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空中的神宵天雷劈了下来,却像一段慢动作,听不见雷声,先是云层中无数道电光缓缓闪过,然后汇聚在雷神剑上,剑身一点点发亮,最有一道无声的霹雳就慢慢击下,就似侵润天空的一道痕迹。
这一记神宵天雷击在笔杆上,笔杆发出丝丝电光,缓缓落落了下去,笔尖点在册页上,他正准备运笔,神识中突然感应——这笔写不出字来,笔毫中蘸的朱砂落不到纸上,他只要一笔写空,这场“斗法”就结束了。
梅振衣剑诀一收,撤了雷神剑,取出一支黑色的如意,象纸镇一般按在名册上,龙魂咆哮之声传出,笔杆上陡然出现了两条黑色的流动花纹,就像两只盘旋飞舞的黑龙,梅振衣趁势起笔,写下了浓墨深红的一横。
运笔的同时,周围的场景又变了,光影移动陡然加速。太阳落下西山,星光渐渐闪亮,梅振衣笔意不断,没有写事由与金额,只签下了“正一道人”这四个字名号,他将笔提起时,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再看空中阳光刺眼,竟然已是第二天午后。
“谢谢大师的笔,这名册也烦劳您带回庆教寺。”梅振衣将笔与名册都递了过去,神情中有深深的倦意,他已尽了全力,再也拖不住善无畏。
从芜州府到敬亭山,一共二十里路,善无畏连过三关走了两天两夜,他收起两样东西,绕过桌案走向山门,梅振衣又在身后喝道:“国师请留步!”
善无畏转身问:“梅真人还有何事?”
梅振衣:“我拦不住你,也没法再拦你,只想问一句,你真的要结仇吗?”
善无畏神色淡然:“梅真人此言差矣,若说结仇,山神那一箭已成仇,我此来可曾有一句寻仇之语?我是请旨而来,不追究庆教寺之事,只削山神之位。”
梅振衣:“想封就封,想废就废,把绿雪当什么人了?”
善无畏:“封神之事老僧不知,听说是你所为引芜州府上表祥瑞惹来的,而削爵之事,是绿雪自取。”
“三关拦路留情,善无畏,你还不回头吗?”清风的声音突然从敬亭山中传来,——听见他开口,梅振衣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仙童已经回来了,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
270回 不动明王朱笔落,金身化树难逃情
善无畏转身朝着敬亭山上道:“仙童,你明知我不会回头,何苦有此一问?梅振衣设三关拦路,你呢?”这是仙家传音之语,凡人不得听闻清风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向前推演,你选址在此立寺,因由已起,若再述前事,各教立道场于芜州,已无法推演了。国师此来,想论因果对错吗?”
善无畏摇头道:“非也,那一箭既出,论不清。我不谈此事,只奉旨消山神,缘起缘灭。”
清风:“绿雪留我之时,难免今日之事,那一箭,等同为我射出。”
善无畏:“今日我落笔削爵而已,不欲纠缠。”
清风长叹了一声:“善无畏,你若一步踏入此山,便是不动尊明王,我若不欲与明王结怨,就该让你削了山神位,能否问一句,一笔批下,绿雪会有什么结果?”
清风以仙家妙语声闻喝破了一个名号“不动尊明王”,善无畏不动声色反问道:“仙童精擅推演,为何还要问我?”
不答就是答,妙语声闻中梅振衣已经知晓,倘若善无畏一笔批下,首先会削了绿雪的山神位,断了她的原身与整座敬亭山地气灵枢的联系,其次也会一笔削了她这些年身为山神的修行功果,修为仍如四十六年前那个茶树精,与山神有关的一切缘法彻底断绝。好大的神通啊!这么做究竟会给绿雪带来什么折损?谁也说不清,肯定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让一个已经长大的成年人,只拥有童年时代的力量,可不是意味着回到童年。
清风沉吟良久又道:“绿雪为我与明月守护道场近半百年,以山神之功护持金仙洞府,若因为一句交待招此折损,其责在我。”
善无畏:“仙童想怎样,要贫僧不奉旨吗?”
清风:“我既不能让绿雪承责,也不能阻止你落笔,明王,你上山吧,除你我之外,世上仙家此刻莫再入敬亭。”这一句话将梅振衣等其余的人都拦在了山外。
善无畏一整僧衣提笔上山,洞府结界自开,蜿蜒小径呈现。善无畏沿路而上,已经来到了半山的绿雪神祠前,他只看了法坛上的神像一眼,脚下并未停留,只往深山而去。身形在斑驳的竹影中穿行,出竹林、入野桃园、过望天石,已进入敬亭幽地。幽谷深处郁郁葱葱草木环绕,似乎没有尽头,怎么也走不到山神洞府地中枢神木林。善无畏一跺脚,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路,山谷就象雾影被吹开,又象被另一片雾影包围,周围的景色蒙胧间一变,他还站在同一片山谷中,但空间似乎不同。
前走几步,四周群山之间一片空旷的正中央,有一株两丈多高的茶树,这棵树与其它的大树不同,它的身姿并不是魁梧而是秀美,片片碧绿而细长的叶子窈窕舒展,嫩绿的枝条疏密有致,树干不是很粗,在山谷中亭亭玉立充满神韵——这就是绿雪原身的本来面目。
善无畏也变了,面露忿相,左右共有八只手臂,持剑、持索不一,第二只右手持着一只朱砂御笔,走上前去提笔绕树一圈,在树身上画了一道朱砂印。眼见落叶纷飞,茶树迅速地枯槁,然而善无畏却眉头一皱——随着枯槁凋零,这棵树从眼前消失了,包括这一片山谷又像雾影吹开,恢复了刚才的样子,这是清风的大法力移转神通,善无畏虽批中了树,清风却把绿雪原身给移走了,只显示了枯槁幻象。
清风的移转之功冠绝天下,想当年移翠亭庵出山,连观自在菩萨神识依附的座像都给送走了,更早的时候他还与镇元大仙合作,在明月的帮助下,将天地灵根完好无损地从昆仑仙境移到了五观庄,现在于山中移转绿雪原身当然轻车熟路。不仅于此,他还移转山势,使善无畏找不到神木林,这时清风的声音传来:“笔已落,皇命已完,国师可以回头了。”
善无畏喝道:“你喝破不动尊明王,国师可回头,明王可回头吗?如此花巧手段非善了之道,莫自欺欺人!”
“我只是让你完成皇命而已,剩下的事,是我与明王之间了。”清风说了这句话,之后再无声息。
善无畏一步迈出,方向未变,但眼前所见整座山都在旋转,他八臂齐张喝了一声,山形立止,再一步踏出,又进入一片广袤幽谷,幽谷中又见一棵两丈茶树,他找到了清风移转绿雪原身之地。仍然大步上前绕树一圈,提笔批罢,这棵树落叶凋零消失在眼前——又一次被清风的大神通移走,只显枯槁幻象,借着山势变化,善无畏又不知到了山中何处。
这是一场两位高人间的奇异斗法,清风没有一丝一毫攻击善无畏的举止,而是帮着绿雪原身躲避,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这两人之间的演法不似清风与加百列相斗那样玄奇,清风携绿雪躲避,善无畏破法寻找,都是大法力之间的较量。善无畏要上山批树,得找到这棵树才行。这一番斗法时间不长,只有一天一夜,清风运转十二时方位,善无畏迈步破法,连批十二株茶树,都没有真正批中绿雪。到了第二日午后,善无畏再一次随山势移转,迈步进入神木林时,只看见清风仙童银丝羽衣飘荡,正站在茶树之前,“仙童,十二时方位移转皆破,无所可避了。”善无畏提笔上前说道。
清风没有答话,长叹一声向后便退,竟然消失在茶树之内,这回轮到善无畏怔住了,提笔未落,立足树前开口问道:“仙童,你何苦如此呢?”
“我承其责,请批我身。”清风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善无畏这一笔如果落下去,批的不仅是绿雪,而且也是清风的本尊法身,芜州风云汇聚,各教、各派之间不论有多少明争暗斗,表面上并没有起大冲突,但此时这一支笔,却等于将冲突公开化了,善无畏落还是不落?
“明王,本若无情,就不必留情。”清风的声音又传来。
“清风,你早知如此吗?”善无畏问了一句。
“然。”清风答了一个字。
善无畏点了点头,一笔落了下去,绕树一圈留下一道朱红色的印记,再看他手中笔朱砂已用尽,笔毫成了纯白色。
清风的身形从树中走了出来,树身上那一圈朱砂迹也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的对善无畏道:“你只能来找绿雪,而那一箭的应该由我担责,此事已了,谢谢你这一笔!……但从广教寺选址定,到敬亭山朱笔落,你自己也应有承担,休怪他人不客气了,下山!”他的语气有逐客斥责之意。
第二天午后,突然感觉到一股大法力澎湃涌动从山中传来,随即消散于风中,然后敬亭山的外围结界消失了,只见善无畏手中无笔,从山道上飘然而下,神情很凝重,甚至对山门前的梅振衣视而不见,径直往庆教寺方向去了。
梅振衣仙家灵识敏锐,忽然听见山中传来了绿雪的哭声,心中一惊飞天而起赶去查看。
在绿雪神祠外,清风据坐于地,背靠一棵碗口粗的青竹,面色惨如淡金,额头布满了冷汗,定睛一看其实他的脸色没变,也没有出汗,但在仙家神识中却有这种错觉。绿雪跪在清风的身边,双手牵着他的一只衣袖,正在哭泣,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下。
本以为是绿雪出事了,现在看绿雪无恙,而清风不对劲,梅振衣失声问道:“绿雪,仙童怎么了?”
绿雪含泪伸手解开了清风的衣襟,这银丝羽衣是金仙法力所化,她小小茶树精怎么能解得开?然而却解开了,只见清风的腰间有一道醒目的朱红痕迹,环腰一圈宛如贴身束带。
“金身犹在,不动尊明王这一笔,削去了我一千三百年的金仙法力,若朱砂迹不消,我无法恢复,梅振衣,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帮不了你什么了。”清风睁开眼睛答道,声音异乎寻常的虚弱。
这句话换个人可能听不懂,比如绿雪就不是很明白。而梅振衣身为真仙却了解其中玄妙,修为是削不掉的,除非所行与心境自损,但仙身也可能受到损伤,比如梅丹佐在敬亭山一战损了本尊法身,躲到昆仑仙境养伤二十三年。清风此刻的情况并不是本尊法身有多大损伤,而类似于另一种特殊的情况,比如梅振衣在彭泽湖斩黑龙,连发一百二十八记神宵天雷,最后神气耗尽一头落下云端,后来回山修养了小半年才恢复。
可曾见过清风出现过这种状况?没有,对他来说几乎不可能出现,就算是加百列与清风在天国演法,分出胜负也没这么夸张,清风究竟修行了多少年?梅振衣不清楚,但自从他到了闻醉山天地灵根下时,就已是仙人,迄今已有一千九百零二年,成就金仙也有一千三百多年,善无畏怎么做到的呢?梅振衣并不清楚,下意识地伸手扣住清风的脉门问道:“你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怎会这样?”
清风淡淡答道:“我也不知要多长时间,自从于玲珑塔上察觉变故,我就料到会如此,是我自取。”
听到这番话,绿雪泪水更多,扑簌簌顺着脸颊滴落,在一旁答道:“仙童托舍入我原身,受了善无畏批树一笔,除了敬亭山洞府外围结界消失,我无恙,但仙童却变成了这样。”
清风抬手试了绿雪的一滴泪珠,抬头看着她道:“莫再流泪,你为我所流之泪,我终究要相还,再哭下去,怕我还不起。”
这一句话让绿雪不敢再哭了,暂时止住悲声。清风又转头说道:“梅振衣,当年你送我一座山,我也借你之手得到了大罗成就丹,除此之外,这些年来我是否帮过你很多?”
“那是当然。”梅振衣连连点头说不出更多的话,清风到底惹了多少麻烦又帮了他多少忙,连梅振衣自己都算不清。
“这一笔,为何如此之重?”梅振衣问了一个很不解的问题。
清风:“我的法力太强,这一笔不得不重,否则落不下去……暂莫谈这些,能否请你帮一个忙?”
梅振衣:“请说。”
清风声音很淡很虚弱,说出的话却很震撼:“逐客,有你在时,善无畏不得涉足芜州,不动尊明王不得显圣人间!”
“好!”梅振衣一口答应下来。以他的修为如何与善无畏相比?但清风话语中带着一丝微弱的神念,告诉他一件很玄妙的事。
善无畏那一笔,削去了清风一千三百年金仙法力,朱砂迹不退他便不能运用灵台化转之功,本尊法身的损伤也难以恢复。但清风也不是白挨这一笔。只要朱砂迹不退,不动尊明王落下这一笔的大法力就凝聚不散。经此削减,再加上善无畏这一世九十余年的修行。梅振衣能否与他一斗?能!动手的结果也很玄,但清风已经开口,梅振衣一定会答应,不论是为了报恩还是其它的原因。
清风又说道:“你有杀伐心,亦有隐忍心,曾在昆仑仙境开辟无名山庄欲躲清静,但还是不得清静,那就自寻清静吧。”
这话说的很对,自从梅振衣把清风带回芜州,这里就成了表面平静的漩涡中心,各教纷纷在此立道场插上一手,企图以大神通推演局面,梅振衣成了一枚棋子。梅振衣一直在隐忍,直到善无畏立广教寺,梅振衣干脆去了昆仑仙境开辟无名山庄。
而如今的正面冲突终于发生了,清风要梅振衣下逐客令也有道理,理论上山神已削,不必再谈绿雪的事。但以修行人论,善无畏将道场立在金仙洞府门口,清风要逐得不是庆教寺这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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