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自己就开个养马场,或者做兽医也行。”伯颜笑着四下张望,眼神里头竟然有几分期待。
他投奔淮扬是为了给脱脱报仇,等淮安军打下了大都城,他的仇就算报完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无债一身轻,而继续给大总管府效力,帮着淮安军对付其他蒙古人,却不是他所愿意的,所以,拿着这些年的积蓄买块牧场,养牛养羊,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一则可供自己和家人谋生,二來,想起大元朝结局,心情也不会太难过。
“那我可以跟你搭伙,从你那买牛羊肉,继续开我的酒楼。”大厨路汶也四下张望了一圈,满怀期待地说道,“要不是你义父当年炸开了黄河,说不定我现在还开酒楼呢,唉,算了,咱们不扯这些,都过去了,对了,你最近见过哈剌章和三宝奴两兄弟么,沒试着劝劝他们,大元朝已经行将就木,他们两兄弟真的沒必要趟这轮混水。”
“我是义父的养子,跟他们两兄弟,却沒任何情分。”伯颜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黯然。
像他这种养子,脱脱有二十几个,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记得脱脱被谁所害,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都曾经被脱脱视若己出,至于养子和亲生儿子之间,更不可能彼此都可以成为真正的兄弟,这里边不但涉及到了性格、品行、才能和见识等方面,还涉及到了双方对各自亲情的认识,身份的认同,以及其他许多杂七杂八。
“好了,反正人各有志,该尽的责任你都尽到了。”感觉到了颜的眼睛里的苦涩,大厨路汶笑着安慰,“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到了那边记得先给自己买下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淮扬虽然不至于如大都这边寸土寸金,可城里头的房子,价格也是不菲,此外,军情处的事情你如果不想接着干,可以先请几个月长假,但无论如何,年前一定不要急着退,职位分红是到了年底才给,沒了职位就拿不到了,还有,过了年就算两年,你再退出,退役补贴可能多得一些。”
二人生死与共了这么久,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兄弟感情,所以在不违背大总管府和军情处的规矩情况下,路汶尽量地想让伯颜将來能把日子过得好一些,而伯颜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听对方如亲哥哥一般处处替自己着想,不觉眼睛开始红,拱拱手,哑着嗓子道:“记住了,哥哥你放心,我肯定把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然后等着你回來一起喝酒,届时,咱们兄弟一定要不醉不归。”
“兄弟,不醉不归。”大厨路汶笑着伸手,与他凌空相击。
双方在马上相对而笑,然后各自一拉马缰绳,分南北而去,从此,再也不回一下头,虽然明知道再次坐于一起喝酒,恐怕至少也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也许,这一别就永无再见的可能。
怀着对好友的感激和对新生活的渴望,伯颜星夜赶路,五日后,已经抵达河间路东光,按照大厨路汶的安排,他在城中找了个安静的客栈更换了衣衫,从奉命出巡的大元军官,摇身一变,成了南下贩货的商客,随即,又在码头旁与前來迎接的船帮子弟搭上了线,由对方提供了新的坐骑和行礼,混在另外一伙要赶在新春前后前往淮扬的商贩中,悄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虽然时值冬末,运河上已经完全行不得船,但南來北往的商贩,依旧络绎不绝,很多人都相信,明年冰消雪尽之际,淮安军肯定会沿着运河北伐,届时商路断绝,南货的价格在北方就会扶摇直上,所以,能赶在此前囤积一批,就相当于囤积了一批真金白银,无论战事如何展,最后肯定都不会折本。
当然,几乎九成以上的商贩,都认为淮安军打到大都城下,只是迟早问題,一则五年來淮安军的战绩大伙有目共睹,二來,只有淮安军赢了,他们才能继续做生意财,而一旦让蒙元朝廷赢了,则大伙就又回到了过去那种生命和财产都朝不保夕状态,那种日子,除了某些犯贱的腐儒之外,傻子才愿意忍受。
听了众人的议论,伯颜愈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的向背,从來就不体现在那些文人的嘴巴上,而那些当兵的,种地的,打铁的,做生意的,虽然不懂得如何颠倒黑白,一个国家打仗、收粮和缴税,却必须指望他们,如果连他们都中间的大多数,都认为淮安军不可力敌,你读书人即便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也早晚被打回原型。
越靠近黄河,他心中的这种感觉越清晰,特别是与徐州只有两三百里远的济州、滕州、沛县各地,简直每件事都是明证,老百姓能提起淮扬大总管府和淮安军來,就赞不绝口,对自家头顶上的蒙元官府,则嗤之以鼻,而地方官员和差役,也对就在自家眼皮底下的“背叛”行为,装聋作哑。
谁也不愿意在这最后的一两个月里,主动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沒主动祸害过百姓的话,万一淮安军打到家门口时來不及逃走,官吏好歹还能有条生路,而继续在距离徐州如此近的地方坑害百姓,被朱屠户的细作给记录在案了,将來江山易主之时,有人可就要去步张明鉴的后尘。
非但地方官吏们开始消极怠工,从济州到沛县的朝廷军队,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原本这附近最强大的两支人马,察罕贴木儿与李思齐二人所掌控的“义兵”,全都都被妥欢帖木儿父子调到更北的地方自相残杀了,剩下这点而虾兵蟹将甭说阻挡朱屠户的十万大军,从黄河南岸随便杀过一个千人队來,都足以令他们尸横遍野,所以,那些带兵留守的武将,根本就不去考虑什么固守待援,坚清壁野,能应付一天就多应付一天,待哪天黄河北岸燃起了烽火,就赶紧开门投降,反正朱佛子从不无缘无故诛杀俘虏,大伙有钱的交钱赎身,沒钱的服几个月劳役,从此就彻底洗清了一辈子罪业,每天再也不用提心掉胆。
等过了黄河,人的精气神儿,瞬间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当兵的一个个走在码头、城门等要害位置,精神抖擞,市井百姓则忙里忙外,赶在年关将至的当口,将自己的小家捯饬得焕然一新,即便是在北方最为面目可憎的小吏,在徐州这一带,对着周围的市井草民也是满脸笑容,张口闭口全是“您老,麻烦了,谢谢”之类,仿佛对着的是他的族中长辈一般。
“这朱屠户所行治国之策虽然处处与传统对着來,但看上去效果却是不错。”正在排队等待入境检查的伯颜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轻轻点头,他是横下一条心來下半辈子只做普通小民了,所以对市井风貌,地方吏治等方面,特别地留心,结果越是留心,越是觉得这才是自己该生存的地方,耳畔所飘着的全是笑声,连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轻松祥和味道。
“这位老哥,该您了,麻烦你说一下自己平素所从事的职业,來淮扬的目的,顺便把右手掌转过來放在这里亮一下。”正看得心旷神怡间,耳畔忽然传來了当值小吏的声音,紧跟着,有张非常年青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在下,我,某家”伯颜心中猛地一哆嗦,忽然间,居然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买牧场养马也好,开学校教人骑射也罢,都是他对将來的设想,而在此前,他所干过唯一的职业,就是抡起刀來杀人。
好在,事先大厨路汶已经替他做了充足准备,所以只是紧张了短短几个呼吸,伯颜就迅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锦囊,抢在周围有士兵围过來之前,举起过头顶,低声喊道:“我,我有咱们这边开的路引,不,是证明文书,我手上的茧子的确是兵器磨出來的,但是我从來沒跟淮安军打过仗,更沒随便杀过人。”本书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四十四章 徐州 (中)
上一章:第四十三章徐州(上)
“麻烦您老这边请!”那当值的小吏原本已经准备合身扑上,见到伯颜手中的锦囊,脸上的戒备之意立刻就变成了笑容……。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将伯颜领离正在排队接受检查的人流。然后才接过锦囊,取出里边的证明文书,一字一句地慢慢研读了起来。
“怎么了?”周围的已经过了关的百姓,立刻停住了脚步。一个个皱着眉头,议论纷纷。
“谁知道呢,好像此人以前当过鞑子的兵!”
“什么当过鞑子的兵啊,你看他那眼神,那模样,分明就是个鞑子!”
“真的是鞑子。只有鞑子的眼睛才那么宽,看人时才直勾勾的!”
“是鞑子细作,鞑子细作!杀了他,杀了他!”
四下里,群情汹涌。但大伙脸上却没太多的畏惧,只是恨不得看到“鞑子”细作被碎尸万段。正在接受特别检查的伯颜听了,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一颗原本充满希望的心脏,也如同结了冰般从‘胸’口一点点向下沉,向下沉,向下沉。
正当他觉得手脚开始冷的时候,负责检查的小吏已经根据文书中所描述的五官特征,核实完了他的身份。随即,双手将文书放回锦囊,恭恭敬敬地‘交’还了回来。然后将右手抬到耳边,向他行了一个端正无比的淮安军礼,“长官,欢迎回家!”
“长官,欢迎回家!”四周暗中戒备的士兵们,也紧跟着排成一排,列队向伯颜施以对军人最高的崇敬。
四下里的议论声顿时停滞,随即,人群就沸腾了起来。“不是鞑子细作,是咱们的人,咱们派往北边刺探鞑子军情的人回来了!”
“你看他浓眉大眼的,怎么可能是鞑子!”
“即便是鞑子,也分好鞑子和坏鞑子!淮安军中许多将军,也曾经是当过鞑子!”
“不是当过鞑子,是‘迷’途知返。大总管说过,天下好人都是兄弟,不管他是哪一族群!”
“英雄,英雄!”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
“回家,回家……”一片热情的欢呼声中,伯颜嘴角濡嗫着,缓缓举起手,用尽可能标准的淮安军礼相还。身为脱脱曾经的养子和大元朝禁军高级将领,他以前没少受过手下人的礼,也没少被欢呼和称赞声包围。但是只有今天,他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那欢呼中所蕴含的温暖。[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26825;&33457;&31958;&567;&35828;&32593;&119;&119;&119;&46;&1o9;&1o5;&97;&11o;&1o4;&117;&97;&116;&97;&11o;&1o3;&46;&99;&99;]如同一整坛子烈酒,从喉咙直接灌进了他的小腹。让他浑身上下都暖暖的,酥酥的,两脚仿佛踩上了云端。
“长官请跟我来!”见四下围拢上前的百姓越来越多,小吏赶紧向伯颜打了个手势,带着他走向码头旁的几排木屋。“先前属下卡得严了些,还请长官不要怪罪。毕竟大战在即,咱们徐州又是出的第一站,来往人流中鱼龙‘混’杂。所以属下不得不加倍小心!”
“无妨,无妨!”伯颜的心脏,一直被背后渐渐小下去的欢呼声烧得滚烫。摆摆手,用颤抖的声音回应。“咱们淮安军,咱们淮安军准备什么时候出?抱歉,如果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对长官您,当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属下实在不知道!”小吏的脸‘色’微红,讪讪地回应。
“噢!”伯颜闻听,心里约略赶到有点遗憾。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当成了一个淮扬人。而这一刻,却忽然现隔阂又回来了,自己的长相和眼神,注定自己与周围的人难以‘混’为一谈。
“其实大人您要想知道,比属下容易得多!”小吏忽然搔了搔头,压低了声音补充。“您是军情处的干才,职位又那么高,当然会比属下知道得早。眼下军情处的张大人和内务处的陈大人也都在徐州。您跟他们打听,肯定比跟其他任何人打听都强!”
“陈大人和张大人也到了徐州”伯颜闻听,心脏瞬间又是一紧。淮安军的两大细作头子,内务处主事陈基和军情处主事张松都赶到前线坐镇了,大军北上的日期难道还会远么?说不定,连运兵的战船都准备停当了,只待黄河解冻,便万舟齐。
“当然了,都来了小半个月了。今天早晨,他们还一道来码头上查看冰层厚度呢!”小吏不知道伯颜在一瞬间能想到那么多事情,又搔了搔脑袋,低声回应。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木屋‘门’口。小吏推开一间看上去最大的房子‘门’,把伯颜让了进去。然后一边安排人送上热茶和点心,一边笑着解释:“长官您先在这里少坐片刻。军情处的人和事情,向来不归我们这些人管。他们待会儿会专‘门’派人来接您,然后护送您去跟您的直辖上司‘交’接!”
“多谢!”伯颜想了想,笑着点头。习惯‘性’的伸手往腰间荷包里‘摸’,却现自己藏在里边的银豆子已经‘花’干净了。只尴尬得将手拿出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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