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知道这张桌子的出处,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字迹的主人。
后来,小桃子姐姐无意和她说起,这张桌子是阿慎同场主下海时,她托人打东海带回来的。
但她没说托谁。
她记得当时前往东海的巨型帆船、货轮有好几舰,满载而归时,沿途遇到了不少风浪,货物折损大半。
于是一些不大贵重的货物,或被抛弃变卖,或被遣送当地。
偏偏这张普通的黄花梨木炕桌,被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不知是有意无意。
平平安安到了她的手里。
她曾经,在和小桃子姐姐交心、絮叨的时候,无意揭开过心底的一道伤疤。
是关于黄花梨木。
小时候,家里穷的很,四壁空空,连一件像样的摆饰都没有。
一般亲戚走到门口就不愿意进来了,更别说年轻俊美的小姑娘,谁不想嫁的风风光光,嫁进来后天天穿金戴银的。
可是家里香火不能断,哥哥要娶亲,要请媒人,要彩礼,要办喜事……
阿爹便寻思着把她卖了换钱。
但很滑稽的是,六岁的她被卖到一处商户人家做洗脚丫鬟。
接过那户家老爷,嫌她面黄肌瘦,没点精神头,乍一看还以为是害了病,一分钱都不想给,说是白养都不见得能养活。
他跟阿爹说,要么白白留下,要么哪里带来哪里滚回去。
阿爹那时咬咬牙、跺跺脚,百般为难,心里恼怒不堪,但其实却和商户老爷想的一样。
她自小体弱多病,家里没钱也很少治根,抓一次药够吃大半年的。
这样的她养得活养不活都是个问题,带回去也只能是累赘。
但阿爹还是要拿自己换点钱的,可商人狠心无良,一口价都不肯出,阿爹无奈,不想空手而归,便懊恼的指着商户堂屋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炕桌道,“这个给我可成?”
她永远记得那个商户老爷的笑。
讥刺的连带着嘴角黑痣上的毛,都威风凛凛的翘了起来。
“这个死病秧子,也配我上好的黄花梨?我看你打门口抬一根桑木回去吧。”
阿爹就真的头也不回,到门口抬起一根堆放其中的腐朽桑木回去了。
那背影至今好像还晃在她眼前,黑黑的,远远的。
她当时想,如果阿爹能回一下头,哪怕只是回头看她一眼。
可没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见阿爹。
第三百四十九章:春色满园关不住(二)
到了顾府后。
家中人开始频繁到府中探望,常常也都是小桃子姐姐代为接待,她从不露面。
小桃子姐姐每每接待回来后,总是感慨万千的和她说一些家中人觉着愧疚、对不起她的腌臜话来。
她听不进去。
倒不是刻意的漠视,是没有任何感觉了。
小桃子姐姐说,一个人经历了再大苦难,都不能变得麻木不仁。
她无动于衷,却由此对黄花梨木情有独钟。
在顾府这么多年。
她和小桃子姐姐二人互相搀扶,一路走来,渐渐混的风生水起。
十几岁就有幸得以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在府里地位慢慢的高了些,月钱也一天比一天丰厚。
到现在,甚至富足的可以比得上外面的一户平常商户。
她知道,这一切九成都托了小桃子姐姐的福,指望她,可能一辈子都混不到这个位置。
虽然她平时哪里都不去,但还是有在刻意存银子。
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把身边所有需要的物件材质,都换成黄花梨木的。她爱死这种木材了,你要让她说出原因,她也不知道。
小桃子姐姐最擅参透人心,以便投其所好,所以常常讨人喜爱。
对她也是,所以她每一年送给自己的摆件里,都会有黄花梨铸造而成的。
她知道她喜欢,近乎固执的喜欢。
只是那年不同,因为这四个字,一切变得不同。
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又开始想,这样张扬跋扈、深刻鞭辟的瘦金体,到底是谁写的呢?
想这个,已经成了她每晚必不可少的事情。
她想过……场主?
可是很好笑,场主怎么会为一个下人执笔,铺陈诞辰贺词呢?
她还想过……或许是小桃子托人从东海带来时,花了大价钱,请某个造诣高超的书法家写的。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见一见这个书法家。
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字给她狭囿生活开的一扇明窗,照亮了多少黑暗。
后来,她见到了。
那天小桃子姐姐不知怎么了,从府后的小树林跑进屋,什么话都不说,直接闷在被窝里哭。
问她什么她都不吭声,只不断续的哽咽抽泣。
她听着甚是心疼,无可奈何只得上前给她轻轻掖着被角。
那时,一张洁白的帕子落了下来。
那是顾府下人擅用的普通帕子,可唯一不同的是,那张帕子让她的瞳孔霎时间缩紧了。
像垂危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般,火热、渴望。
她死死的拉着被角,浑身僵硬不能动弹,看着那张帕子,唯有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在隐隐的跳动着。
前所未有的心跳伴随着眼底隐隐喷薄而出的火花,一切都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帕子上是五个深刻隽秀的瘦金体,气势收敛了之前的猖狂,像写出来的字音一样充满温顺卑微的歉意。
可即使这样,它仍足矣抨击她的心潮,就像早已住在里面一般,不用反应就跳动了起来。
那五个大字,中间包括一个符号,鲜艳艳的,‘桃子,对不起’
……
“杏子,我刚才、才……在小树林里,听到了阿慎在向郡主罄露,原来他是骗我的,他从来不喜欢我,他喜欢的人一直是郡主,可是年庆那晚,他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他会一直守护着我……”
那会,小桃子姐姐不知是哭够了,还是怎么的,断断续续的停止了抽泣,同她说起了缘故。
她最初听着听着,渐渐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四个字,原来是阿慎写的。
阿慎……
“他和郡主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她说到了哪,只是在她停下来时,她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没、没有,郡主拒绝了他。”
……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笑了出来。
那种笑是罪恶的,无耻的,压抑的,苦涩的……
造化弄人,她知道。
六岁的她,在商户老爷家只呆了半年,便逃了出来。
其实也不算逃,那晚她被夫人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差人连夜将自己丢到了乱坟岗。
商户老爷有恋童癖。
她从腐烂的死人堆中爬了出来,正值盛夏,她浑身散发着恶臭,小小的,身子周围布满了苍蝇和蠕动的……
她不想回忆。
那污黑到烂泥里的日子,她就是一坨烂泥,任人踩踏。
六岁半,她当过乞丐,偷过口粮,被人吊起来打过,被醉汉按在脚底踩过,被野狗咬过……
小桃子姐姐曾问过我,为什么不肯原谅阿爹。
如果有那么一个理由,能让我原谅他。
我记得有个女孩救了我,就是小桃子姐姐。
她大了我一岁,也是被父亲送去当丫鬟的,但是她和我却完全不一样。
小桃子姐姐被家里人送去的是顾府。
嘉成的顾府,像皇宫的一样的地方,会发光的。
像她这样的人,都不敢提。
若是有人在那里被选上当丫鬟,家里都是要放鞭炮的。
因为那不亚于身价很快便会超过丰腴商户家的小姐。
那是有场主的地方,一般的人,哪里去得了。
她可能快要死了。
被野狗咬的奄奄一息,瑟缩曲蜷在街角的时候,是小桃子姐姐看见了她。
小桃子姐姐闹着她的父亲,要带她去医治。
她醒来的时候,桃子用小手摸着自己的头,她说,“阿爹说了,小孩子要好好长大,你同我一起去顾府吧。”
是那只触过她额头的手,后来从烂泥中,一把将她拽上了云端。
……
有些人,可能是真的是幸运的让上天都赏饭吃。
她和小桃子姐姐一起进顾府,一起伺候老夫人,一起长大,一起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是她最亲的人。
可却又最遥远。
她以为她们是一样的,会一起好好长大,但并不是。
她以为她在六岁的那年彻底被救赎了,但却又一次陷入更深的深渊。
只是以前是肉体,现在是灵魂。
禁锢着,被牢牢的禁锢着,拿起滚烫的火钳,在灵魂深处烙印。
当开始有人在私下里讨论,小桃子姐姐是怎么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
当于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所有人彻底将她忽略在角落,夸赞着她的时候;
甚至当老夫人一次次的给她寻觅夫家的时候……
她都在想,是不是她就是多余的。
永远是多余的,父亲、顾府……
仿佛没有一个人愿意踏入她的世界,尝试着温暖她,她也可以像小桃子姐姐那样积极地,可是没有。
情绪极端的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年就让她死在了狗瘟之下。
小桃子告诉她,小孩子要好好长大。
可是长大了,又该如何慢慢变老呢?
在很长很长的寂寞中,一个人走着很长很长的路,接受着无数异样的比较、眼光和谩骂,永无止尽。
这样,还该往下走吗?
她难受的时候,就拼命的忍着,一言不发的看着小桃子姐姐。
她大多数都在笑,机灵的笑、没心没肺的笑、狡黠的笑,逗人开心的笑。
她想她一定是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事,值得开心的人,所以才时常笑。
她对着铜镜,除了想到柜子里一堆冰凉的银子,她不知道还能对谁笑。
她用手挤了挤,好像也很难挤出一个完全真诚的笑,只是虚伪的、客套的、敷衍的。
小桃子姐姐,什么都比她好。
大家都喜欢她,厌恶自己,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身边,都是因为小桃子姐姐太好了。
她这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她知道以这样的想法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是极度自私的、忘恩负义的。
可是你知道吗?朋友……
我们是最亲密的朋友,可我们不平等。
我躲在暗处,看着她闪闪发光,并且自愿的去充当那支陪衬的绿叶,为她喝彩,替她开怀,那是至高无上的友谊。
可我也想得到一次认可,如果得不到,那么我想要的唯一,也要拱手相让吗?
小桃子姐姐喜欢阿慎,她很早之前就知道。
阿慎是从小伴在场主身边的掌事,地位尊贵的自然不必再说,一般丫鬟哪敢打他的主意。
可是小桃子姐姐可以,全府上下的人都喜欢她,她的性子是那么单纯,笑容是那么天真烂漫,她甚至值得一切最美好的东西。
她也是那么想的。
小桃子姐姐、阿慎乃至郡主的纠葛,她是清楚地。
就像个旁观者,远远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时不时给桃子出出主意。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住进她心里的字迹,那个书写字迹的人,是阿慎。
她可以像那四个张扬的字体般,勇敢的追求一回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她无数次问过自己,答案只有一个。
当然不可以。
小桃子是谁?
那个给予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体验人生的云泥之别。
从最污秽的地狱,把她拉上天上人间的人。
她怎么可以?
与幸运截然相反的是,有些人一出生,悲剧就是注定的。
可那悲剧下愈发扭曲、压抑的种子,若非完全挖去,否则会像病魔一般,疯狂的滋生,伸藤蔓茎,直至一发不可收拾。
阿爹前些日子又来找她,一如惯常的,还是由小桃子去打发。
可是这次,家里人却难以打发的很。
我以为是来要钱,并不是。
阿爹说哥活干重了,脑中起了一个瘤,大夫说,在不了多久了。
阿爹来恳求我,哥走之前想见我一面。
他说他活着的这大半辈子,最愧疚的就是妹妹。
他想在临走之前,跟我说当面一句对不起。
我没肯。
第三百五十章:春色满园关不住(三)
小桃子姐姐那天出乎意料的,像阿爹一样苦苦哀求着我。
她那时候话来没说完,她说一个人经历再大的苦难,都不能变得麻木不仁,否则最终伤害的还是自己。
她说如果我不去,日后我嫁作人妇,有了自己的儿孙满堂,再回想起,肯定会后悔。
家人,是刻在脑海中最深的印象,从一出生到弥留之际。
可她不知道。
夜深人静,在我脑海中最深刻的,时时浮现的——
是阿爹背着那条腐朽的桑木,头也不回的走了;
是商户老爷那一双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和耳边放荡不堪的淫笑;
是野狗拖着她的头发,疯狂狰狞的撕咬;
是耳边路人残酷冰冷的践踏冷漠;
还有她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时,我心里竟是很希望,哥哥能带着悔恨和遗憾走了。
那种无法言喻的感受,痛并快乐着,终于让我觉得稍稍有那么一丝平等了。
可是小桃子姐姐不这么想,她见劝不了我,便执拗要顶替我去。
反正哥哥最后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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