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想流泪,也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多少年没这种感觉啊,梅振衣不禁想起妄境中在曲家吃的那顿饭,梅孝朗酒没少喝,不用别的下人伺候,梅振衣就在右手边给他不断添上温好的老春黄,散席之后还意犹未尽,吩咐下人送两坛酒到书房中,老爷和少爷有话要私下密谈。
“儿啊,你命梅毅送来的口信,见识当真不凡,此乃千古未见之事。你远在芫州竟能想到,真不愧是东华上仙的弟子。”父子两人慢慢喝着酒,谈到了当初梅振衣密送的口信,就是提醒梅孝朗武后自己想当女皇帝。
经过这几年,梅孝朗完全琢磨过来了。儿子说的话千真万确,武后这个人,既任人唯亲也任人唯贤,她提拔了大量武家心腹子弟,同时也很重用真正的人才,但在武后掌权期间,她处置了一大批重臣,或杀或贬或流放,连裴炎那种官场老油条都没看出其中真正的门道,梅孝朗却看出来了。
武后施政,既广招人才,又清洗朝臣。这看似矛盾的举止其实只有一个用意,就是想为自己登基为女皇铺平道路,武后好赏人,只要你值得赏。但武后也好收拾人,因为那些人反对她执掌朝政,武后当权的前期任用酷吏颇多,看似滥用刑罚,但其实是在借酷吏为刀。
梅孝朗这些年身居首辅,一方面他确实是文武全才的重臣,另一方面他从不搅和有关皇上亲政一类的事情。因此在朝局动荡中安然无恙,这不能不说也有梅振衣的提醒之功。
梅振衣试探着问了一句:“父亲,你在朝中这些年,如何评价武后?”象这样的话,只有象父子之间这种私密场合,才可以不顾忌的谈论。
梅孝朗端着酒杯沉吟道:“武氏虽为女子,若为人君,比先皇强,比哲、旦那两位皇子,则要强太多了。”
梅振衣追问道:“听父亲的意思,您对武氏称帝心中并不反对?”
梅孝朗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话,放下酒杯反问道:“儿啊,这些年一直是武后主政,你在江南民间长大,又去过很多地方,如今的民生、吏治、国势如何?”
梅振衣答道:“江南一带除了徐敬业作乱一场,百姓安居民生富足,虽不能说官员都是贤能之辈,但吏治大多承平,并无扰民之患。至于国势之盛自不必提,四夷拱手万国来朝,这其中也有父亲您的辅国之功……就是洛阳有些乱。”
他说的是实话,以当时的条件,民生状况、治安状况以及百姓的精神状态之良好,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过了他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
梅振衣穿越前是个在江湖中长大的孤儿,经历事情很多,不是个想当然的愤青,不会脱离实际去空想在大唐推行现代的那一套。他偶尔也有想法,希望这富足强盛的国势能够永远延续下去,不要经历近代那样的衰败,但他也是个心念通透的修行人。妄心已灭,知道每个人只能去做好自己所面对的每一件事而已。
梅孝朗笑了:“朝堂争斗,只要不祸国殃民,那也只是权臣更迭,武后能守成如此,已是相当不易。皇位之上是龙是风,为父并无计较。”听这话的意思,梅振衣的老爹思想还很“先进”,是奥巴马还是希拉里上台,宰相大人并不在意。
梅振衣:“父亲误会了。我说的洛阳有些乱,指的不是朝政,而是市井,今天我遇到了一伙地痞袭击御史冯思勖,打听出了光头党的来历,洛阳竟有这样一伙人,还与武后的男宠薛怀义有关。”
梅孝朗微微吃了一惊:“我听说是一位道士帮冯御史当场拿住了凶徒,原来就是你啊!……你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为父也问你,午间你进门之时梅刚正巧出门,知道我派他要做什么去吗?”
梅振衣:“孩儿不知,难道也与此事有关?”
梅孝朗一顿酒杯:“我命梅刚去京兆衙门监督脊杖之刑,今天日落之时,那参与殴击冯大人的二十七名歹徒,已经全部当庭杖毙!”
125回 上古人皇身已殁,宝印重现人世间
“您派梅刚去,授意京兆衙门把那些歹徒全部杖毙了?这么做,就不怕……”梅振衣欲言又止,父亲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又是在朝堂争斗中稳居相位的权臣,做事的手段很干脆也在意料之中。但主动插手这件事,而且处理的如此之狠,难道就不怕得罪薛怀义,进而得罪武后?
梅孝朗笑了:“儿啊,为父不怕,于公于私,为父都应该这么做。薛怀义那厮若恨我,只能说明他是个蠢材,别人可不是蠢材,你说呢?”
梅振衣是个聪明人,以前虽没有经历过官场,但听见父亲的话当即一点就透,也不禁有些佩服父亲。虽然这种手段梅振衣不是很喜欢,但是在梅孝朗想在朝廷中立足施展抱负的话,还真得这么做。
梅孝朗主动插手派梅刚监督杖刑,等于逼着京兆衙门下重手行刑,把二十七名歹徒全部打死了。这样一来。朝臣们会拥护梅孝朗,梅孝朗毕竟是文昌台群臣之首,关乎朝臣尊严的事情,他不管谁管?
尤其是肃政台冯御史那一边,对梅孝朗会相当感激,肃政台的职责是监督百官,弹劾失职与贪渎之事,并且定期给予评价。这些职责都是独立的不受干涉,相当于现代的检察院加反贪局再加政绩考核领导小组,梅孝朗这么做,御史们往后也不会主动找他的麻烦。
光头党作恶多端。但由于薛怀义撑腰,以前作案被抓住。官员也不敢重惩,事情往往不了了之,冯御史来了一次“严打”,结果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梅孝朗则更狠,将这些还敢大胆作乱的余孽全部当堂杖毙,这是对光头党最致命的打击。以后恐怕没人再敢乱来了,洛阳百姓会拍手称快,对梅孝朗的官声名望有极大好处。
最后的问题就剩下武后那一边了,这是最微妙的。假如武后知道这回事,不仅不会生梅孝朗的气,反而会很赞赏他,武后宠薛怀义,无非是为了鱼水之欢,她也不希望洛阳治安混乱。老百姓都恨薛怀义,进而恨到自己头上,收拾掉光头党,让薛怀义在外面老实一点,也是武后所乐见。
人们忌惮光头党,无非是忌惮薛怀义,而忌惮薛怀义,无非是忌惮于武后,既然武后不可能会怪罪这种事,那梅孝朗还怕什么?正好借机剪除掉这批人,还洛阳百姓一个太平。如果说有什么损失的话,就是不能讨好薛怀义,借机得点什么好处,但梅孝朗不想要这些。
薛怀义如果聪明的话,不仅不应该怪罪梅孝朗反而应该感谢他。光头党这么闹下去对薛怀义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殴击御史这件事已经闹的很大了。假如有人事后说出是薛怀义主使,就算薛怀义可以抵赖,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梅孝朗授意,把这些人全打死了,未尝不是一举两得薛怀义如果糊涂,不仅不谢反而要恨梅孝朗。那也没办法,世上自作孽的糊涂人有的是。但武后可不糊涂,她如果糊涂也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地位,身为宰相的梅孝朗看得很清楚。
梅振衣喝了一口酒:“父亲的手段非常高明,只要想一想,腾儿全明白。只是我恐怕学不来。当朝宰相,果然不是好当的。”
梅孝朗:“你是我儿子,才智应不在我之下,但你是个学道之人,自然不会像为父这样行事,在其位则谋其政。有时候事情不能全部按你最好的想法去做,只能相害相权取其轻,……对了,玉真公主在芫州出家。不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吗?你出的主意不错。”
梅振衣很有些不好意思:“原来父亲都知道了,是梅毅告诉你的吗?”
梅孝朗看着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梅毅给你这个大少爷面子,没有告诉我其中内情,但是知子莫若父。我虽没有见过你,接到芫州消息,也能猜到是你捣的鬼,……玉真公主留情于你,是不是?”
梅振衣低下头:“我这个儿子实在不孝,竟然搅了父亲大人御赐的婚事。”
梅孝朗呵呵一笑:“你没有为难裴玉娥,又能善待弟弟妹妹,为父已经很感激了。这件事,就算扯平了,为父不怪你。”
梅振衣又问:“父亲猜到是我捣的鬼,那么武后能不能猜到呢?”
梅孝朗一撇嘴。平日里很威严地南鲁公难得露出几分滑稽的神色:“我都能猜到,武后也不比我笨,你说她能不能猜到呢?就算当时不知,事后打听打听。也能猜出前因后果来。反正这件事无伤大雅,就让玉真跟着你在芫州胡混罢。”
这个话题有点尴尬,梅振衣打岔道:“父亲,我已到洛阳,什么时候去文昌台交旨,什么时候去见武后呢?”
梅孝朗:“你是装扮成道士而来,沿途驿站也没留消息。所以不着急,既然第一次来洛阳,就在城里城外游玩几天吧。那位仙童不欲被我等俗人打扰,你招呼好他,等你把洛阳逛的差不多了,过几天为父带你去文昌台交旨便是。”
说话时已是后半夜,多年来父子两人第一次见面长谈,都没有睡意。酒反倒越喝越精神,烫好的老春黄早已冷了,也不叫下人来热,饮着冷酒继续聊天,就在这时,梅振衣忽然神识一动。感觉到不远处有一股法力波动传来,紧接着冲天而去,就是清风所在的后院方向。这股法力非常强大,却收敛隐蔽得很好。若非梅振衣已有飞天之能,修炼灵山心法多时,灵觉异常敏锐,也很难感觉得到,他眉头一皱:“父亲,天色已晚。你早点休息吧,……我感觉到仙童清风突然飞天而去,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想飞上天去看一看,您不必过问,也不要惊动府中下人。”
梅孝朗吃了一惊:“儿啊,你随东华上仙学道,已有飞天之能吗?仙家之事为父就不过问了,但你小心些,洛阳可不比别处。”
……
洛阳以北八十余里,已到黄河北岸太行山余脉上空,此处人迹稀少,夜空中的云端站着站着不少人。
中间有两人相距十余丈,面对面而立。一名男子身着黄衫腰束玉带,背手而立尽显雍容气度,正是那位随先生。而他对面站的是一名女子,不容易看出年纪有多大,生得是丰腴妖娆、五官艳媚,站在那里隐约也有一派庄严气象。
女子的身后站着九位僧人,身披法衣手持各式法器,个个神情肃穆。
女子说话的声音带着柔和的磁性,却有一种不自觉的威严:“阁下好大的胆子,仗着一身神通,竟敢夜闯禁宫!”
随先生微微一笑:“太后,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看着洛阳帝气升腾,居然还有人皇气息,就想看一看究竟,你也不用亲自带人追出这么远吧?”
那女子正是武太后,她冷冷道:“洛阳乃神都,帝王居所,有帝气升腾又有人皇气息,本属寻常,我不明白这位先生有什么好奇怪的?”
随先生:“别人听不懂,太后你还听不懂吗?我所说的人皇气息,指的不是人间帝王,上古人皇印,怎会落到你的手中?而你居然有能耐动用它封神!”
“上古人皇印,武太后,它真的在你的手中吗?难怪你能下法旨在敬亭山封神,你究竟是什么人,能够动用它?”随先生和武太后正在说话,天空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正是身穿银丝羽衣的仙童清风。
随先生看见清风就笑了:“仙童,想当初我登门拜访你避而不见,结果真让人夺了道场,主动来看究竟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清风:“随先生,你想要见我,我就得主动来见你,真是很了不起呀,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随先生:“你不是已经叫我随先生了吗?那我就是随先生吧,你是不是也想夜闯皇宫,结果却被引到了此处?”
清风:“你煞费心机把我引到此处,就想当面告诉我,上古人皇印在武后手中?”
说话间,清风、随先生、武太后这三人在空中呈品字形站定,彼此离十余丈远互为犄角之势。武后身后还站着九个和尚,一共是十二人。这时武后粉脸一沉,低喝道:“上古人皇印确实是我手中,我不论你们是什么人,哪怕是金仙下凡,也不得在本后面前放肆,二位是否太猖狂了?”
随先生却没理会她,仍然冲清风道:“仙童,你若想夺人皇印,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清风却没理随先生,冲武太后道:“姓武的,你做你的太后,跟我没关系。就是敬亭山封神之事让我很意外,想来看个究竟,现已知是怎么回事。”
武太后却没理会清风,眯着眼睛冲随先生道:“这位先生,您似乎不是来自人间,却管什么人皇印的闲事?就算有人皇印,也不代表人间帝王,我想不通它对你有什么用处。人皇印在我手中,我能动用,与你何干?竟夜闯禁宫,真以为这人间是可以乱来的吗?”
梅振衣此时从远处飘然飞来。小心翼翼收敛神气,在几十里外已经看见了这些人。他刚想再靠近一些,突然肩头一沉被什么人按住了,大惊之下正要施法,却听神念中有人道:“徒儿,速速隐身落地,不能再靠近,别让那些人发现你。你现在这两下子可插手不了他们的事。”
竟然是师父钟离权的声音。梅振衣很听话的没有反抗,随着师父的手被按落在黄河岸边,在神念中问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钟离权:“听闻你到洛阳,我从太牢峰赶来,却遇见这件事……徒儿呀,不要再说话了,就听神念交流也有可能被高人感应到法力,入座收敛心神,师父帮你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梅振衣立刻定坐,收摄身心断绝外感,他自然是听不见几十里天空的说话了。但钟离权能听见,不知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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