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微微一翘,似乎在笑。
红思雪痴痴地看着满身金针、紧闭双眼的彭无望,良久才道:“大哥英雄盖世,必然不会喜欢这种样子,如果他醒不过来,我会亲手送他上路。”
贾扁鹊眼角一跳,看了看这个一身红衣的姑娘,心中一动,缓缓道:“红姑娘,我医人无数,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洒脱的人物。请妳放心,我必会尽力救他。”
红思雪紧紧一握贾扁鹊的手,道:“贾姑娘,多谢妳了。”
贾扁鹊点了点头,道:“红姑娘,我要运功激发彭少侠的潜在生机,妳到外面给我护法吧!”
红思雪坚定地点了点头,紧握腰中的飞鹰鞭,大步走了出去。
贾扁鹊信步走到了离彭无望不到一丈的地方,素手一牵,阳光从窗外照射而来,在她和彭无望之间投下一片光幕,有几十线阳光被什么东西反射,在屋中闪烁生辉。
原来,贾扁鹊的每根金针上,都有一根用极细极细的天蚕丝制成的细线连接在她的素手之上。她吐气开声,将一股股阴柔的内力,透过金针缓缓输入到彭无望的体内。
“一天之内如果醒不来,我也没有办法了。”贾扁鹊默默地想。
屋外,坐在内堂台阶上的红思雪,痴痴地看着万里晴空中雪白闪烁的浮云:“今天的阳光真的好美,幸好不是一个雨天。大哥不会喜欢在雨天离开这个人间的。”
“酒!”郑绝尘狂放地大喝一声。
簪花楼里的小厮被这一声大喝吓得一串跟头滚下楼,几乎把腿给摔断了。
张凤姐一脸的晦气,连声道:“真是倒霉,这个瘟神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快快上酒去。”
她身边的跟班凑上前说:“那位大爷脾气太大,不如找几个姐儿给他消消火。”
“你懂个屁啊!”张凤姐一脸不屑:“他可是关西白马堡郑绝尘,有了名的眼角高,别说是咱们楼中的姑娘,你就是把天上的仙女找下来,他也看不上眼。快,去把烈酒拿来给他,醉死他算了。把我的客人都给吓跑了,哼,要不是惹不起白马堡,我就把他倒着丢出去!”
“彭无望,你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让思雪念念不忘。”郑绝尘将酒壶高高举起,一壶好酒一半进了他的嘴里,一半洒在了他的白袍之上。
“可惜可惜!”张凤姐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心中不停的嘀咕着。
她给郑绝尘的酒乃是江都驰名的第一泉,乃由酿酒名师鲁旷以上佳粮果与蜀岗中峰的泉水酿造而成。
酒水清冽,宛如山泉,入口醇厚甜美,后劲十足,口感层次分明、变化多端,人称酒泉,争相传颂“天下泉水,酒泉第一”,后来大家都称它为第一泉。
这种好酒一百两白银才得一壶,十分珍贵。而这一次,郑绝尘一叫就是五十壶,壶壶都是如此喝法,看得张凤姐浑身不自在,肉痛不已。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生至苦,我郑绝尘如今一一尝遍。好滋味、好滋味。”郑绝尘狂笑着再尽一壶美酒,将酒壶远远丢到一边,仰身躺在榻上,忽然痛哭失声。
这时,一个同样白衣如雪的身影飘然而至。这名白衣男子一看到郑绝尘,笑道:“好小子,果然在这儿。”
张凤姐如见救星,连忙凑上前道:“啊!连公子,你来了就好了。你看,郑公子醉成这样,我们可要伺候不起了。”
“行了,我知道。”连锋微微一笑:“不要再上酒了,上茶水,让我来叫醒他。”
张凤姐如释重负,献媚地笑道:“啊!连公子,这可多谢了,茶水你还是第一次叫,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连锋一摆手,笑道:“凤姐何必多此一问,在江都当然要一品蜀岗茶。”
张凤姐连连点头,欢天喜地去叫人准备。
“郑兄,醒来!”连锋来到郑绝尘的身边,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
“别管我,枉我郑绝尘年少风流,自份倜傥,竟然被深爱的女子恶语相向,此生何堪、此生何堪尔!”
“郑兄,你……”
“我没醉,和我再喝一壶,彭无望这混帐小子,竟然枉顾思雪一片深情,屡屡自陷险地,累她担惊受怕、累我受她责骂,实在其罪当诛,该杀、该杀!”
连锋苦笑了一下,也不再答话,只是向一旁的小厮一摆手。小厮立刻将蜀岗茶端端正正摆在郑绝尘面前。
“好,郑兄,我就和你共饮一壶。”连锋笑道。
郑绝尘也不客气,抓起和酒壶有九分相似的茶壶,仰头一饮而尽。
突然,他怒目圆睁,一口将茶水尽数吐在一旁伺候的小厮头脸之上,怒骂道:“混帐小子,竟然敢用茶水欺瞒你家少爷。”
他一把将小厮抓到身前,一用劲将他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发劲远远将他丢了出去。小厮在空中咿呀惨叫,吓得魂不附体。
连锋一扶桌案,身子浮云般飘飞出去,凌空接住小厮,将他头上脚下放到地上,然后一个旋身回到郑绝尘身边。
“我就知道你没醉。”连锋大笑起来:“想要醉倒白马公子,起码要千杯。”
郑绝尘苦笑一声,抓起桌上剩下的酒壶,猛的一仰脖,再次一饮而尽。
“郑兄,看你风流自赏、冷酷无情,不想你动情之后,竟如此痴迷。”连锋端起酒杯,陪他饮了一杯,徐徐道。
“这定是前世的冤孽。”郑绝尘的眼中再次浮现出红思雪绝情而冷漠的面容:“她的眼中只有她的结义兄弟彭无望,其他的男子根本不放在她的眼中。我就算有一腔痴情,又说与何人听?”
“郑兄,”连锋笑道:“红思雪对彭公子一往情深,而彭公子却懵懵懂懂,一无所察,似乎你还有机会赢得美人归。”
“那是不行的,”郑绝尘难过地说:“思雪情根深种,那是万万无法改变的。而彭无望这厮一旦知道她的心意,岂有拒绝之理?”
连锋微微一笑,暗想:“郑兄实在天真得可爱,只以为自己中意的女子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无人可以拒绝。”他咳嗽了一声,道:“郑兄,所谓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也许彭公子中意的女子并非红思雪。”
郑绝尘宛如绝处逢生,仔细咀嚼着连锋的话语,喃喃地说:“难道他竟然可以对思雪完全不动情?”
连锋道:“我虽然和他没有见过面,但是他的事迹倒也听了不少。此人对男女之事看得很淡,重侠义、轻生死,与人结交只凭肝胆。我看他对红思雪只是一片赤子之情,全无男女之欲。”
郑绝尘想了很久,道:“的确如此,我虽与他寥寥数语,但是也看出这人对情爱一事见解浅薄可笑。哼!”他又想起彭无望满脸堆笑要替他说项,催他下聘的窘事。
连锋又道:“郑兄,红姑娘过于关心彭公子的生死,以至于对你有所责备。你既然心中深爱于她,就应该忍住这一时的委屈,陪伴在她的身边。”
郑绝尘长叹一声,道:“陪伴在她身边又有何用,她的心中只有彭无望。”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现在红姑娘正处于彷徨无助的边缘,你若爱她就该陪在她身边,和她共度难关。”连锋语重心长地说:“总有一天,她会感动于你对她的一片深情。”
郑绝尘茫然瞪视着簪花楼中的装饰,没有说话。
“你既然深爱她,就该希望她一生快乐,就算她这辈子都无法锺情于你,又有何妨。”连锋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丝苦涩。
郑绝尘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连兄,那一年你和剑仙子决战于西子湖畔,我和萧兄多次询问,你都缄口不言。莫非你……”
连锋苦笑了一声,道:“那时候,你乃天下闻名的无情公子,而萧兄痴迷于钻研枪法,对外务听而不闻,对于感情之事,你们都非共语之辈,我只好三缄其口。如今既然你问起,我只好从实招来。不错,我的确对那天下第一仙子动心不已。”
“果然如此!”郑绝尘一仰头,又尽一壶烈酒:“一个是天下第一公子,一个是天下第一仙子,何等般配。”
“我一看到她,便知道她此生绝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男子。”连锋仰头陪了他一杯,眼中露出少有的痴迷神采:“她对于剑道的追求已经到了无碍于心的境界,可以说她的一生已经尽数献给了剑道,我虽然对她深深爱慕,却不敢和她谈一个情字。因为无论何样的男女之情,对她都是一种玷汙。”
郑绝尘目瞪口呆地看着连锋,仿佛到现在才第一次看清了他。
连锋苦笑了一声,道:“没想到吧!整日倚红偎翠的倚剑公子,竟然对锺爱的女子如此无奈。”
“连兄,我真的没想到……”郑绝尘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曾经多次留恋烟花柳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将她忘记。”连锋缓缓将酒注满酒杯,然后一饮而尽:“可惜,当年年少气盛不可一世的我,一看到白衣佩剑、傲然而立的剑仙子,竟从此一生定情,再难改变。”
连锋的眼中闪烁出一丝痛楚而快乐的复杂心绪:“我和她力战两百余招,曾经有几次,我几乎放弃了,但是我奋力支援,艰难地挺了过来,在她那华丽而动人心魄的剑影中,我看到她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当我的剑被她击飞的时候,我听到她对我说‘好剑法!’当时我第一次感到那种死而无憾的幸福。死而无憾!”连锋忽然像郑绝尘一样抓起整壶的第一泉,仰头直灌入喉。
郑绝尘沉默良久,道:“原来连兄心中竟有如此深情,我郑绝尘自愧不如。”
连锋苦笑道:“情爱一事,根本无法比较。你对红思雪深情虚掷、我对华惊虹不敢言爱,都是一样的苦。不过,郑兄……”他忽然用力一拍郑绝尘的肩膀,道:“一生无望的情爱,也许比化蝶双飞的感情更有一番韵味。人生多苦,我辈能有一次轰轰烈烈的苦恋,比起在凡尘俗世中懵懵懂懂、不知所谓的芸芸众生,可是幸运多了。郑兄,愿以此话与你共勉之。”
郑绝尘感激地点了点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好,连兄,我就如你所言,去守在思雪身边,从此一生不离不弃。哪怕是做一个小厮、做一个伙计,只要能够在她身边,我都不会计较。”
连锋一击掌,笑道:“这才像我认识的郑绝尘。”
郑绝尘苦笑一声,道:“她在哪儿?”
“在内堂的台阶之上。”连锋道。
第三章多情空恨
“启禀公主!青凤堂被武林七公子率众剿灭,青凤堂主屠尽仁义堂满门后下落不明。”一名剽悍的突厥高手伏地跪在锦绣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萧姑姑的下手还是如此狠辣,可惜对于青凤堂的堂务实在太漫不经心了。”锦绣公主微微苦笑,喃喃地说。
“公主,萧郡主如今身陷危局,不可不救。”跋山河站在锦绣身边,俯身说道。
锦绣公主点了点头,对面前的手下说:“你可有打听到彭无望和方梦菁是否被杀?”
那突厥高手连忙道:“彭无望和青凤堂主血战一场,身受重伤,如今生死未卜。而青凤堂主也被他击退,未能够杀死绞凤同盟的主谋方梦菁。”
“竟有此事?”稳稳端坐的锦绣公主和站立在她两旁的跋山河、可战同声道。
“那彭无望竟会这么厉害?”可战大声道。
“不会,应该是发生了其他事情,令萧姑姑不战而退。”锦绣公主沉思着说:“现在萧姑姑孤身一人,若被中原武林知道藏身之所,群起攻之,恐有性命危 3ǔωω.cōm险。”
“萧郡主在突厥深受爱戴,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跋山河再次说道。
锦绣公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山河不必忧虑,我绝不会弃萧姑姑的性命而不顾。现在方梦菁仍然在世,所以她很可能知道萧姑姑每年必去的一个地方。我们只要通知一个人,他必会前去救她。”
夜色之中,锦绣公主来到自己的书房之中,点起案烛,从书橱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卷摆在书桌上,陷入沉思。
这些纸卷是一封封书信,每一封信上的文字都龙飞凤舞、意兴飞扬,令人感到一朝风起,这些文字就要乘风而去。
“月如如晤:今知汝虽名为越女宫弟子,实身为突厥人,吾心如死灰,狂歌呼啸而行,留恋悬崖峭壁、湍急江河之地,只欲了此残生。”
“然而吾思之良久,顿然而悟,汝与我生死相依,多番出生入死、互诉衷情,虽未有名分,然实已为共度此生之伴侣。吾心中唯汝而已,汝心中亦唯吾而已,汉人突厥人之恩怨,乃凡夫俗子庸人自扰之事,我们倾心相恋,又何必执着于民族之异。”
“今于华山玉女峰修庐一座。前有花树数棵,凉亭一座,可于夏夜赏星;后有小棚,可饲鸡鸭猪狗若干。汝当记三年前华山舍身崖之旅,我二人观流星数颗,汝心凄凄,以为英人早丧,吾曰:流星华美,只为向善,不为报丧。汝喜极而涕,誓曰:他日在此建庐,相伴此生。如今房舍已起,虽非华美,但足舒适,愿与汝在此西岳之上,结为夫妻,不离不弃,相携白首。”
锦绣公主眼中一阵潮热,喟然叹了一口气,随手翻阅,尽是一篇篇情真意切,感人至深的情信。
“日思夜盼,无汝之只言片语,不知汝在定襄城一向可好,可有何委屈不快?之前之事,不知汝意下如何?”
“前夜华山舍身崖上流星飞逝,心中悸动,不知汝可否安好,吾已决定孤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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