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杀我。”
井九没有说天近人具体做了什么。
那些神识片段潜入他的身体里,更可能是想要偷窥。
但这种手段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存在,如果成功后,他的生死便会被天近人掌握。
那么在他看来,天近人就是想要杀自己。
鹿国公神情大变,脸上的皱纹开出一朵极大的花,自然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严肃。
他很震惊,而且不解,为何天近人这位大师会对井九做这样的事情。
“如果他今夜没有离开旧梅园,那他杀我,就是青山内部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鹿国公明白自己应该立刻派人去盯着旧梅园。
这种事情不需要井九再做安排。
鹿国公有些担心说道:“青山内部的事情,我这边可能不好查。”
井九说道:“不用查,是方景天。”
鹿国公再次震惊,心情有些沉重。
方景天是青山宗的昔来峰主,破海上境的大人物。
井九直接把这个名字告诉他,这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这种信任同时也代表着自信。
他确信鹿家不会背叛自己。
或者是不敢?
可这是为什么呢?
很多年前,鹿国公从父亲手里继承这个秘密后,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不过他对自己说这样也很好,免得自己去想太多别的问题。
“天近人不好处理。”
鹿国公没有隐藏自己的难处。
人族皇朝共有二十七位国公,他最低调却极有实力,问题在于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处理天近人。
对方是算数大师,受万民景仰,白鹿书院更是声名远播,而且他还是西海剑神的挚友半师。
更不要说,对方会来朝歌城,本就是神皇陛下亲自发出的邀请。
听到这个,井九有些意外,问道:“为何?”
鹿国公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道:“与对禅子的邀请是前后发出。”
井九明白了,说道:“皇帝想算什么?”
鹿国公有些犹豫,低声说道:“不敢猜度。”
井九问道:“水月庵来的是谁?”
大陆修道宗派众多,很多前辈高人都擅长推演计算,但最出名的还是水月庵和果成寺。
天近人出现前,所有修道者都想得到这两家的签语或者琴鉴。
“庵主正在闭关,所以没有来。”
鹿国公说道:“来的那位很神秘,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是谁。”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想确定自己到底还能活多少年吗?”
鹿国公不敢接话。
皇帝亲自请了果成寺禅子与天近人,还想请水月庵的庵主,如此重视究竟是想算什么?
哪怕是大陆最有权势的人类,境界也深不可测,只要无法飞升,那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总要面临这些问题。
当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有的皇帝会不停炼丹服药以求长生,有的皇帝干脆破罐子破摔,来他好大的一场狂欢。
当今神皇乃是极英明的君王,他想要知道自己的寿元,自然是想要安排好后事,自己以及整个人族的。
井九忽然说道:“我要进宫。”
这自然是要鹿国公安排的意思。
鹿国公很吃惊,却没有说什么,问道:“何时?”
井九起身说道:“现在。”
……
……
夜色已深,临时起意要进皇宫,换作别的人肯定无法做到,哪怕是朝廷里最当红的大人也不行。
但鹿国公可以,因为太常寺的事务需要与宫里经常打交道,更重要的是,从先皇开始,鹿国公深受两代神皇的信任。
任他如何低调,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下来,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宫里的那些人,早就已经看懂了。
皇宫角门悄无声息开启,鹿国公带着一个戴笠帽的年轻人走了进去。
这画面自然落在了很多人的眼里,但不管是侍卫还是刚好路过的太监都极有默契地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到。
在皇宫里生活的人们,最不想被当作有心人,更不想事后被说成想要窥探圣意。
……
……
有云从南方来,遮住星光,皇宫里一片黑暗,显得大殿里的灯光格外温暖。
鹿国公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两眼微眯,如鹰隼般盯着四周的动静,视线最终却被自己斜长的影子吸引住了。
他没有想到陛下居然真的同意见井九,而且是在大殿里。
要知道井九的表面身份只是一名普通的青山宗弟子,这是为何?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默默想着,唇角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很多年前,他对父亲说过的那番话国公府数百年最担心的事情,那片阴影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父亲说的是对的。
神皇陛下的意志与木牌所有者的意志果然统一。
大殿很安静,没有谈话声传出。
偶尔会有咳声响起,应该是井九。
偶尔有爽朗的笑声响起,应该是陛下。
没有过多长时间,殿门开启,井九走了出来。
鹿国公不知道他与陛下说了些什么,也没有问,带着他向皇宫外走去。
……
……
回到府里,看着如小山般的棋书,井九笑了笑。
他随意拣起一本看看,便知道这种水平的棋书绝对不是前院的“兄长”能够找来的,应该是鹿国公的手笔。
他泡好清茶,取出竹椅,舒服地躺下,开始读书。
微雨又至,轻敲窗户,加上那些枯燥的棋书,最好入眠。
他没有睡,直至天光降临,终于看完了所有的棋书,同时等到了那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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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步步生莲
梅会的第一天便传来了三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在梅会的琴道之争里,最终的胜者并不是中州派的天之娇女白早,而是一位来自水月庵的少女。那位少女叫做果冬,据说是连三月的关门弟子,容貌气质寻常,自承第一次操琴,却引来禅子赞叹,白早也自愧不如。
反正赢的是水月庵,这句修道界的名言再一次得到了证实。
第二个消息是童颜没有参加第一天的梅会,而是去了旧梅园,他在园外那条街上连胜三十几局,中盘战胜闻名而来的当朝棋道第一高手郭大学士,还有件事情极令人感兴趣,那就是他与井九的那番谈话。
更重要的消息则是发生在旧梅园里。
无数人苦苦寻觅的天近人原来就在这里清修。洛淮南成功拜见,所问内容已经传开,果然如井九所说,让他的声望再次得到提升。很多人知道赵腊月与井九也进了庵,但没有人知道他们问了些什么,天近人又是如何回答的。
更没有人知道,在昨天夜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井九进宫,神皇陛下与这位现在还很普通的青山宗弟子进行了一番长谈。
清晨时分,梅园里生起淡雾。
天近人行事极为简单朴素,无论是西海剑派高手还是白鹿书院弟子想随身保护都被他淡然拒绝,只肯带一个童子帮着服侍起居,越如此他在世间的名声越好,很是受人尊重敬仰。
那位童子揉着惺松的眼睛,出来准备摘三两枝红梅插瓶。
在园外守了一夜的清天司官员看到这画面,确认天近人没有离开,赶紧把消息传回皇宫。
很快,一封信离开皇宫送到了净觉寺。
然后,一封信离开净觉寺送到了旧梅园。
那时候,童子刚把瓶子里的红梅侍候好,还在不停地打呵欠。
接过那封信,天近人手指一触便知道了信里的内容,不是他的意识通神,而是信里附着的禅念直入人心。
信是禅子亲笔写的,邀请他今日至净觉寺一晤。
天近人安静了会儿,说道:“准备车辆去净觉寺。”
童子有些吃惊,又有些担心。
那位与先生齐名的禅宗大能要见先生,说不定带着彼此考较的意思。
昨日先生刚吐了血,能撑得住吗?
……
……
春雨早就停了。
一夜的滋润,泥土如酥,青石板泛着幽幽的光,如同墨玉一般。
被雨吹下的花瓣落在湿漉的地板上,就像是画手刚刚点下的粉彩,很是好看。
天近人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但他能够闻到空气里的湿意,古刹里传来的烟味,还有花瓣的淡淡幽香。
他说道:“桃李春风,应该来一杯酒。”
“出家人不能喝酒。”
不知何处响起一道声音。
清晨的净觉寺很幽静,没有晨钟,也没有僧人行走,那些正在变作白烟的香或者是昨夜点燃的?
那位童子本来一直扶着天近人,此时也忽然消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啪嗒,啪嗒,那人的脚步声有些怪,像猫喝水,像马踏泥。
那是一个少年,头上留着浅浅一层黑发,深红色的僧衣在身上半敞着,显得很随意。
他的眼睛明亮干净,双脚却没有穿鞋,带着湿泥,看着脏兮兮的。
天近人微笑说道:“酒肉穿肠过。”
少年僧人挥手说道:“吃了便是吃了,做了便是做了,硬说不存在,太硬。”
天近人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说道:“禅子召我前来,有何指教?”
原来少年僧人便是传闻里的禅子。
在世间那些凡夫俗子以及普通修道者的眼里,他是与这位少年僧人齐名的大师。
但他自己清楚,无论辈份、地位还是境界,自己都远远不如对方,执礼甚恭。
禅子说道:“陛下请你我前来朝歌城,意思清楚,你有什么想法?”
天近人说道:“事涉我族命运,不敢以天道难窥为由拒绝,当尽力演算,以求心安。”
禅子好奇问道:“听闻昨日你与殿下说了百年之期?”
天近人没有否认,说道:“我只能算到这个大概。”
禅子似觉得有些痒,挠了挠胸口,走到一棵桃树下,把脚上的湿泥蹭到树上。
“我请你来,是因为清晨时分收到了陛下的一封信。”
天近人不能视物,眼神里也没有什么情绪显露,平静说道:“是吗?”
禅子说道:“信上墨迹未干,应该是刚刚写的,想来陛下应该是一夜未睡,很是忧心。”
天近人赞叹说道:“陛下忧国忧民,勤勉政事,实乃万民之福。”
禅子确认脚上的泥巴蹭的差不多干净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国族大事?不,他只是在忧心一位故人之后。”
天近人隐约猜到此言所指,灰白眼眸里的意味渐静渐深。
“是方景天?”禅子忽然问道。
那夜景阳真人假洞府开启之时,他便已经发现了方景天。
因为那一刻,方景天对井九生出一道杀意。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用莲云护着井九离开。
天近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晨光早已占据庭院,天空湛蓝,却没有太阳的踪迹。
禅子看着天空,自言自语说道:“莫非是因为故人的故事?”
天近人平静说道:“禅子既然心里已经断定此事,要我来,自然不是想听我解释。”
禅子收回视线,看着他说道:“不错,你我都明白,万物皆在一念之间,说不说,其实并不重要。”
天近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有些不解,问道:“禅子为何会为此事出面?”
“因为那个年轻人也应该算是我的故人之后吧。”
禅子的声音充满了感慨与追忆。
然后,他抬步向树林远处走去,浑不在意脚上再次染上那些湿泥。
……
……
禅子就这样离开了。
树林安静。
湿软的草地上,是禅子留下的足迹。
踩破的草皮下,是湿泞的泥土。
泥里生出白莲花。
一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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