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司马穰苴之才,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人,先前也是依照朝廷的命令才对淮安军进行的试探,怎么能算是违背的军纪,。
然而,作为一个专门负责替谋主抄抄写写的参军,陈亮却沒资格,也沒勇气质疑哈麻的乱命,只好硬着头皮,将对方的歪理邪说和尽量努力加工得看上去不那么荒唐。
这个工作,难度就有些大了,所以他不得不字斟句酌,结果沒等他写完,哈麻自己就失去了耐性,用力敲了下书案,低声道:“算了,信不用写了,老夫还是派专人去雪雪那边一趟罢了。”
“大人,属下,属下愚钝,请大人责罚。”参军陈亮又被吓了一哆嗦,赶紧放下笔,跪倒请罪。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下,他即便不挨鞭子,少不得也要被关进奴仆们住的厢房饿上几顿,以除肠子中的肥油,然而,哈麻今天却忽然变得仁慈了起來,摆了摆手,满脸疲惫地说道,“算了,你起來吧,你刚才提醒得对,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在纸面儿上,唉,老夫刚才也是急糊涂了,差点连出昏招。”
“谢大人。”陈亮赶紧给哈麻磕了个头,然后爬起來,小心翼翼地等着对方给自己指派新的任务,因为紧张,两条小腿不停地哆嗦。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如此处置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二人,有失公允。”脱脱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窘态,第三次用目光扫了他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询问。
“卑职不敢,丞相深谋远虑,卑职怎敢胡乱置评。”陈亮的膝盖一软,顿时又跪了下去,“卑职只是因为字写得还过得去,才侥幸得蒙大人的赏识,入幕贵府,对于政务,还有军略,卑职,卑职其实一窍不通。”
“这话,你就过于自谦了。”哈麻笑着撇撇嘴,很平淡地吩咐,“起來吧,老夫沒那么不通情理,你能在心中给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人叫屈,说明你这个人良心未泯。”
本來是句夸奖的话,停在陈亮耳朵里,却如同闷雷,吓得他立刻又连连叩头,大声祈求道:“卑职,卑职知错了,丞相明鉴,卑职真的沒敢故意耽搁丞相的大事啊。”
见自己的好言好语居然被理解成了威胁,哈麻非常不高兴,绕到背后,用力朝着陈亮屁股上狠狠來了一脚,大声断喝,“滚起來,难道你还指望老夫去搀扶你么。”
“呀,,。”参军陈亮被踢了个狗吃屎,却如释重负,向前滚了几个圈儿,手忙脚乱地爬起來,满脸堆笑,“卑职不敢,卑职自己起來,自己起來。”
“你个沒骨头的混账,这般模样,怎堪大用,。”哈麻心中十分鄙夷此人的沒气节,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奚落。
“卑职才疏学浅,能给丞相打个下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从沒敢奢求什么大用。”陈亮像某种狗类一样仰着脖子,尽量让哈麻指得舒服一些,如果此刻屁股上插根尾巴,他恨不得当场就摇上几圈儿。
“沒志气的东西。”哈麻继续斥骂,然而心里,却又觉得对方忠贞可嘉,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夫手头,如今缺得是可用之人,不是你这种马屁鬼。”
“卑职,卑职尽量,尽量知耻而后勇。”陈亮闻听,赶紧又拱手表态。
“滚你娘的的蛋吧,你现在知耻而后勇,能顶什么用。”哈麻气得劈手又给了陈亮一巴掌,随即,却觉得自己不够庄重,会冷了对方的耿耿忠心,于是乎又叹了口气,叫着对方的表字询问:“景明,你追随老夫多少年了。”
“八年,九年半了吧。”陈亮收起媚笑,拱手回应,“卑职记得不太清楚了,反正卑职流落京师,无所皈依,多亏了丞相赏识,才能有今天的光景。”
“快十年了啊,那可真的不短了。”哈麻今天谈性极浓,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点评,“人家说,宰相门房三品官,老夫也该对你有所安排了。”
“卑职才疏学浅,能替大人您抄抄写写,已经是老天保佑,断不敢再奢求什么官职。”陈亮闻听,又惊又喜,后退了数步,打算跪下磕头谢恩。
“站着说话,你其实沒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就是骨头软了些。”哈麻瞪了他一眼,轻轻皱眉。
“是,大人。”陈亮已经跪了一半儿的膝盖骨,立刻又像马车厢下的减震板一样挺了个笔直。
哈麻被他的反应逗得微微一笑,然后继续摇着头叹气,“你虽然骨头软了些,但生性谨慎,眼界不算太差,反应也足够灵敏,此外,跟了老夫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能保持几分良知,也是极为难得。”
“这,这,是大人平素栽培得好。”虽然明明知道哈麻在夸奖自己,陈亮却觉得耳朵烫,脊背凉,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应。
“呵呵”哈麻再度摇头而笑,随即,又低声吩咐,“雪雪那边缺一个总管府判官,你明天去补了吧,顺便把我今晚的想法,也给他带过去。”
“大人,大人恩典,属下,属下”陈亮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得眼冒金星,一时间,竟然忘了下跪磕头,愣愣地看着哈麻,语无伦次。
哈麻也不跟他计较这些,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雪雪的胆子和你一样小,但他却是个冒失鬼,有时候做事情只顾眼前,有时候呢,又分不清形势,自己睁大了眼睛往别人的陷阱里头跳,所以老夫派你去他那边做判官,看中的就是你的胆小,机灵和有良心,万一哪天他遇到大麻烦的时候,你记得帮他指一条生路,就算报答过老夫了。”
最后几句,他说得极为郑重,隐隐间,已经带上几分“托孤”的意味,参军陈亮听得又惊又怕,红着眼睛,举起胳膊大声赌咒,“卑职,卑职对天誓,宁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雪雪大人安全,如果卑职言而无信,愿遭天打雷劈。”
“我信你,否则,也不会派你去辅佐雪雪了。”哈麻冲着他和善地笑了笑,轻轻摆手,“你下去休息吧,明天早晨领了告身,就可以出了,记得多带几个人,路上最近不太平。”
“是,卑职遵命。”陈亮红着眼睛拱手,转身离开,待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却又迟疑着掉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丞相,事情真的已经到了不可为的地步么,卑职,卑职不敢辜负丞相所托,但,但卑职,卑职就这么走了,心里头难免会不踏实。”
“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你还真是个有良心的。”哈麻坐在椅子上,颓然而笑,“沒坏到那种地步,但老夫却不得不未雨绸缪,你可知道,老夫的前任,脱脱大人是怎么死的。”
“他,他不是被皇上解了职后,死于朱屠户之手么。”陈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着头,小声反问。
“胡说。”哈麻笑着摇头,不知不觉间,眼角上居然有了泪光,“杀他的岂是朱屠户,,分明是满朝文武,你可知道,老夫接替他为相时,国库里还有多少钱,老夫实话告诉你吧,三万四千五百一十二贯,这就是整个大元的国孥,要不是老夫狠心抄了脱脱兄弟还有一些人的家,甭说再调兵遣将,连给满朝文武一次俸禄都不够。”本书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四十四章 怪圈 (下 一)
第四十四章怪圈(下一)
“丞相。”参军陈亮愣愣地站在门口,两眼直,手足无措。
大元朝的国库,居然曾经空虚到如此地步,三万四千五百贯,放在民间,也许是巨富之资,放在一个国家的官库当中,怪不得脱脱兵败后,朝廷居然就默认了朱屠户对淮扬的占据,连蒙古和探马赤军的开拔费都付不出了,这仗还怎么继续打。
但下一个瞬间,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双腿和身体颤抖得犹如筛糠。
哈麻疯了,他居然把大元朝的机密,顺口就说给了自己这个小参军听,汉官不得参与军机,此乃朝廷祖制,即便地位高如中书左丞韩元善,恐怕都不清楚大院的国库里头到底还有多少钱粮,而陈某,陈某不过是丞相府的一个小抄手,天可怜见,陈某刚才干什么要回过头來多那一句嘴。
正后悔得恨不得以头跄地之时,却又见哈麻惨然一笑,继续大声补充道:“你以为这满朝文武,个个都忠字当头么,狗屁,那是做戏给人看的,满朝文武,包括老夫在内,全都是戏子,倒是你们汉人有句俗话说得实在,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大伙所图的,不过是官位,俸禄,以及由官位带來的那点儿额外好处罢了,至于国事如何,天塌下來自然有高个子顶着,与他们何干,当年就因为这么个道理,大伙一看再打下去,朝廷就只能交钞当俸禄了,所以齐心协力做掉了脱脱,嘿嘿,恐怕脱脱到死,都沒弄明白他到底错在了哪里。”
“丞相!”陈亮又低低的喊了一声,提醒对方注意不要过于坦率,有些事情,原本不该他这个级别的人知道,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不愿意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哪天睡梦中就做了糊涂鬼。
“你怕了,是么。”哈麻撇着嘴扫了他一眼,继续大呼小叫,“实话告诉你吧,老夫心里也怕得很,当年若是能打垮淮扬,则是脱脱一个人的功劳,但战事久拖不决,却得让文武百官都少收几百贯,凭什么啊,所以老夫动手时,就像推土墙一样,轻松地把脱脱给推倒了,沒办法,老夫的帮手多啊,满朝文武,除了跟脱脱一根绳的那几个蚂蚱,其余全都恨死他了,哈哈哈哈”
一边笑,他一边用衣袖抹泪,平素飞扬跋扈的面孔上,此刻居然写满了愤懑和忧伤。
“丞相,丞相太累了,卑职,卑职告退。”听对方越说越真实,越说涉及到的秘密越深,参军陈亮不敢再耽搁,趁着哈麻停下來换气的时候,大声祈求,“卑职今晚就走,连夜去见雪雪大人,丞相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卑职绝不敢耽搁。”
“忙什么,站住。”哈麻却是被憋得很了,或者说单纯想要泄一番,所以根本不愿就此打住,向前追了几步,如一头病狼在俯视着无力逃命的猎物,“老夫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不在乎更多一些,你以为老夫就不想做个一代名相么,凡是到了这个位置上的,谁不想着流芳百世啊,老夫当初上位之时,国库空的能跑耗子,老夫又是拉下脸皮來跟朱屠户学着开作坊,做买卖,又是四处抓流民來大都附近屯垦,花了这么长时间和力气,好不容易才令国库里的存钱又上了百万贯,好不容易才让大都城里边粮食能够自给自足,老夫,你说老夫容易么。”
不需要对方回答,顿了顿,他又继续大声补充,“而察罕贴木儿他们明知道朱屠户沒死,还斗胆去跟淮安军开战,他们,他们这不是故意把老夫往火坑里头推么。”
“丞相,丞相大人。”陈亮顶着一脑门子冷汗,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进墙角,“您累了,该休息了,请,请准许卑职告退。”
“老夫不累,老夫今天精神得很,老夫既然用你,就给你交个实底儿,这些话,雪雪不会听,听了他也不懂,所以老夫必须交代给你。”哈麻根本不给陈亮逃避的机会,伸出手,用力搬住他的肩膀,“就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他们两个义兵万户,比脱脱一根脚指头都不如,当初朱屠户羽翼未丰,脱脱用了大半年时间,都沒能奈何得了他,就凭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村夫,就能横扫淮扬,,做梦吧,做梦都沒这么美的事情。”
“可皇上偏偏就给他们两个下旨了,并且是沒通过老夫的中旨,老夫这个丞相,从始至终,根本就不知情,嘿嘿,这战火一旦蔓延开,肯定至少又得打上一整年,到那时候,老夫辛辛苦苦替朝廷攒下的这百十万贯,肯定就得见了底儿,到那时候,满朝文武一看又要交钞当俸禄了,就又该琢磨着换丞相喽,。”
“丞相,丞相多虑了,陛下,陛下一直对您信任有加,这次给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下中旨,有可能是小人作祟,以陛下之圣明,今后肯定能现不妥当,然后就会疏远那个小人。”实在想不出脱身之策,参军陈亮只好硬着头皮安慰。
“陛下跟脱脱,还联手斗垮过伯颜呢。”哈麻抬起手,用力擦了一把眼角,“结果脱脱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嘿嘿,臣子佞,陛下圣,打空了国库,就换一个丞相,把丞相的家一抄,至少又能支撑三个月,你看着,如果这仗真打上一整年,下次就该抄老夫的家了,到那时,皇上保管连眉头都不皱。”
“这”参军陈亮不敢接茬,瞪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变成一股烟,顺着墙角飘出门外。
哈麻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过分,又摇了摇头,继续嗤嗤惨笑,“抄了老夫的家,换个人來当丞相,然后过两年看情况不对,再抄此人的家,再换一个丞相,呵呵,等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当丞相了,咱这儿大元朝,也就差不多该完蛋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卑职,卑职不敢,不敢妄议朝政,。”参军陈亮被逼得无路可逃,把心一横,咬着牙拱手,“既然丞相看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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