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睡着。
胤祹无事时来守我,没意识的执着我的手就哭了,他受苏麻喇姑养育,衣食住行无不受嬷嬷关心,即便出了宫,也是日日请安,病了痛了也赖于嬷嬷调养,如今突然去了,他这样一温柔敦厚之人,怎能受的住。整个宫里,除他之外,我是第二依恋嬷嬷的,他见着我,与我见着他是一样心情,见了更添愁苦,不见又想念。如此两个人,在此情形下,倒有些相依为命之态。
我因精神不济,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沉沉睡去。他便在一边窗下或看书,或写字,或发呆。偶也听得噪杂人语,有人俯身来看我,摸摸额头掖掖被角,我不愿多管,也不愿醒。梦里最多的是胤禛,辩不清表情,只站着冷眼看我。我想过去,却挪不动脚,心里着急,嘴里却说,罢了罢了,反正是离,何必多惹是非。
如此拖了月余,方才能慢慢起身。一日午后,吃了药睡醒,采青从门外进来笑道,“格格醒了,今儿是太子来。十三阿哥托太子给你带了件灰貂鼠鹤氅,说是天气冷了,你身子不好,这个好穿着出去。还嘱咐说不要你多呆在房里,身子好了就出去走走,那样对身体也好。”说着果真拿了一件灰貂鼠鹤氅还有一件昭君套过来给我看。我一并接过,摸着上边软软的毛,“这昭君套也还罢了,白色的,十三一向不送其它颜色给我,怎么竟给了这灰貂鼠的?”扯起藏青的绦带,竟绣了花,笑着拿到眼前来看,“好做工呢!连带子上也绣花……”话说了一半突然住口,那花儿,是飞燕草,为是飞燕闽浙来,不解君意有也无?
采青笑着过来,“给我也看看,绣的什么花儿。哟!见过蓝的花儿,竟没这样儿的?难为那些描花样子的人怎么想起了!”转身去水盆里拧了毛巾,给我擦了手脸,“既这样儿,格格也别辜负十三阿哥一片盛情,今儿天气好,我扶你出去走走?”采青试探的问。
见我不吭声,便取了衣服给我穿上,自然给我披了那件鹤氅,我自己系上绦带。由她扶着出了屋。
已是农历十月中旬,加上是殡宫,满目萧杀之态,枯枝向天,黄叶满地,太阳也是苍凉的黄,凄惶地照着,不见半分的温暖。风起时,吹起鹤氅袍脚,钝钝地打在小腿上,病后的身子竟还有些吃受不住,下意识的缩了肩,冲采青微微一笑,“几时不出来,竟难适应这天气,变的如此快。”说着拽了拽衣领,要往前走。
采青伸手摸了摸我的手,嗨了一声,“我糊涂了,你病才好,天又冷,冒然请你出来竟忘了拿上手炉。回头再不好,那些爷们非撕了我。”口里说笑着,抬头四看一下,指着旁边一处厢房,“那儿看着能避风,我先扶你过去坐着,等我回去给你去手炉来。”然后就扶着我往那里让。
我知拒绝她是断不肯的,便笑道,“你就回去取,我一人还走不到那里了?”
采青看看也就几丈远的地方,咬了下嘴唇,“那你自己当心,我快去快回。”边走边回头,“千万躲着风啊!”
我笑着看她小跑回去,自己便朝厢房走,隐隐听到里边有压制着的人语和挣扎的声音,我心里一惊,听声音不善,在这里还有谁做见不得人的事不成,心下疑惑着又走近几步,想想断不能冒然去闯。于是便转了身,朝采青离去的方向用略比平时大些的声音喊道,“采青快去快回,这里也是有风!”
身后屋子里一静,门突然哐啷一下打开,一个宫女衣衫不整的从里边闯出来,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却是满脸泪痕,见了我,先是错愕,继而猛跑几步,到我身前“嘭”的一下跪下|Qī-shu-网|,脸却倔强的仰头盯着我,“奴婢不知格格在此,格格饶命。”
好聪明的丫头!我心里暗赞。她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在求救!
我还未来及细想,光线暗淡的屋内便又稳稳走出一个人来,脸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一边低头挽袖子,明黄缎子礼服,俊美的脸上隐有酒色之气,不是太子是谁。他并不先看我,而是低低的去瞅跪在我身前的宫女,带着一股猎人巡视猎物的表情。然后才懒洋洋的冲我笑了笑,“若黎身子大好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跪着的宫女,“下次走道儿别这么着三不着四的,今儿是撞着我,改天再撞着谁,仔细还有你的命?”我用微怒的声音斥道,“去吧,采青去拿手炉老半天还不回来,你去催催她。”
那宫女迅速的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都忘记行礼,飞一般跑掉。
太子在我身后冷笑一声,“若黎可不曾大言语骂过这些奴才们!今儿是怎么了?”
我一笑,回头颔了颔首,“都是那丫头气的,若黎都忘了给太子见礼。太子爷吉祥!”
太子斜眼看我,右手虚抬一把,“若黎格格多礼了。”说着便懒洋洋靠到门框上,眼睛盯着厦檐,双手轻轻击打着木格子门框。
我回身要走,“若黎。”太子突然叫住我,眸子里泄出一泓潋滟的光,有一种叫做忧伤的东西摇摆荡漾。
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浑身一紧,继而是细细的疼。重又转过身,保持着淡淡的语气问,“有什么事么?”一瞬的柔弱代替不了他把人当玩物的卑劣,只是,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我拧了眉,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仍旧一笑,“连你也看不起我?”
第 35 章
“何出此言?”我觉的我是在明知顾问。
“刚才,你一定是看不起我的。”他笑,站直了身子,有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看我。
他的这个动作让我一瞬间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当日那个小佛爷也是这般忧伤的望着我问,“你不喜欢见到我?”
在遥远的青藏高原,布达拉宫的宝座上,坐着年轻的六世达赖,他的名字叫仓央嘉措。他也有一个小动作,沉思时,苦闷时,无奈时,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何以如此相像!
我在他又一次自嘲的笑时反应过来,“你为何如此不主意身份?你明知这里是殡宫,嬷嬷的灵魂还没有安息,你如此,叫人怎不看轻你?”我缓缓答道。
“身份?”他冷哼,又复倚到门框上,“如今还有谁在意我的身份不?连你不也说,这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么?我这个,也只能算做身份。”
“你这样算妄自菲薄?”我笑着问,坐到回廊的栏杆上,眼睛却是看着他的。
他一笑,换了个方向正对我。“你可知你是在同当朝太子说话?”
我一摊手,“刚才是谁在说那只能算身份,难不成要在一弱女子面前摆谱?”
他一点我,笑道,“你可不弱,你要是男子,也够指点一方江山。”
“那可不是,要文,我口诛笔伐不输晁错,要是武,叱咤风云堪比赵子龙。哪用的着皇上去亲征准格尔啊,我一个人就搞定了。”我撇嘴笑道。
太子在旁边笑弯了腰,厄尔,才直起身来,“若黎当年就是这模样,如今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事情变的复杂,倒难见你活泼一回。要是都跟从前一样也未尝不好。”说着笑容便从眉际滑落,脸上又是一幅忧愁神情。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我低了头,摆弄胸前的带子,蓝色的飞燕草。
“纳兰容若的诗。能体悟,又能精确表达出来,可见是不简单,皇阿玛当年也是极爱其才的。只可惜,天妒英才,要不然,请教今日困惑,也算有个可解之人。”他叹了口气道。
我冷笑,“他即使活着,倒不知敢不敢解你困惑!怕又糟蹋了你我的景仰之情。”
太子望我一笑,“刻薄!”然后又问,“你知我有何困惑?”
“俺也是懵懂混沌人,俺也是困顿糊涂身,俺也是迢迢江水望不断,俺也是蔼蔼青山难辩真!”我学着戏里老生道白,半真半假的回答他,应景儿的甩了下氅袍。
他却没笑,又仰头朝上,“你不知,这心里,猫抓一样,又乱又疼。总是做梦,梦到自己掉进水里,皇阿玛赶不及来救,那些兄弟们却一个个围在岸边,或笑或闹,没一个看到我要淹死……,还有人拍着手笑,若黎,你不了解那一刻的绝望,虽然是在梦中,可是那绝望清清楚楚的在心里,我有父兄妻儿,却还是孤家寡人,甚至这心事都不得人说……”他抓着胸口衣服,脸上却是平静的,只手轻轻的抖,“那把椅子,他们……”
“太子!”我大声打断了,阻止他说出那些自暴自弃的话。“你有君父,要尽为子的责任;你有妻儿,要尽为夫为父的责任;你有臣民,要尽储君的责任。如今你来说自己是孤家寡人,岂不是弃君父妻儿臣民于不顾?你不顾他们,他们自然难顾你,责任也是双向的,何尝有只索取不付出之说!还有一句重要的,你既然居正位,便要继正统,你只需做的正,怎怕别人歪着争?素来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若不得人心,就是普通老百姓,怕也容不下你!”我厉声说完,因言辞激烈,精神大费,说完便靠在柱子上喘气。瞟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他,又低低笑了笑说,“人微言轻,不知有几句到你的心里。总也算我的心意,瞧以后的事,指不定会怎样。”
他微微一笑,“我虚长你几岁,类似的话也听过许多,总以为自己悟的透彻,却不知仍在局中。”
“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我接了一句,微笑着看他,他也看着我,忽然噗哧笑出声来。一甩袖子站直了,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到远处,“若黎,居高位久了,就容易迷失本心,有时真不得不佩服皇阿玛的英明,是真的英明……做他的儿子,比做一个太子还难!”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下去,那个难字,几乎掉到花岗岩的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越发的清晰,身上心头,一阵阵的寒。我眯了眼睛,几乎把脖子缩到衣领里去。他看到,嘴巴朝前方呶了呶,“采青大约等你多时,这里冷,你病才好,劳烦你陪我冻了半日。”
我回头看到采青在不远处徘徊,见我回头看她,才朝这边走过来,给太子行了礼,把手炉递到我手里,也没说什么话。
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远,回头见太子没动,愣愣地看着我们,我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太子,纵有万难,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多少人盼着你不好呢,你又何必赌气,做些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皇上那里,先是你的父,才是你的君,你流着他的血,什么时候念的都是亲!”
说完也不看他,快步追上采青。我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唯心,许多年以后,他仍旧逃脱不了被废的命运,我说这些,是为了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轻轻摇摇头。采青看的糊涂,睁大眼睛看我,“格格没事吧?太子他?”
我握紧她的手,“采青,太子他也是人!”
“哼!是神了倒好,不会随便欺负人!”我看她一脸愤慨,知她已知先前之事,便笑着说,“原是太子错了,我骂了他呢,你信不?”
采青先是愕然,后又点头,我点了她的脑袋,“傻姑娘,说什么你都信!”
“料定格格不会不管这事的,你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主儿!亏的是遇见你,遇着了别个,躲还来不及,那丫头哪还有活的心!”
“这事儿别张扬出去,那丫头是十二阿哥的人,说出去也不好,只告诉她以后机警些就是。”我嘱咐采青道,她点着头,扶我慢慢回房。
十四远远的看见我,本来是箭步如飞,忽然顿住,害的后边小乐子差点撞到他背上。先是看了我一眼,低头慢慢的挨过来。
“我吃了你?”我憋住笑佯怒道。
胤祹抚掌笑道,“这些日子不见,竟不知十四弟变的秀溜了。”
十四的脸噌地一红,他后边的小乐子捂嘴缩腰转身,还是没躲过十四的一个爆头栗子,“看起自家爷笑话了不是?”
小乐子连忙讨饶,十四找到了台阶下,略微整了整衣服,到我身边问,“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来,还烧的糊涂着。”说着就要来摸我的额头。被我拦下,白了他一眼,“摔了跟头都不知在哪摔的,还是这么造次。”
他嘿嘿一笑,“我是有糊涂时候,可不得你好好提点着。”
我顿时冷了脸,他知说错话,忙讨好地搀起我的胳膊扶我慢慢走。
三个人一起给苏麻喇姑的灵位上了香,等当日诵经功课完毕,才到后边用茶。十四突然看住我,“我这次来,还受皇阿玛嘱托。”
我忙站起来,垂首立正了。
十四清清嗓子,“皇上问若黎格格病可大好了?”
“谢皇上挂心,若黎病好了。”我躬身回答。
“若病好,此可随十四阿哥一同回宫。”
我诧异抬头,十四没有多余表情,不像是在哄我,但心下疑惑,为何突然召我回宫。也不好多问十四,只命采青收拾了衣物随十四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轮大概不小心碾到小坑里,颠的我一头撞上车厢,采青一边替我揉头皮,一边掀了帘子呵斥赶车的太监,“怎么看路的,格格头都撞着了。”
小太监忙停车跪下,“奴才该死!请格格恕罪。”
我脑子突然一阵,人也被雷击了一样僵直不动。多么熟悉的景象,一样的时间,一样去紫禁城的路,只除了当初是翠儿战战兢兢的叫奴婢该死!那是康熙三十八年,我随赫巴哈从藏进京,一恍就是六年过去。虽不闻政事,但也隐约知道准格尔部蠢蠢欲动,蕃藏内部也矛盾重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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