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总管府的参谋系统很难合拍,日常中能挥出來的作用,可能还不到其真实本领的十分之一,(注1)
“主公,微臣,微臣亦为士林中人,元统元年进士。”被朱重九一语戳破了心事,刘伯温的脸色更红,拱起手來,挣扎着辩解。
“比禄夫子如何。”朱重九又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比,不及善公远甚。”刘伯温的身体轻轻哆嗦了一下,低声回应,“然臣与善公之际遇,也不尽相同。”
同等条件下,刘伯温只中了进士,逯鲁曾却高中过蒙元的榜眼,所以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学问比逯鲁曾还高深,但他只是朱重九的谋臣,而逯鲁曾却是朱重九的长辈,双方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对同一事情所持的态度自然也会不一样。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让朱重九笑着点头,但很快,朱重九的第二个问題就借着风雨而來,如雷鸣般冲进了刘基的耳朵,“伯温所学,是为了谋万民之福祉,还是谋士林之私利,放眼天下,百姓几何,士绅几何。”
“当然是万民之福祉。”猛地停住脚步,刘伯温的声音陡然转高,这是他身为儒家子弟的底限,不容任何人质疑,“只是刘某跟大总管府诸君,道不同,所以难相为谋。”
“何为道。”朱重九的声音也慢慢转高,低头看着刘伯温,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你的道在哪儿,是为了谋万民福祉而求道,还是为了捍卫你心中之道,宁愿将天下万民推进水火。”
“这?”刘伯温再度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朱重九质问。
他是个虔诚的程朱门徒,但他却不会闭上眼睛说瞎话,淮扬大总管府的所做所为,明显早已背离的圣人之道,但淮扬大总管治下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强逼着大总管府改弦易辙,将來能否驱逐蒙元朝廷不说,他甚至无法保证,百姓们的生活会始终保持今天这般模样,而不是每况愈下。
接下來的,朱重九的话,却字字宛若惊雷,“朱某好像跟你说过,在朱某眼里,儒家也好,道家也罢,甚至十字教、明教,都是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朱某接纳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切切实实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好,能重整华夏河山,这才是朱某的最终目的,只有实现了他,朱某才觉得自己沒白來一趟,朱某只会为了目的而选择手段,而不是为了捍卫某一家之言,而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朱某更不会为了捍卫某一种理念,让全天下的人为之牺牲,哪怕这种理念听起來再完美,那代价太大,朱某承受不起,你刘伯温,朱某,还有全天下任何人,都沒资格让别人來承受。”
“臣,臣,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电闪雷鸣中,刘伯温结结巴巴地回应,“臣最初,亦出于公心,管仲逐利而兴齐,而管仲鲍叔死后,桓公最终为佞臣所害,霸主之位,亦因齐国君臣逐利而失,前车之鉴,后世之师,主公不可不察。”
“谁为奸佞。”朱重九摇了摇头,笑着追问,“大总管府上下皆以荆州之盟为善,唯独伯温、三益两人以之为恶,朱某当听从谁,若是朱某否决了满府文武,独纳你二人之言,伯温,你以为,大伙眼里的奸佞&1t;spanc1ass=o39;charactero39;sty1e=o39;b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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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ground-image:ur1(/img/1436852346523/32846786/-)o39;>会是哪个。”
“主,主公此言,此言”刘伯温被问得又后退半步,把自己第三次暴露进了风雨里,他、章溢,再加上一个态度不甚坚决的禄鲲,总计三个人,却要面对满朝文武,朱重九身为主公,该选择支持哪一方,再明显不过,如果为了他们三人而力排众议,日后万一证实选择错误,他们三人肯定要背上一顶奸佞的帽子,万世不得摘脱。
“况且齐国之祸,皆生在管鲍死后。”朱重九又追了一步,用雨伞挡住刘基的头顶,“其罪责,怎么能全都按在管仲头上,朱某只记得圣人有云,微管仲,吾其被左衽矣,却沒听圣人指责他害死了桓公。”
“可逐利之祸根,毕竟是管仲亲手埋下。”刘伯温不肯轻易认输,梗着脖子死犟到底。
“要是有人站在桓公身边,随时提醒他祸根的存在,桓公还会惨死么,祸根之所以称为祸根,就是其爆于以后而不是眼前,如果有人每当它一露头,就全力剪除之,它又岂能成为祸根,。”朱重九忽然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期盼问道。
“主公,主公此言何意。”刘伯温被问得又是一愣,迟疑着反问。
“留下來,盯着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它的存在,如果你坚持以为它是祸根的话。”朱重九笑了笑,非常坦诚地出邀请,“以魏征与秦王之仇,尚能留在其身边日日监督之,朱某与你之间,好像仇恨还沒那么大。”
注1:正史上,刘伯温也因为性格原因,在大明立国后不久就迅被边缘化,以至于被胡惟庸毒死,却有冤难申,直到胡惟庸倒台后,才暴露出其真实死因。
第九十一章 雷雨 (上)
第九十一章雷雨(上)
喀嚓嚓,,!”天空中响起一声惊雷,将汴梁城内的雕梁画栋震得摇摇晃晃。
红的,紫的,蓝的、绿的、橙的、灰的,一道道闪电像群蛇般划过夜空,将黑漆漆的夜空划得支离破碎,每一道闪电两起,都将暴雨中的汴梁照得亮如白昼,而每一道闪电过后,整个城池就陷入更深的黑暗,墨一般的黑,浓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电闪雷鸣中,左丞相杜遵道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屋子里点了很多灯,每一盏都跳动着橘黄色的火焰,但是由于书房太大的缘故,这些灯所散出來的光芒,依旧无法有效地驱逐黑暗,以至于杜遵道每走几步,身子就在灯光与阴影间穿梭,看起來飘忽來去,宛若一只活着的幽魂。
他的声音也冰冰的,隐隐透着股子寒意,“右丞相走到哪里了,他还想赶在少主的寿诞之前回來么。”
“今天正午驿站來信说已经到了中牟,但索河暴涨,把几座木桥全给冲垮了,刘丞相的车驾无法过河。”罗文素弓着腰走上前,低低的回应。
“孽障。”杜遵道低声唾骂,也不知道是骂外边无边的狂风暴雨,还是骂自己的老搭档刘福通,“黄河上的汛情如何,下游出现洪灾了么。”
“据咱们的巡河哨骑查验,开封府周围二百里的大堤皆平安无虞。”罗文素想了想,继续低声回应,“此皆赖北岸新河分流之功,当年贾鲁治河,便采用了先疏后堵之策,先从北岸泄了一半儿的水量,然后才开始着手修复的旧道河堤。”
“孽障。”杜遵道又骂了一句,焦躁地在书房中继续踱步。
刘福通被风雨所阻,未能按时返回汴梁,黄河上的秋汛虽然來势汹汹,却奈何不了南岸的数百里长堤,从汴梁往下一直到徐州,当年的豁口已经全都被堵住,据说朱重九还不惜血本地在豁口处用了大量的水泥,以确保黄河洪,再也淹不到当年原本属于赵君用的归德府,如今那里经过了一年的开垦,淤积了河泥荒野里,已经重新出现了大块大块的麦田,再过上两年,麦田就可以连成片,淮安军就能收获成千上万石粮食。
一旦补上了粮食这个短板,淮安军就彻底一飞冲霄,这种趋势,谁也无法阻挡,除非,除非老天爷再度威,用洪水将那些农田第二次冲成泽国。
“喀嚓。”“喀嚓。”外边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得房梁簌簌土落,当值的相府侍卫们虽然都披着蓑衣,却依旧被雨水浇了个通透,一个个冷得嘴唇青,身子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这样狂暴的天气,连猛兽都宁愿躲在山洞里不出來捕食,却阻挡不了人类彼此间亮出獠牙。
杜遵道很快就看到了门口侍卫们的狼狈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來,指着当值的百夫长大声喝到,“才三两滴小雨,就把你淋成了如此模样,老夫将來如何仰仗尔等冲锋陷阵,來人,给我把他拖出去,斩示众。”
“饶命,丞相饶命!”倒霉的百夫长沒想到自己站在院子里执勤也能祸从天降,赶紧趴在泥水中,重重磕头。
但杜遵道却越看越生气,用力一拍门框,“人呢,都死哪去了,老夫的命令,莫非在相府里都沒人听了么。”
“是。”两侧厢房里,数名家丁冲出來,架起倒霉的百夫长,倒拖着向外拉扯。
那百夫长依旧不甘认命,继续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丞相,丞相,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属下当年颍州起事时就跟了您,亲自替您挡过箭,亲自替您”
“轰隆隆——”一串炸雷滚过,将他的求饶声吞沒在风暴中。
“孽障。”杜遵道冲着声音消失处骂了一句,转过头,继续疯狂地在屋子内踱步,门口的众侍卫兔死狐悲,吓得连哆嗦都不敢哆嗦,努力挺起腰杆,咬紧牙关苦撑。
“要不然”实在受不了相府内压抑的气氛,罗文素弓着身子追了几步,低声提议,“下官派些教中长老下去,把宁陵的哪个口子再”
“住口。”杜遵道立刻停住了脚步,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敢打河堤的主意,万一事败,你我岂有葬身之地。”
“是,下官知错,请丞相息怒。”罗文素被打得打了个冷战个,赶紧躬身谢罪。
“你知错了,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鼠目寸光。”杜遵道满腹的郁闷,却一下子找到了泄口,将目光转向他,斥责的话语滔滔不绝,“你以为脱脱是被朱重九一个人弄死的么,大错特错,他为了战决,炸开了黄河大堤,老天都不能容他,所以不光朱重九要杀他,黄河两岸的百万冤魂要杀他,蒙元朝廷,从上到下,也都巴不得他死,所以他死得窝囊至极,到最后都闭不上眼睛,而你,明明看到前车之鉴,你还要老夫东施效颦,你,到底安得是什么居心。”
“冤枉,下官冤枉,丞相,丞相,下官对你的忠心,天日可表。”罗文素被骂得冷汗滚滚,接连倒退了十几步,“噗通”跪倒,泪流满脸。
见他变成如此窝囊模样,杜遵道心中立刻闪过了一丝悔意,缓了口气,将声音放柔了数分,缓缓补充,“起來说话,我叫你起來,好歹你也是四品高官,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下官,下官有罪,请丞相责罚。”罗文素又磕了个头,哽咽着回应。
杜遵道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特别是刘福通出走洛阳之后这段时间,动辄以小错杀人,简直已经到了不分敌我的地步,罗文素可不想因为今晚少磕了一个头,就连明天早晨的太阳都看不见。
“教中那些长老都是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么,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杜遵道见罗文素如此,心中愈内疚,走上前,伸双手将后者搀起,“甭看他们现在一个个恨朱重九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一旦落到淮安军之手,不待用刑,随便给点儿甜头,就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本书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九十二章 雷雨 (中)
第九十二章雷雨(中)
“下官鲁莽了,差点误了丞相的大事。”罗文素先前脸上仿佛还还带着些委屈,闻听此言,立刻跪在地上红着脸拱手,“死罪,死罪。”
“起來,起來,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杜遵道叹了口气,双臂再度用力,“你我原本都是先主帐下重臣,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辅佐少主,但凡事是要多花些心思,小心谨慎,毕竟眼下不比当年,当年你我造反不成,顶多是自己掉脑袋罢了,而如今,你我如果一招不甚,少主、主母,还有你我各自身边的人,全都要万劫不复。”
“丞相。”罗文素感动得两眼红,缓缓站起身,低声回应,“丞相所言极是,下官记住了,还请丞相将心思放宽点儿,毕竟,万一哪天您累垮了,让我等,让少主让咱们大宋国可怎么办啊,。”
说到这儿,他的眼睛里瞬间滚出了两行热泪,一颗颗落在地上,簌簌有声。
“鞠躬尽瘁耳,除此,老夫还有什么办法。”杜遵道笑了笑,傲然摇头,“你也不必难过,少主乃天纵英才,他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咱们,咱们不过是在此之前,为他看好这个家罢了,用不了太长时间,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情,两三年么,老夫还支撑得住。”
说着话,他真的觉得自己心力憔悴,手扶住廊柱,开始不停地咳嗽,“咳咳,嗯嗯,咳咳咳”
“喀嚓。”又一道闪电凌空劈落,照亮他花白的头和胡须。
“丞相。”罗文素又动情地喊了一声,靠过去,抬手替杜遵道轻敲脊背,“丞相,那该歇一歇也要歇一歇,养足了精神,才能收拾那群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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