现在大清中枢已经弱到了极处,再也经不起内争。
再也经不起对八旗制度痛下杀手的波动,成就事业,必须要调和其间,必须要营造出一个大致平稳的环境出来,
好吧,既然说我谭某人包揽把持,那我就包揽把持到底……
他再也不看光绪,是冲着文廷式冷冷道:“道希,总领改良刷新事务的,是你还是我?”
文廷式一怔,也冷冷回答:“是你!”
“皇上和老佛爷准的折子,是我的折子还是你的折子?”
“也是你!”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道希,我忙,也很累,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千头万绪的事情我去料理,既这个折子皇上和老佛爷圣明,准了下,那臣就办事去了……什么时候道希你接了我这个位置,再由着你尽情展布吧!”
谭嗣同斩钉截铁的看着文廷式说完,眼瞧着他脸色就迅速的铁青了下来,谭嗣同转向光绪,深深的又拜下去:“皇上,请皇上对臣的折子用宝,臣所领之军机处,立刻明发天下,以照圣主改良刷新之决心,臣决心已定,对此折绝不会再增删,行事也绝不会再有更易,求圣主俯允臣这点诚心,且看臣如何做事!臣之此心,可昭日月!”
光绪紧紧的捏着书一脚,手背上都泛起了青筋,最后只是一笑:“好……朕用宝,复生,莫负朕望,”
玉澜堂大门口,光绪亲自降阶送谭嗣同离开,文廷式弯腰站在光绪背后,都是呆呆的看着谭嗣同远去的背影,两人都不说话,周围太监也悄悄的离开这二位爷几步。
“又是一个曹操!”
文廷式的话打破了难堪的沉寂,光绪却冷笑道:“老佛爷看好他的很呢!说这谭复生竟然让她料想不到,如此的识大体,说朕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是办的最好的一桩事情!现在他位置也坐牢了,兵马上也要抓在手里头了,朕还能说什么不?只能盼他谭复生是一个纯臣!……他们兄弟两人都了不得啊!这手段实在高明!”
文廷式冷淡而笑:“……这谭复生抓兵的内情,下臣也知道一些……这里头曲折,南海尽知,皇上放心,臣这就去找康南海去……这兵,练出也是皇上的!臣不是嫉妒复生,只是权柄操持太过,对复生也不好……”
光绪微微点头,像是听见了,也像是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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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谭嗣同的书房里,康有为正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心不在焉的看着。
自从何伯离开北京城去会徐一凡,海口夸出去的他在京城里头狠狠的丢了一个面子,饶是脸皮厚,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头呆的也有点没趣儿。
现在风声传出来,谭嗣同操持官制改革,留给他的位置还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的外务衙门,还没了当初可以和军机处平起平坐的地位,成了僚属衙门,这口意气,怎么平的下去!
更别说这风传当中的官制机构变革,人事变动,留了太多的旧人在位置上头,让如他这心思热切的人大失所望,谭复生如此四平八稳,他们怎么有出头的空间!
这些日子,他就泡在谭嗣同这里了,逮着空就要和谭嗣同说两句练兵的事情,抚夷他是抚不下去了,下面要出头拿权就在练兵上头了,这事情本来就是他的首尾,韩老掌柜也是他当初要坚持联络的,谭嗣同这个机会,总给他吧!
今儿他很有些心神不灵,一则呢,昨天文廷式找他,他也很发了一些牢骚,文廷式拍了胸,他会去找皇上,在谭复生这个折子上头下点眼药。大家和后党斗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光他一个谭嗣同出人头地就算完了?他在这儿等着,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这要紧的一份折子,皇上有没有修改有没有用宝,只要稍微有个曲折就有用的余地。
二则呢,谭嗣同也忙。关于他想要的那个钦差帮办练兵大臣的位置,现在还没一个准话儿,一天不砸瓷实了,他一天心里也不踏实哇!
正等的五心烦躁,茶都喝白了的时候儿,从外院到里头,不知道响起了多少一叠连声的脚步声音,不知道多少人冲着书房过来,他才从椅子上面跳起来,就看见谭嗣同掀帘而进,看见他在这里,点点头表示招呼。
“复生,折子没什问题吧!皇上用宝了么?”
这句话从康有为嘴里冲口而出,说出来他就觉的有点讪讪的,这也太热衷一点儿了不是……
谭嗣同也不答话,回头冲着帘子外头吩咐:“你们不要跟着我了,都去南苑大营里头等着我!我换身衣服,先去下军机处,将旨意明发的事情布置下去,再去大营和你们布置挑拣新军的事情,十日之内,我们就要动起来!”
外间而一阵应诺的声音,又大又乱,康有为从谭嗣同身边探头一看,全是一帮穿着五云褂的军官,都是当初刘坤一留给谭嗣同的,也是他筹练新军的根本!
这个时候儿谭嗣同才转头向康有道:“南海,你在正好,告诉你一声,折子皇上和老佛爷都准了,也用了宝了,马上就可以行事……还好没什么变故!”
康有为啊了一声,文道希没使上劲儿?在皇上身边,其实他比谭嗣同说得上话儿啊……他心里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最后也不再多想。这事情上头,就算在新总理衙门捞个位置,不过是面子上好看,真论权势重,还在练兵上头!这折子准了,谭嗣同下面就该真正操办练兵的事儿了,他不过是贪心,想两者都要罢了。
他拱手对天嘘了一口气:“皇上圣明!老佛爷圣明!奏一本准一本,正是中兴气象!复生,我换身衣服,就在隆宗门外头等你,你那边事了,咱们一块儿去南苑大营……”
谭嗣同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他,缓缓摇头:“南海,你不用去了……练兵的事情,我一个人来吧,我也没指望谁帮忙……这是遭所有人忌的事情,不论功过,哪怕下场是粉身碎骨,我一个人担了……”
康有为先是一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这句话,接着就是不可遏制的狂怒卷上胸口,你谭复生,居然是这种人!他缓缓开口,语调竟然是他都意想不到的冷静,其实在这冷静背后,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将谭嗣同的书房打的粉碎!
“……复生,老爷子那里,只认我康南海,而不是你谭复生,我知道你想成中兴业,难道为这个,你就非要想将我康南海踩下去么?我不和你争这个头功的位置!”
谭嗣同用一种不可议的目光看着康有为,院中将弁,也一声不吭。
“……南海,还真以为韩老爷子只认你么?他现在,早已在南苑大营几天了,银子也在源源不断的朝着大营里头运……至于我为什么包揽把持这一切,在我已经没有气力分说了……你能体凉我心也好,不能体谅我心也好,无所谓了……如果万一我能成功,到时候我和你磕头赔罪……南海,你太热衷了!现在要的是孤臣孽子!”
他拱拱手,丢下目瞪口呆的康有为扬长而去,十几个将弁哗的一声跟了上去,只丢下康有为在那里脸色有如死灰。
谭嗣同走了不知道多久,康有为才冷冷一笑,对着天空重重哼了一声,大步离开,走到谭嗣同的公馆外头,他的车夫在那儿早就等的不耐烦,赶紧迎了上来:“老爷,回府?”
康有为摇摇头:“文大人公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五十二章 - 没有错
延庆县朱大户的院子里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儿。
一道道大菜不断的送上来,再加上群碟,把席棚里几张大桌子塞的满满当当的。乡下没什么好吃的,没县城里头出名的大师傅花样多,各位大师兄一开始还有点矜持,很有几个人一开始还声明今儿挂着戒牌呢,到了现在,也甩开腮帮子大嚼了,就连绝对持斋的练红灯照的大姐,也有人瞅见她悄悄的塞了几块冰糖猪蹄儿。
马六爷周旋其间,这边儿豁两手拳,那边儿劝两轮酒,仿佛今儿邀请大家过来就是为了改善伙食的。有的大师兄也不完全是笨蛋,马六爷虽然笑象一朵花,跑来跑去的跟穿花蝴蝶也,可是每到喝酒,身后一直跟着的几徒弟就冲上去代了,连马六爷跺脚骂娘火也没用。这酒,他六爷就是喝不到嘴里,这做派,让大家心里面总觉的有点毛毛的,干脆多吃饭,少喝酒,说话也多注意一下嘴巴。
袁世凯他们在席棚的角落桌子上头,他和葛起泰两人很节制,刘大师兄本来也想学他们,结果被袁世凯了捅一下,刘大子知道自己就是块招牌,得有觉悟,干脆横下一条心,酒到杯干,肉来下肚,天塌下来有项老板这个矮个撑着……马六爷来敬酒的时候儿,他很豪爽的起来,要换大碗,马六爷对他的这种豪气很是赞,不过六爷的酒还是徒弟代了,三大碗下来,刘大师兄已经摇摇晃晃,有点儿撒酒疯的意思,瞧见他这桌的豪爽,马六爷目光投过来好几次,也不知道示意了什么,一直在他们桌子周围伺候的徒弟们渐渐的就少了一多半儿,转到了喝酒喝的少的桌子那边去。
袁世凯只是在心里微微冷笑。
也不知道闹了多久,反正太阳从当中已经偏斜下去,马六爷才抽身告个罪,从院子里回了屋子一趟,再出来的时候儿,他身边已经多了七八条壮汉,身上便服也换成短装,一条宽宽的红腰带勒在腰间,左手斜斜捧着一卷黄轴子。
大家伙儿还闹酒的开心,没几个注意到他换了装束,直到他在台阶上站定,提着嗓子大喊一声:“有阎尊者法帖!”
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小了一大半儿,马六哼了一声,大模大洋的展开那卷黄轴子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妖星临凡,老母降世,东洋西洋鬼子叫,各种各样毛子闹,大清江山咱来保!万千义和拳,再加红灯照,都把兵来挑……”
哗啦啦的就是一长串,越念下去院子里头就越是寂静无声儿,大家等着盼着的挑兵消息,就这么传过来了?阎尊者法帖里头说的清白,第一批,先挑二十二个县的兵,三百人成营,一千人成标,三千人就是红顶子大员了!白花花的饷钱,黑沉沉的洋枪都是现成的,大家再不是混在坛子里头靠罚香过日子,到时候有顶子有饷钱还有洋枪!说是朝廷的兵,到时候那些大门关的死紧的教堂,还不是说打开就打开?洋货,洋钱,洋衣料,洋鬼子可恶,这些沾洋字儿的东西可不坏!
当然也有大师兄是不冲着这个东西的,他们给教民欺负的苦,才赶着加入香教,冲着就是报仇,前些日子朝廷还有刘坤一一支兵压着不许启教案,现在眼瞧着大家伙儿也是官兵了,到时候谁还管得着谁?夺地的仇,打官司打输的怨,械斗死人无处伸冤的恨,眼瞧着就能了了!再说了,当了这么些时日的大师兄,不管是什么朱门大户,见面也客客气气,进门儿出门儿,前呼后拥,这种感觉可不坏!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都想高人一头,这种景况了,谁不想更进一步?
当下人人都开始盘算,自己手底下能凑出多少小伙子,有多少人能被挑上?心思更灵醒一点儿的,却突然想到,马六爷把大家拘来,好酒好肉的这么摆一大桌儿,临了临了,最后来这么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群安静一下,马上就爆出更大的嗡嗡声音,有的人已经刷的一下站起,急的在这里坐不住了,想跟六爷说两句场面话,马上就回去料理!
看见这个乱劲儿,马六爷背后转出一个横眉立眼的壮棒小伙子,手里端着四瓣火的鸟枪,火绳早就燃好了的,朝药池上面一凑,蓬的一声对天打响,铁沙子打在院子里大树的枝条上面,沙沙作响!
这一声儿,不知道将几个人吓跌回了座位上面。就算是不惧的,也愣了一下,站在那儿不动。
“都他妈的别乱动!六爷传尊法帖,交情你们,还乱个什么劲儿!都听六爷说话!”
马六回头假模假样的瞪了他一眼:“你搓火个什么!这里都是各个坛子的大师兄、大师姐,等会儿再看我怎么收拾你!”
再转过头来,他已经堆了一脸的笑:“诸列位!大家都是烧一炉香的,有什么话商量不下?各位先安坐一下,尊者法帖传过来,咱们得有个商量啊!北京城二十二个县,咱们延庆不指望是头挑儿的,也不能在尊者面前闹个没脸不?”
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马六这次开的是鸿门宴?胆小的已经在座位上面瑟瑟抖了,胆气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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