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在一刹那间流的止不住。
时间都留给了我们什么啊!年少轻狂的日子,何曾有过今日之卑微的心境。荣耀与权利的光环再遮不住心力的老去,无上荣光下,谁能理解如履薄冰的生的无奈。
十三谢的诚惶诚恐,抹去了帝子天生的骄傲,唯剩对命运的依从。
“你这是做什么?也要多谢你才对。”十三走到我身前,不自然的说。
我抓住十三衣襟,把头埋到他衣服里,放声大哭。
我不能说话,不能说,我哭那些逝去的年月,哭我们丢失了的骄傲,哭我们难以阻挡的伤害,哭我们不能自己的现实,哭我们不能预知的未来,哭那个面目全非的十三!
我只能哭,哭的换不过气来,哭到眼睛疼痛难忍,哭到人事不醒!
再醒来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不知晨昏。
眼睛又胀又疼,似乎还有异物敷着不能睁开,便伸手去摸。
还未触到脸上,便被一只手抓住,“不能乱碰!”是胤禛。
“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疑惑问道。
“已经掌灯了,上午你情绪失控,我就在这里看些东西,好守着你。”
我哦了一声,(炫)恍(书)然(网)明白我已经搬离佛堂,随他进了养心殿。“又耽误你时间!”我挣扎着想起身,被他摁住。
“先别动,眼睛上敷的有药,一会儿太医过来取掉你再起身不迟。”
“药?”我才隐隐闻到一种淡淡苦香,有决明子的味道,猛地丢开他的手,“我说过不要你管我眼睛!”说完不管不顾的就要起身,他先是捉住我双手,我挣的厉害,便整个人箍住我按到床上,等我挣到无力,他才稍稍抬起头,有些喘,“太医说你不能太过激动,你还在病中。”
我冷笑,“病?是你给的吧?你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是不是?我原不该这么信你。”
“我只是想让你好!”他低声说。
“然后就可以强加你的意志给我?”
“我没有此打算!”他低吼。
“那我眼睛算什么?你瞒着我喝下的那些药算什么?”我把头撇向一边,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对我来说成了一种折磨。
“我想要你看看我!”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两手摆正了我的脸,“要你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真的老了,要你看看我还有多长时间来和你计较那些恩怨过往,然后还有没有必要如此纠缠下去,还有没有资格去爱你!”
奋力争着的一口气突然松掉,我再没有丝毫力气去挣,他的呼吸还在身前,急促、不安、愤怒,最后变为平静,抹了一把我的脸,“眼睛上有药,哭的话会把药渣弄进眼里,我去叫太医。”
说罢起了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身来,手拂着我的脸,“若黎,不要再强了行吗?我们也可以好好的。”
我转身向里,手侧在脸颊下,湿湿凉凉的都是泪,那么多,不知道怎么流的。
他叹了口气重又坐下来,“我们这是做什么呢!非得自己搅的自己不安生。你其实是怨我的对不对?”
我缩了缩身子,哽咽出声来,那么多年,我怨到以为不怨,最终还是怨的。紫禁城那么大,我无以为家,连爱都让人疲惫。“当初你若放我跟仓央一起走,也不会有今天。我走,是先帝应允的,你不会不知道,还是硬留下我。这么多年来,我生无可恋,死又牵连他人。叫我怎能不怨!”
他抱我起来,拥进他的怀里,“你总是云淡风轻一样,我以为我们够时间来整理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想到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耽搁了这么多年!”他紧紧抱住我,听到胸口紧致的心跳。
第 50 章 (上)
这样坐了一会儿,他顺了顺我的头发微哑着嗓子说,“先起来吃点儿东西,你一整天水米未进,就是跟我生气也没力气。”
我脸上本还有泪,又要笑,又不好笑,只顺着他的上身滑到床上去,用被子遮了脸,低低笑出声来。
听他叹了口气,“你终于肯为我笑!”
起身时才觉的浑身已无半点儿力气,因是晚上,便不再重新梳洗,就顺着头发,换了常服。
粥是银耳燕窝的,一向不大喜欢,只喝了半碗便搁下,胤禛欲要劝时,忽又止住,唤了苏培盛不知低语了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等他吃饭,偶有碗盏杯盘相碰的声音,叮铃铃的响,应是他食欲很好的样子,便笑问,“多久没吃了,饿了许久的似的!”
他咽下一口饭,放筷子才答道,“你那会子病倒,紧张到现在,心情又好,就觉饭菜可口。”
我明知他有贫嘴的成分,也不点破,微转了头忽然想起是说好和十三阿欢一起吃饭的,我那样一倒,恐怕十三和阿欢也不得好心情。
“是我坏了阿欢兴致,说好陪她吃饭!”
“等你身体好,再请她不迟,大可以留她在宫里多住,你们日日一处吃。”他笑着答道。
我微微笑着,想着阿欢的可人,有这样一个女儿守在身边,日日腻在自己左右,额娘额娘的叫……
“你想什么?”他突然问。
“哦,想着我若有阿欢这么个可爱的女儿,也定觉的十分安慰!”我不假思索的答。
“喔。那……我们也可以生一个,肯定会比阿欢更像你。”他略带调笑的说。
我知我口误,脸立即红到耳根。不答他言,径自换了采青扶我起来。
他快快的挪步到我旁边,“你再吃点儿东西,刚就吃那么点儿,这样身子怎好起来。”
我正要推辞,忽然面前飘过一股清香温热之气,他微笑着问,“怎样,可是当年味道?”
“比我当年做的味道好多了,你竟还记得!”
“你取的白汤鱼名字甚差,得再重新取个。来尝尝看,看看吃起来怎样?”他说着,汤匙已经送到嘴边,温度正好,淡香入口,一股温暖之气顺喉舌滑入肠道,徐徐润泽,顿时觉的五脏熨帖。
“怎样?”他又问了一遍。
“浓淡正好,味道也鲜,是火候的问题,应该比我做的强许多倍。”我如实答道。
“赏!”他直起身淡淡命令道。
就听有执事太监一溜的喊下去,“白汤鱼做的好,万岁爷赏!”声音遥遥连绵下去,有一刻的失真,我暗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接受这是事实。
“你多喝点儿。”他坐回对面说道,“采青,给你家格格盛上一碗,肉也取一些。”
那个赏字的作用完全压制了我对白汤鱼暂时的兴致,又不好推拖,接过采青递过来的碗,鲜美的味道里突然多出一些腥气,是烹调淡水鱼最致命的缺陷!
终于吃完,他叮嘱采青记得给我吃完药早些休息。
我因躺了一天,吃了药也不想再躺着,便央采青扶我在殿内各处走走。
采青便引着我告诉我哪里是镜花门,哪里是起居室,哪里是正厅,厢房等又在其外。卧室在内殿,要穿过正厅,走过起居室,然后过了镜花门才是。
我突然住脚,“这里有几个卧室?”
采青吃吃笑了,“格格这个怎么还要问,各宫各殿的主卧都均只一个。”
我也觉的问的冒失,自问心里有鬼,便不再多问,只慢慢的走,心里盘算着他何时回来,在佛堂我敢公然晾他于门外,在这里我们倒如何安置?我未进养心殿就已晕在路上,睡了一天的房间自然是主卧,不知是否另有我房间?
想着便问采青,“撷蓝在哪里?”
采青冷不丁被我问道,迟疑了一下才说,“她大概在看着茶水,我就命人叫她来。”
说罢回头向一个大概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宫女道,“去叫下撷蓝姑娘,就说格格有请。”
那小宫女答应着去了,未有多时,便听到撷蓝脚步声,我自眼睛失明,耳朵是日渐伶俐的,撷蓝走路又自与别个不同,遇到她第一天,便能准确辨出她的脚步声来,是那种轻悄且又坚定的,一直认为撷蓝心里藏着某些不欲与外人知的心事,所以才使得她有着不一般女孩子的凛然气质!
“格格有何吩咐?”撷蓝谦声问道。
等到她问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好开口,然而人已过来,若说无事反嫌我刻薄。
横竖是人已经叫到,在我已觉的尴尬,再厚次脸皮也无可厚非。略清了清嗓子问道,“养心殿里可另有房间供我起居,日里我休息的地方应该是你们爷的地方。”我说的很慢,怕咬到舌头,紧张和不自信或觉话不好说的时候我语速通常比平时慢一倍。
“回格格,万岁爷只吩咐奴婢细心照料格格,并未曾说起另置起居房间。”撷蓝回答的像喝白开水一样自然。
我无话可问。
回转身去,撷蓝又问了句,“格格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哦,麻烦你了,你去忙吧。”我强自回答道。
撷蓝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采青小声的问,“格格怎么了?”
我摇头,不好意思的一笑,“只是……只是不清楚日后怎么和他……一起,一起……哦,这个,采青,你知道的。”我继续往前走,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羞赧神色。
采青这些年跟着我,肯定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扶着我的手都是热的,不过是不好意思笑我罢了。她毕竟也是不曾出阁又久居深宫的女孩子。
“也走了半天了,回去躺下吧。”采青提醒我道。
我只顾想着不相干的心事,经她一说,才觉的是有些累,便点头答应。
回到床上躺下,采青为我换好衣服,盖了被子,困意渐渐上来,大脑却十分留神于门外动静,稍有响动便一个激灵醒来,如此三四次,终于折腾的疲惫,睡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翻身时觉的身子滞重,迷迷糊糊的推了一下,听到一个人含混的声音在耳边哼的一声。我一个惊醒便坐起身来,紧接着就想叫采青,却被人忽地捂上嘴。
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是在养心殿里,身边的人除了胤禛还会有谁?
身上早出了一身冷汗,因只穿了寝衣,上身在外边露出许久,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快躺下。”他轻声喝道,拉我躺下,又拿被子盖上,手臂隔着被子拥了我一会儿,才放开也收回被子里。
“你怎么在这里?”我镇定下来后心虚的问。
他手突然伸到我被子里,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好他只是摸了摸我胳膊,随即就收了回去,我下意识的嘘出一口气来。
他在暗中大约笑了,“要不然我去哪里?”
我把身子朝里靠了靠,却被他止住,“刚才凉着,先给你暖热了你再挪的远些也不迟,回头病情再加重,好好歹歹的不是事儿!”
我轻轻拿掉他拉着我被子的手,翻身朝里去睡。心里却在不停打鼓,又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把头在枕头上磨了又磨,身边这么真实的睡着一个男人,是两辈子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不知道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更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拒绝。
他从后边拉了拉我的头发,“你不睡想什么?”
“睡不着了。”我低声答。
“不习惯?”他深嗅了一口气。
“大约是。”我声音低到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他翻了个身,大约仰身躺了。“若黎,我也不习惯,醒来后见到你,生怕是梦,想再闭了眼睛怕你突然消失,又想真真切切看到你,心里头是没来由的满。那种满就像……就像……就像冷极时饮下一口暖香的汤,五脏六腑全被那口汤给暖热了。”然后是沉默,良久,又侧身向我,“若黎,你能明白吗?”
见我没反应,轻轻抚了我肩膀,“睡着了?”语气像极寂寞孩子,我不忍拒绝他,吐了句“没有。”却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下去。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高兴的哼了一声,缩手回去,“我不打扰你休息,明儿也还有早朝,也困的很,见着你就想多跟你呆会儿!”
他想我如斯!我还在计较别人的闲话!韩若黎,不要太伤人心!
我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嗯!”我本该对他说快睡吧之类的话,可结果喉咙里只能发出嗯音来。
“嗯!”他也嗯了一声,卷了卷被子,不多时就听到均匀的熟睡声。
我也闭了眼睛,迟迟不能睡去。他的话还在耳边一直的说,“若黎,你能明白吗?……就像……就像……就像是冷极时饮下一口暖香的汤,五脏六腑全被那口汤给暖热了。……没来由的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的,连胤禛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我醒来时,听到采青笑,“格格这些天来难得睡这么安稳!”
“胡说,你睡起来雷都叫不醒,怎知道我睡不安稳不安稳?”我佯怒道。
“喔!这么多天辛苦白费了,原来我半夜三更爬起来瞧你,敢情你都不知道啊!费了那么多冤力气!”采青乐着说。
“你是说?你是说……”我住了口,脸上温度直线上升,那她昨晚必定起床看我,胤禛睡在我旁边……
我想找地缝去钻!
采青拿来衣服给我换,“今儿天气比较冷,穿这件貂皮领子的吧!”竟然没把我脸红当回事,一时有些懊恼,我自己竟先乱了阵脚,又没什么发生,我羞的什么!亏自己还是现代人,这点儿小事都搁不住!
自我检讨了一会子,才稳下心来,采青也帮我穿好衣服,拿鞋子给我时说了一句,“你脸终于不红了!”
我本来伸向鞋口的脚突然错了位,一脚登到脚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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