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年的牢狱之灾怕免不了,或者,流徒出关一段时间亦有可能……”
战百胜笑着道:
“总提调也说过了,我们少东家是处在酒后神智不清、难以自我抑制的状况下出事,而且他为的是帮助一个妇道免于遭受羞辱,发之义愤,旨在济危,用心至善,杀的又是一个无恶不作,鱼肉乡里的土霸,正是替天行遗,为民除害,不受表扬已属委屈,如果再系之囹圄,甚至流徒他方,这,未免有点不合情理?”
庄翼平静的道:
“大总管,我们现在谈的是法,不是情理,令少主的犯行可悯,犯意可恕,但于法不容,无论他杀的是什么人,那到底是一条人命。”
战百胜依然一团和气的道:
“敝少东家既然『犯行可悯、犯意可恕』,我是不是能够代表我们庄主,向总提调讨一个人情?”
果然来了——庄翼不动声色的道:
“坦白说,大总管,那要看我的能力办得到、办不到。”
战百胜神情已转为严肃:
“总提调,『起霸山庄』是个什么地方,它所代表的意义,想你不会不明白,我们庄主仇公在武林中的名位,江湖上的份量,料你亦心中有数,他的独子仇贤,如果因为这么一丁点芝麻绿豆大小,且其行无愧无咋的事,而受到这种不公平又过度严苛的待遇,恐怕仇公不会任由发展而袖手不问,此项立场,我要先向总提调慎重声明!”
庄翼点头道:
“我已经知道了。”
白胖的面孔上已浮现一抹赤光,战百胜提高了声调:
“容我直话直说,总提调,我们庄主仇公的意思,请你马上放人,不得有误,你这份情,他会记着,来日必有补报!”
冷冷一笑,庄翼语气僵硬:
“很抱歉,大总管,我只能尽量照拂令少主,使他在里面多得方便,至于放人,我没有这个权力,也不能这么做。”
战百胜重重的道:
“总提调,你是在抗拒仇公的指示、执意与『起霸山庄』为难?!”
庄翼沉下脸来:。
“仇庄主没有资格『指示』我,大总管,我并非他属下的一员,我也并无意与『起霸山庄』为难,但是,『起霸山庄』却也不要同我为难才好!”
眼瞳中的光芒森严凌厉,战百胜阴寒的道:
“总提调,你对我们仇公已犯了大不敬,你可知道这将有什么后果?”
庄翼七情不动的道:
“仇庄主威震江湖,名扬五岳,是一位望重天下的前辈,我一向尊敬有加,越其如此,仇庄主的气度风范越该获得我们后生晚辈的钦式才对,这种强人所难,漠视法理而诉之威迫利诱的行为,我以正言争谏,并没有错,仇庄主如认作冒犯,我也只有遗憾了。”
霍然站起,战百胜怒道:
“好个利嘴利舌的庄翼,我最后问你一句,是放人不放?!”
庄翼端坐椅上,双目直视对方:
“大总管,碍难从命。”
一拂衣袖,战百胜转身即走:
“你不要后悔,庄翼!”
钱锐急步趋前送客,不久回来,面孔上的神情阴睛不定。
茶已凉了,庄翼举杯喝了一口,满心滋味冷寂。
搓着手,钱锐闷声道:
“事情砸了,老总。”
庄翼声音平板的道:
“不砸又怎么办?依他们的不成?”
咽了口唾沫,钱锐说话稍见吃力:
“老总,姓战的不是一个人来的……”
“哦”了一声,庄翼道:
“外面有人等着?”
钱锐道:
“一共四个人在等他,顶着雪一字排开在那里,就像四根石桩,四个人一式的羊皮翻毛大氅,三块瓦的毡帽,模样凶悍得紧……”
庄翼望望手下一眼:
“你心里犯嘀咕了?”
钱锐坦然道:
“老实说,有一点,仇劲节可不是好对付的……”
庄翼静静的问:
“钱锐,假如方才你换做我,你会不会这么办?”
思忖一下,钱锐道:
“我想我会,可能用词上不及老总这么强硬。”
庄翼感慨的道:
“钱锐,天下有可忍之事,有孰不可忍之事,原则但在一个『骨节』之上,只要不逾格,结善缘总比结恶缘好,一旦逾格,就不能拿自己的尊严来糟塌了……”
钱锐肃然道:
“总提调说得是。”
庄翼背负双手,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笑道:
“现在,你饿不饿?”
没想到庄翼在这个时候会问出这么一句话,钱锐裂裂嘴,道:
“我还好,老总。”
庄翼若无其事的道:
“叫这姓战的一气,反而把我气饿了,得弄点东西祭祭五脏庙才是。”
铲锐道:
“那,我去招呼阿忠,把饭菜再热一热!”
不用他招呼,阿忠已蹩进厅门,伸手倒指门外:
“少爷,有个姓辛的要见你,大块头,左脸齐耳根横到下巴,浮着一条刀痕,邪里邪气的,看来不是什么好路数……”
虽是下人,日常跟随主子耳濡目染之余,一开口居然也带着三分差办的语气;庄翼看了钱锐一眼,道:
“这不就是刀疤老辛,辛同春么?”
钱锐道:
“错不了,就是他,奇怪,这小子跑来干什么?”
庄翼道:
“昨晚上我叫你去他那里一趟,处理我老爹的事,你去过没有?”
钱锐忙道:
“还没来得及去哩,上午忙活黄明的事,『大安县』一趟来回,时间就耗掉了,回来又碰上姓战的一阵搅合,抽不山空来,原打算下午去的……”
庄翼迷惑的道:
“辛同春会有什么事找我?他平时最怕跟我朝面,如今竟主动上门求面,岂不透着稀罕?”
钱锐低声道:
“会不会特为来解释老爷子的事?”
庄翼道:
“难说,其实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犯不着如此慎而将重,我看他另有所陈!”
转脸对向阿忠,他接着道:
“请姓辛的进来。”
阿忠出去片刻,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辛同春已跟了进来,别看这刀疤老辛的块头巨大,态度却是诚惶诚恐,一付若“待罪在身”的模样,他蹑着手脚,上身微躬,摆出的架势好像随时随地都准备跪地叩头。
庄翼冲着辛同春一笑:
“老辛,久不相见了,今天难得,大风雪里你还有兴致串我的门子……”
辛同春赶紧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堆起那样谦卑的笑容:
“提调大人说笑了,小的那有资格来串提调大人的门子?只因今天一大早才知道大人回衙的消息,一来是跟大人请安,二来,小的有下情上禀,说不晓得小的听到的风言风语,是不是对大人有用……”
原来辛同春是来通风报信的,庄翼先让他坐下,才气定神闲的道:
“说吧,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辛同春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的道:
“是前两天,小的一个拜把兄弟跟小的提到,他有个『一真门』的朋友来找过他,详细询问大人的住处、司衙所在、甚至大人经常落脚的各个地方,小的这拜把兄弟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劲,但看在朋友面上,还是答应替他代为打听,可是心中疑惑,晚上就来说与小的知晓,小的虽然在道上不算入流,却也分得清利害轻重,当下便告诉小的兄弟,暂且把事压下,万勿轻举妄动,等小的禀明大人之后再做定夺,待小的兄弟一走,小的就马上请人引见大人,不想大人尚公差未回,这两天,可急煞小的了,幸而今天大早有口信传来,说大人业已返转,小的才斗胆登门求见,将所知所闻,奏禀大人……”
庄翼沉吟未语,钱锐却笑道:
“老辛,你这份孝心可投对了门,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赶忙抬抬屁股,辛同春谄笑道:
“小的一向承蒙提调大人和钱头儿的照顾,敢不尽心尽力巴结二位?只是力薄人微,但恐帮不上二位的大忙……”
钱铳大刺刺的道:
“各尽本份,老辛,你已经算帮上忙了。”
这时,庄翼开口道:
“你那拜把兄弟,是干什么的?”
辛同春规规矩矩的回话:
“他叫彭大,是渡口码头上的管事二哥,本地人氏,人头地头都熟……”
庄翼又道:
“彭大『一真门』的那个朋友姓甚名谁?”
辛同春道:
“那人姓周,叫周,是『一真门』下的杂务外办,平目专门跑外办事,关系不少。”
哼了哼,钱锐道:
“老总,他们已展开『前置作业』了。”
庄翼缓缓的问:
“彭大许了姓周的几天回消息?”
辛同春正容道:
“三天到五天。”
庄翼道:
“那么快了,今天已是第三天——老辛,你愿意把这个忙帮到底么?”
辛同春差一点就要指天盟誓:
“回大人的话,但要大人答应一句,小的那怕上刀山、下油锅,肝脑涂地,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大人的事就是小的的事,两肋插刀亦义无反顾!”
“嗯”了一声,庄翼颔首道:
“很好,老辛,你附耳过来!”
辛同春立即起身,弯腰上前,庄翼轻轻说明自己的计划,辛同春则不停点头,钱锐在傍边一边听着一边想笑,他笑的不是庄翼的谋略,而是辛同春那付德性。
等辛同春去后,庄翼却变得沉默起来,他一言不发,只好整以暇的拿一块丝棉开始拭剑,非常细心的慢慢拭擦,森青的芒彩熠熠生辉,寒那有如秋水,反映着他的面容一片肃然,倒把钱锐也看得噤然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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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解山庄--第十八章 恶斗
第十八章 恶斗
大雪天,深夜。
座落在“玉狮子胡同”头一家的“绮香阁”灯火渐熄,管弦不继,有的姑娘随着恩客套车偕行,共效于飞去了,没出馆的或留客香闺,或拥被独眠,总之,夜来的嘈闹喧嚣,红灯酒绿,算是暂且沉寂下来。
在胡同入口处的高大围墙下,两边各隐匿着两条人影,他们贴墙而立,默不出声,极有耐性的彷佛若有所待,寒天冻地里,连手脚都未挪动一下。
还有另外一个身影斜挂在“绮香阁”对面一户人里的大树上,由他攀附的高度及视角,足以清楚观察到“绮香阁”门前的动静和院内部份建筑的状况,很显然,还是个探哨,和胡同口那四位是一伙的。
“绮香阁”内外如今业巳一片冷清,除了里面的一两盏灯火,仅有门檐上那只红油纸灯笼还在亮着,晕晕黄黄的一团微光,像是在寒风中颤抖。
远处,有凄厉悠长的狗吠声传来,越发增加了这冬夜诡异与怖栗的气氛,茫茫雪地反映着苍白的光华,景色反倒更为荒幽了……。
“玉狮子胡同”紧临着前面的一条街道,街边是一排高低不一,大小迥异的房屋,就在一间简陋破旧的木屋之内,庄翼正静静的坐在门边,钱锐和另一个身材细瘦的汉子则凑眼于门上隙缝,屏息专注的窥探着胡同那边的情形。
这幢木屋,原是人家拿来当做仓房用的,麻包木箱加上蔑笼,堆叠得直顶屋梁,同时发出一种潮闷的怪味,呼吸之间,挺不舒服。
和钱锐在一起的细瘦汉子,休看他貌不惊人,却亦属庄翼手下“十二铁捕”之一,叫做段大发,号称“棉里针”,是个相当精悍机伶的角色。
庄翼坐在那张烂藤椅上,形态安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神色,摸样倒似个原来守库房的。
收回视线,钱锐压着嗓门道:
“老总,他们还在死等哩,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庄翼低声问:
“『椅香阁』的客人散光了么?”
钱锐笑道:
“早散了,鬼冷冰清的,正合杀。”
那段大发也嘴里“渍”了两声:
“门前冷落车马稀罗,老总,该收口袋了。”
破藤椅吱呀一声响,庄翼起身伸了个懒腰,点头道:
“好,发信号吧。”
段大发立即嘬起嘴唇,发出相当怪异的声音来——像鸟叫,音量细弱,却传播清晰,“咕噜噜”“咕噜噜”连续不绝,夜深人静,尤其声声入耳。
胡同口的那四个,当然也听到了“鸟”叫声.这一下,他们不再默然了,四个人纷纷扭动脑袋,八只眼睛各处搜视——他们一点也不傻,他们都想得到,在这种天气里,那来的飞鸟?
就在此刻,木屋两侧一家杂货店,一片小酒坊里,突兀门户洞开,四条人影有如怒矢出弦,激射向胡同那边,由雪地的反光倒映,惊鸿一瞥之下,可以看出这四个人全然一式黑衣黑靴,而且,都戴着黑色面罩!
几乎不分先后,“绮香阁”的高耸院墙内,也同时翻出三员大汉来,这三个却是公差的穿章打扮,人人手执兵刃,腰悬铐,全付配备下,完全一派提拿要犯的架势。
攀在树上的仁兄亦一样获得“照顾”,他人在树上,方自疑疑惑惑的举目四望,但闻“悉嗦”一声轻响,一条黑影有如大鸟般凌空扑至,急切间,他连人家从什么方位而来尚未弄清楚,兜头寒光似电,已将他逼得慌忙倒翻出去,落向胡同当中。
情势的变化仅乃须臾,双方的接触亦只一刹,四名黑衣人身形暴出,立时已与胡同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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