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义真面无表情,类似的言语,过去一千多年的漫长时光里,他听到了无数回,哪怕频率越来越低,总还是有的。
怀疑、指责、下定论什么的,也还不至于;每当这个时候,就是需要表态了。
表态之后,紧跟着的就是让利。
“天渊旧人”就是这么个生存环境,昌义真早习惯了,也没有改变的想法和能力。
不过今天,他的回应和以往不同:
“已经在一个集合中的元素,总会多一些共性和联系。不过朴雪祭司,请恕我直言:
“如果概略认为,泰玉、卢安德……不知死活的稚平,也包括我在内,一众‘天渊旧人’,便是一样的心思,坚守所谓‘天渊-含光’立场,每日里都是琢磨如何让‘天渊帝国’复辟,如何请‘湛和之主’归来,就没必要再开会讨论了。
“时移世易,用六千年前的思维,去分析当下的情形,注定荒谬;更不用说,每个人的思维和欲求都是不同的。”
公众场合一贯圆滑隐忍的昌义真突然炸刺儿,刚刚发言调侃的朴雪祭司愣了下,才回以冷笑:
“稚平还不典型么?”
今天的昌义真,更像一位高敏感人士,同样回以冷笑:
“我每次为稚平梳理‘极域’框架,都有报告呈上。他出问题,照理说我嫌疑极大,我不为自己申辩,过去千多年表现,诸位自有判断。
“只说最现实的考量:如此设计,早早惊动各方,对我有什么好处?对复辟、重归有什么益处?”
朴雪祭司是“大通之主”第四从神“暗启之神”座下,算是“大通体系”内部比较极端的一派,性子也很倨傲,自然便针锋相对:
“自然是有益处的:以‘天渊遗毒’为根底,推演出了当今时代规则下,行之有效的‘内宇宙’法度,并投放到‘界幕’大区生灵心底——这些‘毒种子’,贻害无穷。”
“为此,所有的‘天渊旧人’都要被献祭?”
昌义真继续反问,“自‘含光神战’以后,六千年时光,‘天渊-含光体系’确实惨烈,可那种惨烈,也是要挣扎求存之故。
“真要为了什么空洞目标,早该冲出‘含光星系’,只求死一个痛快。
“可事实上,窝在那里面五千年,为的还是求生、求活,任何悖离这条基准之人,其思维、行为的极端性,注定是瞒不久的。
“不说我,便是卢安德,如今只是生死之事,就占据他大部分心神;还有那一只勉强成建制的‘天渊遗族’舰队,千年迭代之后,存亡问题也是迫在眉睫……
“这种情况下,让他考虑复辟、重归之事,也没那个心力,更与他近些年的行事趋向完全相悖,朴雪祭司认同么?”
朴雪祭司就笑:“这时候,就不考虑稚平了?他藏了这么久……”
“他藏什么了?”昌义真直接打断朴雪祭司发言,“现在已经给稚平定性了?包括怀亚特大君,那样一个迫不及待的死法,实在荒谬……还有泰玉,本来风生水起,如今处处受限,这样的代价,换取一个所谓‘行之有效的内宇宙法度’,是否划算?”
昌义真平日再低调、圆滑,也是大君,而且也挂着“内宇宙大君”的标签。
现在不好讲,这“标签”还有几成真,可当他“发脾气”的时候,朴雪祭司还真对不上。
此时,便有“无界国主”麾下的大祭司岑复,出言接下:
“真大君,别的且不说,有一点:有关泰玉,最初‘红硅星系’那边认为,此人有非常典型的‘本心蚀空’问题。如此一来,他的‘高调’和‘张扬’,就有了另一个方向的解释。”
昌义真才不会替泰玉辩解,只是一笑:“这恰恰证明了,每个人的情况都不相同,‘天渊旧人’的标签,不足以得出统一的结论。”
虚拟会场中,又有人发言,却是闻渡大祭司,且是绕过了昌义真:
“岑复祭司,你观察泰玉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如何?”
“万神殿”内部,大祭司之间,就没必要称“大”了,且闻渡和岑复,都是学者型祭司,平常关系就不错,后者也就顺势转移重心:
“便是‘本心蚀空’,也要分两个方向,一是寄生于内,二是飘忽在外……看情形,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前提是真有‘本心蚀空’之事。”
岑复的回应明显有跳步,好像要直接给泰玉定性。
这种时候,“大通体系”骨子里的周备圆滑就体现出来,虚拟会场中就有人提出异议:
“‘本心蚀空’的人,可以成就大君吗?”
“寄生于内且不说,检测便好;若是‘外面’,会是哪里?”
“嗯,从‘幻魇领域’权柄来看,‘雾气丛林’也未可知。这样,‘初觉会’可能知晓?”
“这‘幻魇领域’‘雾气丛林’再加上‘初觉会’……‘红硅星系’那边,也是要素齐全。”
闻渡大祭司适时再总结,且又补充了句,“还有,那处未完工‘星门‘之后,有那个梁庐的‘内宇宙废墟’。刚刚显现,这边就有变动,也是巧合得紧……真大君不久后将往那边去,或可深入探究一番?”
昌义真再度被点名,又是一笑:“如今这情形,还让我去吗?”
“为什么不?”
此言一出,虚拟会场内便是一净。
开口说话的,是“财富之神”麾下大祭司阿克罗什,也是“四号位面”首席祭司。
这是位看上去很苍老的微胖男士,灰白头发稀疏,脸上的皮肉都耸拉下来,虚拟会场内的投影也是佝偻着,肩背仿佛永远都伸不直,让人怀疑,他还有没有自己站起来的力气。
可在“界幕”大区,乃至“星盟”的“大通体系”高层中,这位都有一锤定音的地位。
昌义真如今也算是“财富众”,当即低眉垂目,不再多说。
阿克罗什首祭嗓子沙哑,似是永远卡了口痰,吐字却是缓慢、清晰:
“无庸讳言,‘天渊旧人’是重要的风险评估项,但有没有这件事情,差别都不大。‘外迁建国’是已经定下的战略决策,人选已有定论,没有轻易改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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