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韭黄啊,老娘从来没听说过,只知道韭菜,”徐寡妇逐渐又恢复到那副泼辣的本色,大咧咧说道。
“是啊,”二丫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刘家收菜的管事也说浪费呢,这么多韭菜都黄掉了,他也不知道韭黄吧,三娃你真厉害,比刘家的管事还厉害。”
“二丫你说啥呢,那管事算个屁啊,三娃是要做状元的人,将来连刘家的老爷少爷都比不上呢,”徐寡妇高兴地说道,手上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将韭黄中的烂菜叶清理掉,却有一大堆的韭黄。
“三娃、三娃,你快说这韭黄要怎么做,咱先弄点尝尝鲜,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徐寡妇急切地说道。
李彦这时已能确定这时候没什么韭黄,就算有的话也很少见,正是他的机会。
听到徐寡妇急切的声音,李彦便笑了起来:“不急,我来做给你们吃,不知嫂子家里有没有鸡蛋,一两个就行。”
徐寡妇听说李彦要做韭黄,这次也不劝他“君子远庖厨”,而是立马回去拿鸡蛋,脚步匆匆,小腰肢儿左右扭动,煞是勾人。
等李彦取了两把韭黄洗净、切成小段,徐寡妇也拿来两个鸡蛋,知道李家的东西都被砸了,还拿了油、盐、碗、筷等物,那碗却是白瓷的,寻常人家很难见到。
第一卷 番薯香
第九回 炒 蛋
“胆小鬼居然要炒菜,”宋大牛瞪着牛眼,吃惊地说道。
包有才拉了拉宋大牛的衣角,示意傻大个不要乱说话。
如今的李彦,怎么看都不是他们曾经认识的胆小鬼,敢打周彪,能让陈小旗忌惮,说话做事皆不同以往,自有一种风范,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不足以形容李彦变化的突然,包有才觉得,几乎是眼睛一闭、一睁,李彦便遇风化成龙,唯有说书人口中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楚庄公才能够媲美。
包有才不停用眼角观察李彦,见他准备做菜,连忙见机将土灶上尚且幸存的铁锅用水洗过,并在灶膛里点起火。
李彦卷起袖子,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怎么,都不相信我会炒菜?”
“三娃,你从来没做过菜呢!”二丫笑呵呵地拿着两枚鸡蛋晃了晃。
其他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彦,看他如何做菜。
“那你们就等着瞧好了,”李彦自信地接过鸡蛋,一手一只,飞快地撞在一起。
“砰!”一声轻响,众人的心都不由提了起来,这还不把鸡蛋给弄碎了?
这个李三娃,果然是瞎搞,徐寡妇忍不住抱怨,可眨眼间却见李彦扔掉蛋壳,操起筷子飞快地拨打瓷碗中的蛋液。
李彦的动作行云流水,不仅快,还有种独特的美感,徐寡妇忍不住“咦”了一声,美目中光彩熠熠:这小子,有一手啊!
李彦对吃的向来比较挑剔,挑来挑去的结果便是自己动手,这才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如今刻意卖弄,锅铲乱飞,俨然一副大厨风范。
看到锅里的油已经有七分热,李彦将打散的蛋液倒进几近沸腾的热油中,飞快地过了一下,等蛋液将凝未凝,呈蓬松状的时候,马上起锅,将切好的韭黄放入锅中爆炒。
待快要熟的时候,再放入炒好的鸡蛋,又炒了炒,香味扑鼻的韭黄炒鸡蛋就成形了。
装入徐寡妇家拿来的白瓷盘内,只见嫩黄的韭段与金黄色的鸡蛋交融在一起,色泽清新诱人。
李彦尝了一口,虽然少油没味精,好在韭黄本就适宜清淡口味,柔滑口感及淡淡香味与他吃过的一般无二。
“姐,你来尝尝,”李彦夹起一小块韭黄,示意二丫张开嘴巴。
“我来我来!”徐寡妇动作更快,凑近了弯下身子,扬起娇俏的小脸,娇嫩的红唇微微张开,小心翼翼地含住韭黄,轻轻嚼了嚼。
李彦笑眯眯地看着徐寡妇,这尤物屈身扬脸,白腻秀美的脖子下面,露出一小片雪肤和清秀锁骨;小口轻轻蠕动,粉嫩的双唇沾了油脂,更显水润亮滑,让人忍不住想要舔一舔;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副任君采摘的样子,很是诱人。
“好吃好吃,我还要吃!”徐寡妇吃下韭黄,兴奋地嚷嚷道,丹凤眼热烈地盯着李彦,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俏脸粉红,艳美不可方物。
“好吃不?”李彦笑了笑,羞得徐寡妇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盘韭黄炒鸡蛋,一盘清炒菘菜叶,又煮了菜汤,二丫笑盈盈地招呼宋大牛等人一起吃。
这几个要么是孤儿,要么家里很穷,能吃上热汤带水的饭菜,都成了饿死鬼投胎,端着陶碗蹲在门口,呼哧呼哧地大口吞咽食物,对桌上的两盘菜却不好意思去碰。
徐寡妇已经吃过饭,只尝了两口韭黄,便放下筷子让李彦兄妹先吃:“三娃,听说有大官要到你家里来,等会嫂子杀只鸡,再有这韭黄炒蛋,好好招待招待。”
“是啊,三娃,老师第一次上门呢,总要准备点仪金,姐去地里采几株白菜,让老师带回去吃吧,”二丫甜甜地笑道:“姐以后天天给老师家里送菜。”
李彦刚拿起的筷子停在空中摇了摇:“不用了,老师什么没有,哪里会在乎这个?再说他也很忙的,不知什么时候来,就算来了,也是坐坐就走,不必准备了。”
都说一个谎言要用更多谎言去遮掩,李彦现在很无奈,吓吓别人便算了,不能让自己人也跟着折腾。
徐寡妇根本不理他的解释,站起来就要回家杀鸡:“你这孩子看着知礼,却也是个不懂事的,练兵使那样的大官,可比卫里的指挥使还大呢,咱还不得巴结着?就这么说定了。”
“是呢,那就谢谢嫂子了,等明年我也养几只鸡,养大了就还给你,”二丫说着也站起来,就准备去摘菜。
徐寡妇大咧咧地嗔笑道:“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你们先吃了饭,嫂子这个回去杀鸡。”
李彦只好笑了笑,对徐寡妇道:“那就麻烦了,等我有钱,一定还你。”
李彦知道徐光启不会来,两人根本就没什么师生关系,这鸡杀就杀了吧,最多自个儿打牙祭,以后有钱再补偿徐寡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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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二丫先吃饭,刚坐下,却听到门外有人叫道:“请问这里可是李三娃的家中?”
“三娃,有人找你,”宋大牛戆戆地大声叫道。
“谁啊?”李彦纳闷地应道,起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看清门外那两个老头,顿时暗叫不好,硬着头皮躬身作揖:“学生见过夫子,见过徐大人。”
站在门口的正是卫学教谕陈义山,以及早上刚刚见过的徐光启。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不过看两人的样子,似乎来者不善。
李彦怕他二人说话拆穿先前谎言,连忙请他们进屋,并微笑着招呼道:“正要拜访徐大人,有件新鲜物,不知大人见过没有?”
二丫见有外客,已经避去旁屋,那夫子却不容李彦说话,刚一进门,便沉着脸喝道:“李三娃,你好大的胆子,不去卫学读书,还用徐大人的名头作幌子招摇撞骗,到底是何缘故?”
第一卷 番薯香
第十回 问 罪
陈义山今日前来,本是要质询李彦为何不去卫学,路遇陈小旗、周彪等人,认出周彪曾去卫学寻过李彦,才出言询问。
明朝文重武轻,陈义山虽只是教谕,却在天津卫的军中有很多学生,陈小旗也不会随便得罪人,便告诉他李彦今日要接待一位大官,也就是新任练兵使徐光启大人,所以才未去上学。
陈小旗不知道陈义山身旁的老者便是徐光启本人,他与陈义山是旧识,也不细说,两人结伴前来,兴师问罪,路上却说了事情的原委。
此刻,徐光启神色淡淡地看着这精于农事的少年,感觉颇为复杂,自从三年前“南京教案”以后,他一直在天津直沽试种南方水稻,致力于解决北方粮荒,南粮北运的问题,难得见到有相同趣好的读书人,未尝不想收为弟子。
奈何此子人品似乎有些问题,先是当街诈骗;接着当面扯谎,如今又在人后招摇撞骗,品德败坏,竟到如此程度。
徐光启也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人,以为李彦能说出结球菘菜“惠及百姓”一语,还算本性纯良,现在想来,估摸他当时也是妄语。
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有德便是才,徐光启只能微微叹息:“那名帖你既然用了,这便还给我吧!”
李彦没想到事情如此快地败露,见陈义山虽是义正言辞,却颇有回护之义,便认真地拱了拱手,向他一礼。
又从袖中取出那洒金的名帖还给徐光启,微微一笑:“说起这件事,还要感谢徐大人救命之恩。那周彪乃天津卫有名的无赖,又有陈小旗为虎作伥,晚生今日差点便要让二人构陷,才不得不取出大人的名帖,好在这伙小人慑于大人声威,才狼狈逃窜,晚生与家姐能得以逃脱劫难,实在是托大人洪福。”
徐光启看了看陈义山,后者微微颔首,证实陈小旗、周彪确有恶名,徐光启才松了口气,也不愿自己看好的少年就此废掉,但心中芥蒂却不会就此消失,尚需听其言、观其行,再好好考察一番,便将名帖收回袖中,不再提及。
“你刚才说的新鲜物,又在哪里?”徐光启微微转动目光,很快注意到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韭黄炒鸡蛋,色泽嫩黄,难道是传说中的黄芽菜?
“正要请教大人,”李彦笑了笑,知道徐光启不会追究自己冒名之事,但今后想要借重,却也是不可能了。
李彦伸手指了指那盘韭黄炒鸡蛋:“夫子,徐大人,你们可曾见过此物?”
“有鸡蛋,还有这嫩黄的菜段,形似韭叶,却不知是何物?”徐光启伸手捋了捋花白的山羊须,沉吟着说道。
陈义山也附和道:“确实未曾见过。”
“大人果然好眼力,这确实是韭叶,不过也不是,应该叫韭黄,和韭菜一样的种子,不同的培育方法,味道口感也全然不同,两位要不要尝尝看?”李彦拿起两双筷子,在水桶里洗了洗,递给两位老先生。
徐光启接过筷子,缓缓夹了几段韭黄送进口中,细细咀嚼,满脸认真,那样子似乎不是在吃菜,而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良久才放下筷子,出声赞道:“果然不同,口感爽滑,口味清新,色泽鲜嫩,难得色香味俱全,可谓菜中莲花,好菜!好菜!”
陈义山也颇为矜持地尝了一口,等徐光启说话以后,才目光凝重地看了看李彦,开口说道:“三娃,君子远庖厨,你可别因此而荒废学业。”
李彦拿过几根完整的韭黄给徐光启看,闻言微微一笑:“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如果能让天下人都吃上可口的饭菜,穿上舒爽温暖的棉衣,也不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差吧?”
“学生成长于市井,最能体会‘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的道理,若能像徐大人这般改进耕作,让天下仓廪实而衣食足,学生和夫子,都是在推行教化呢!”
陈义山被李彦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发现以前听话的学生,似乎发生了很大变化,变得更加成熟,那从容淡然的气质,竟让他这个教了多年书的老教谕也自愧不如。
徐光启也微微惊讶,原以为李彦品德不行,如今看来可能是误会,不禁老怀大慰,捋须微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李三娃,我且问你,这韭黄是如何种植而成的?”
“是用韭菜,经特殊方法培育而成,”李彦微笑说道,却不讲明具体方法,这是他未来发财的,不能随随便便决去,专利意识还是得有。
徐光启皱了皱眉头,刚刚对李彦产生的那一点好感瞬间消失殆尽。
古代没有专利的说法,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的事情却司空见惯,徐光启对此深有体会,虽然理解,难免还是有些失望,觉得李彦胸怀不够开阔,品德不够高尚。
不过,他对新式作物又实在好奇,便问起其它方面的情况:“原来竟是韭菜的变种,实在神奇,不知这韭黄的习性、产量、存放又如何?”
“产量和韭菜差不多,存放时间更短些,至于习性嘛……”李彦顿了顿,若是清楚习性,也差不多能知道培育的方法,所以他只是笑了笑:“与韭菜不同,虽然麻烦些,但冬天也可种植。”
那时没有温室大棚,北方的冬天几乎没有蔬菜可吃,徐光启闻言不禁捋须叫好,也用更加饱含期盼的目光看着李彦:“若是此菜的种植能推广开来,则冬日又多一蔬菜可食,三娃你造福百姓矣。”
李彦知道徐光启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将方法公开,不过他可没想推广,至少不是马上公开,他还要靠这个赚钱呢。
“韭黄与白菜不同,产量较低,对土壤、肥力和田间管理的要求更高,寻常菜农恐怕无法种植,也只能作为富贵人家桌上的菜肴而已。”李彦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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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番薯香
第十一回 换 田
徐光启见李彦敝帚自珍,不由露出失望神色,想了想又道:“徐某钻研农事十数年,对各种农作物的培植,譬如南稻北种、番薯育苗等都有些心得,三娃若是有兴趣,咱们不妨交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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