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扫视整个房间。

    主刀医师直接扑到玻璃窗前，两手都趴在窗户上。看着那边的义体人。

    义体人抬起手，目光注视着还没铺设人造皮肤的手臂，在运转的机械上来回移动，它活动着手掌，观察着活动时手臂内机械的运转状况。

    这时候主刀医师拿起话筒说：“现在进行认知测试。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义体的脑袋转过来，看着主刀医师，半秒钟后她回答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有德突然觉得主刀医师的表情有些微妙，总感觉他似乎在期待着其他的答案，但是迫于目前的状况不能表现出来——此时实验室中的人已经在庆祝他们的成功了。

    接下来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林有德以为这一段碎片又要结束了，然而他想错了，画面并没有消失，冥冥中林有德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他去开启手术室的大门。

    林有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来到大门前推开了它。

    大门那边并没有医院的走廊之类的东西。只是一片白光，有某种东西在呼唤林有德跨进白光之中。林有德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迈出了脚步。

    穿过大门的瞬间，林有德进入了一间酒店，看起来正在开庆功宴，房间里全都是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手中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的高谈阔论中。这时候有人走上了讲台，用精简老练的话语引出了一位看起来很重量级的人物。

    “先生们，今天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全身义体化的成功，代表着我们再也不用受到人机交互度的限制，新人类骑在我们头上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而完成全身义体化的大姐头就站在那人旁边，看起来就像一尊人偶——从她的外表看。这应该已经是几天以后了，因为她的人造皮肤已经铺设完毕，现在看起来就和真人一模一样。

    可能是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吧，她身上穿着比基尼泳装，老实说林有德觉得在这么一帮西装革履的人环绕下，这件泳装看起来刺眼极了。

    那比基尼的存在。简直就像是在宣告她和会场中的西装们永远不可能融为一体一般。

    然后林有德忽然在人群中现了主刀医师，他端着酒杯，一边喝酒一边盯着比基尼女孩，脸上的表情混着痴意和狂气。

    这时刚刚引导林有德穿过大门的那个存在又来了，于是林有德顺从它的引导，穿过会场向仆人用的侧门走去。

    开门时门后面果然又是一片白，仆人们就像虚拟游戏的角色一样直接凭空刷新出来。

    林有德迈进了白光中。

    下一刻他站在一间只有十多平米的单间中，单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床上放着脱下来没有收拾的衣服，除了床下的纸箱之外看不到任何的容器，林有德推测那个纸箱就是衣柜了。

    有人在浴室洗澡，透过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见人影。

    然后林有德身后的门开了，主刀医师进了屋，他叹了口气，说：“应该收拾下房间。”

    “这是来自项目主管的命令的话，我会做的。”

    “不，不是。”主刀医师摇摇头，拉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坐下，他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书，伸手翻了翻，“这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你没看？”

    “虽然医师你专门把珍藏的纸本借给我，但很抱歉，我没看。我不喜欢阅读古代的文献。”

    “这不是文献，是科幻小说。”

    医师这样说的同时，卫生间的门开了，全身义体化的女孩从卫生间里出来，直接走到医师面前。

    “感温系统还是有些问题，尤其是手部。”

    “听着，这只是你的幻觉，上次检查技术部根本没查出任何问题，这是你的心理错觉。刚换装义体的人基本都有类似的毛病。有些从换上义体开始，一直都没能摆脱这个毛病。所以这是有先例和科学理论基础的。”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这次读数是真的错了。”

    “好吧，”主刀医师妥协了。“明天你再去检查一次，全面的检查，从机体硬件到内部系统。”

    女孩点点头。

    接着主刀医师掏出掌上电脑，划拉一下屏幕，清了清嗓子之后说道：“来吧。惯例的认知测试。先，回答我，你是谁？”

    枯燥的认知测试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主治医师收起掌上电脑。

    “很好，我非常满意。”

    “可是你明明看起来有点失望。”女孩的话竟然和林有德的想法一样。

    “我很满意。”主刀医师站起来，留下一句“明天记得去检查我会给技术部留言”，挥了挥手就离开了房间。

    林有德觉得自己应该跟出去，就这样做了。

    结果一穿过大门他就站在另一间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中可以看见屋子里躺着好几个人偶一样的东西，林有德仔细看才现那是女仆机器人。

    主刀医师正趴在安装了多个大号分屏幕的桌子上。一脸苦闷的表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明明已经把‘梦美’放进了她的脑子里，为什么程序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运作？我明明检查过很多次了，我写的人工智能程序是完美的，真正的电子生命应该已经诞生在那个躯壳里了才对！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因为自然界中就存在真正的硅基生命啊……”

    原来如此，林有德想。

    这家伙把自己写的人工智能程序和大姐头的意识一起灌输进了那全身义体的大脑里，希望创造他所想象的“真正的电子生命”。

    林有德已经懒得吐槽了。

    正好这时主刀医师站起来了。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导致我的程序没有灌注进去。我得再试一次。”

    他拿出掌上电脑迅的操作着，片刻之后他笑着说：“就这么定了，趁她第一次大规模检修的时候，再灌装一次试试看好了。”

    林有德看着主刀医师的笑容，突然有些理解在手术台前他的同事说的某些话了。

    林有德觉得再继续呆在房内也没什么意思，就主动开门退出了房间。

    他果然又跑到了完全不相干的其他场景中去了。

    主刀医师倒在血泊中，全身义体化的女孩拿着日本刀站在他面前，女孩淡淡的说：“你给我的科幻小说合集我看了，比起《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这篇，我更喜欢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与帝国》，医师你真是个天才。”

    “怎么可能……能看透人心的机器人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

    “我可不是机器人，我会正常的做梦。也正因为我这样，我讨厌别人乱动我的大脑，医生，你就为你的错过老老实实的死去吧。”

    这时候女孩脸上露出的笑容，终于让林有德有了她就是那个肩膀上有大片鬼面和祥龙纹身的大姐头。

    (待会还有一更）(未完待续。)

    ...

 364 沧桑的冬景色

    “为什么要特别提那部小说呢？”芙蕾雅的声音直接钻进林有德的脑海——最近这一连串的场景她基本都在背景中活动，要么是那位巫女小姐的精神力已经难以为继，要么就是她在努力的把芙蕾雅从碎片中隔离出去。

    “因为那本小说里面，有一个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机器人，不但能看穿人类的想法，还能对人类的想法进行干涉。”

    “然后它准备统治人类是吗？”

    “不。一般的小说确实会这么展开，但这本小说是科幻大师阿西莫夫的代表作之一，故事里的机器人受到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的约束，所以这个有心灵能力的机器人在他的整个寿命过程中都在努力的利用自己的能力来将人类引导到更好的方向。故事最后他经过精密的推演，认为将地球变成无法居住的星球将有利于人类的宇宙殖民，所以他没有阻止坏人的行动，只是把坏人们引爆地壳内放射性元素的计划给变成了缓慢激放射性元素的衰变将地球慢慢变得无法居住。

    “就因为做了这样的事情，它的大脑因为违反了机器人三定律中最至高无上的第一定律，所以他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欸，好像很有趣，我要看！”

    林有德可以想象芙蕾雅兴致勃勃的样子，便说：“企业号的中央电脑中有人类所有的文学名著，你可以随意的看。”

    “嗯！”

    林有德和芙蕾雅对话的同时，一直注意着眼前的事情。

    主刀医师已经死了，杀死他的女孩蹲下来，用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

    “你如果不是一个痴迷电子生命的家伙，”她的轻声细语钻进林有德的耳廓，“那该多好啊。”

    这细语让林有德脑海里那个大姐头的形象又一下子远去——很难想像那种大姐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有德注视着女孩的双眼，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仿生人应该是不会变老的，为什么这家伙的样子和林有德见过的现在的她差别这么大？

    他产生这个问题的瞬间，画面开始像走马灯一样飞快的变化起来。林有德虽然在原地站着没动，但他依然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新的室内场景——在太空也很难找到非室内场景就是了。

    在这些不断切换的场景中，林有德看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孩逐渐变成披着厚重甲胄的女武士。她利用自己的心灵能力，逐渐扫清异己将流浪在穆恩佐星区的旧人类统一到自己的名下，同时还巧妙的活用星区各大势力之间的矛盾和裂痕，周旋在强大的外星人之间。

    当然过程中也遇到了许多危险，林有德不下一次刚穿过分割不同时期的大门就遇到激烈火爆的战斗场景。不过巫女的力量似乎已经弱到无法将林有德卷入战斗中的地步了，所以林有德得以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了大姐头的一次次战功。

    几乎每一次她都要造一个新的身体。

    而且每一次她都主动要求制造身体的技师或者厂方把外表做得比原本的身体要老一些。

    也就是说，她每经历一次生死一线的险境，就会变老一点。

    除了战斗场景，林有德看到的最多的场景就是守灵，不断的有人死去，所以她也一次次的穿着黑衣，以头目的身份带领大家守灵，渐渐的，最开始跟着她的人换了整整一圈。全都变成了新面孔。

    突然，走马灯停住了。

    已经变成林有德初见时的样子的她坐在古朴和室的正中央，摆弄着一台古老的乐器——只一瞬间那乐器的名字、历史还有弹奏方法都浮现在林有德脑中。

    三味线，一种东瀛的古典乐器。

    她弹了几个音后，连乐曲的名字都出现在林有德脑海里。

    《津轻海峡冬景色》，歌词是描写歌手独自一人在津轻海峡旅行，面对寒冬的景色暗自伤神。

    大姐头弹完前奏之后开始用异常沧桑的声音唱起歌词：我独自一人/坐上联络船/看到那些快冻僵的海鸥/不禁泪如雨下/啊这津轻海峡的冬景色……

    和充满沧桑的演歌唱词相对，房间的全息投影将冬日的景象完美的呈现，几乎难辨真假，就连通风系统似乎都开到了制冷状态来模拟冬天。

    如果只看这个场景。大概会觉得这不过又是文艺女青年在玩情怀吧，但林有德刚刚看完眼前人这一生的缩影，实在很难在产生这样的看法。倒是唱词中那饱满的沧桑一直在敲击着他的心田。

    我擦了擦被呼出的空气模糊的玻璃/却只看见远处天边红色的夕阳/再见了亲爱的/我也要离去/胸中空空荡荡的只有呼呼的风声/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林有德看着大姐头的脸，仿生人是否会梦见电子羊林有德并不清楚。但他知道仿生人并不能自然的哭泣。

    过去的电影里经常用机器人或者仿生人眼角恰好有机油溢出或者有雨水流过的方式，来表达它们的哭泣，然而现实中并不会有这样的巧合生。

    大姐头的脸干燥光滑，跟打了腊一样，完全没有半点泪痕。

    突然，大姐头开口了：“我和你父亲见过一面。”

    林有德下意识的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别那么紧张。我快要死了，奈奈在我们这里也叫告死巫女，没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在她回溯的时候如果有她熟悉的人濒死了，就会产生短暂的联系。这大概是因为人要死的时候会看走马灯吧。”

    “欸？走马灯？”

    “嗯，走马灯，我刚刚才体验过，所以没有错，人要死的时候真的会看走马灯的。”

    大姐头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这番话，脸上依然干燥而光滑，她放下三味线，抬头看着林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