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了一份白纸黑字的“高邮之约”而已。
“诸位所言大谬。”中兵参军刘伯温实在忍无可忍,站起來,怒气冲冲地说道,“自古以來,有因义而兴兵者,有因怒而兴兵者,刘某从未听闻,还有因做生意沒赚到钱而大打出手者,此约一签,将置我淮扬大总管府于何地,诸君只看到眼前蝇头小利,就不怕重蹈当年春秋时齐国之覆辙,。”
“主公,微臣以为,刘参军所言,不可不察,当年齐国以商闾兴,亦因百官争相逐利,而终失其霸主之位,前车之鉴,可为后世之师。”学局主事禄鲲紧跟着站出來,对刘伯温表示支持。
目光迅扫视了大伙一圈,他又继续大声补充,“虽然逼迫徐寿辉去帝号,尊高邮之约,为上上之策,对我淮扬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好好一份盟约,为何非要把商闾之事混在里边,一旦公之于众,岂不让天下豪杰笑我淮扬满身铜臭,逐小利而忘大义,此乃太阿倒持之举,请恕微臣不敢苟同。”
“主公,臣亦不敢赞同主公签署此约。”被派往山东辅佐王宣的第六军长史章溢难得回來一趟,也站出來仗义直言,“且不说吴将军未获得主公授权便擅自于徐寿辉定盟,有罪在先,此约一签,天下读书人必然以我淮扬为商贩之国,从此敬而远之。”
“微臣以为,刘参军所言甚是。”
“微臣请主公谨慎。”
“微臣请主公急下旨召回吴将军,问其背主定盟之罪。”
刹那间,学局、礼局的几个主要官员,都纷纷站了出來,与刘伯温和禄鲲、章溢三人一道,掀起了一股反对狂潮。
与朱重九先前所担心的不同,大伙在意的不是此条约对南派红巾和蕲黄等地百姓带來的伤害,而是恼火吴良谋和逯德山等人,居然把商人和淮扬商号的利益,与大总管府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要知道,眼下大总管府提倡四民平等,已经给了外界“重小民而轻士大夫”的口实,若是再将商贩的利益与大总管府之间的联系加强,而不是及时减弱的话,必将在读书人之间引更大的非议,甚至导致其他地区的士绅,更快地倒向蒙元官府,而不是对淮安军赢粮而影从。
但是,户局主事于常林只用短短几句话,就将反对者们问得面红耳赤,“主公,微臣也以为,刘大人所言听起來很有道理,然微臣却不知道,从主公起兵至今,天下士绅几曾支持过主公,微臣更不知道,天下读书人,有几个曾经替我淮扬摇旗呐喊,奔走呼号。”
趁着刘伯温等人被气得接不上话的时候,于常林向前迈了一大步,声音陡然转高,“倒是在座诸位身上之衣,碗里之食,还有前线将士手中之兵器铠甲,皆出于工商,我淮扬既然以工商立国,不为工商张目,却想着去求肯什么读书人和天下士绅的支持,岂不是舍本逐末,到头來,天下士绅未必肯为我淮扬所用,我淮扬的根基却因此而毁,那才是真正将大伙往绝路上领。”
“的确如此,于大人说得对,我等不需要讨士绅的欢心,他们愿意跟着主公一起干就來,不愿意干就滚,沒有了几颗臭鸡蛋,不信大伙就吃不了饭了。”黄老歪迫不及待地跳起來,红着脸咆哮。
“天下读书人,天下读书人早就抱蒙元粗腿去了,有几个敢冒着掉脑袋危险与我等共同进退。”第一军团副都指挥使,兵局主事刘子云也读过几天书,言辞比他稍微温和些,但里边包含的火药味道也浓烈到了极点,“倒是几位大人素來看不起的贩夫走卒,百工力棒,始终与我淮扬生死与共。”
“除了章、冯几位大人,微臣也沒看到多少读书人主动來投奔主公,倒是全天下的商贩,差不多能赶到淮扬的,都來过了,并且很多商号即便开在大都,也跟我淮扬暗中往來不断。”内务处主事张松是个顺风倒,见刘子云等人势大,立刻选择站队。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第七军团都指挥使王克柔出身于盐枭,对利益之争看得很透,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司马迁的“弟子”,也紧跟着站起來,引经据典,“读书人科举得官,求得是展胸中之志,留万世之名,其实也是一份读书的红利而,只不过说起來好听些罢了,主公今后得了天下,再开科举,就不信他们不來。”
“就是,连蒙元的科举他们都趋之若鹜,怎么可能拒绝主公,。”
“他们不來也罢,假以时日,我淮扬各级学堂卒业的后生,未必比那些书呆子差。”
“那些书呆子,满嘴春秋大义,还不是谁刀子硬就跟谁混,我就沒见到,有几个读书人肯不做蒙元的官儿,隐居山林的。”
“莫说天下士绅,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等手中的兵马,十有七八都是士绅为之提供,他们不主动与我淮扬为敌,已经算是识相了,怎么可能转而支持主公,。”
“诸位大人眼里看不上淮扬商号,有谁拒绝过淮扬商号的分红,有谁敢保证,失去了淮扬商号,我淮安军将士,还能衣食无忧,。”
其他文武们,也纷纷开口,与刘伯温等人针锋相对。
刘伯温等人当然不甘心就这样被对方驳倒,很快就组织言辞,重新起反击,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不知不觉间,外边的天空已经黑了下去,有一片晚來的乌云,翻滚着遮住初露的星光,大团大团的水汽,在半空中來回飘荡。
苏明哲苦笑着摇摇头,命人点起了油灯,跳跃的光芒,转瞬间将议事堂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有一个从谏如流的主公是好事,但大总管府的每一项决策出台,因为朱重九不愿意早做决断,流程都变得十分冗长,像这样的争论,几乎每个月都生好几次,往往直到一方彻底哑口无言了,才能分出个最终结果來。
“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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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商人逐小利而忘大义”跳动的灯光下,刘基和章溢等人继续据理力争,但是他们说出來的每一句话,都很快就被大伙的驳斥声音彻底吞沒。
“谁说商人无义,古有玄皋犒师,宋末也有义商破家以筹军资,即便是李平章,当年也是贩卖芝麻出身,若无他振臂一呼,岂有我淮安军之现在。”
“商人逐利逐在明处,不像某些人,满嘴忠义仁孝,却给蒙古人舔勾子,说什么夷狄入夏则夏。”(注1)
早已从工商中尝到甜头,并且每年从淮扬商号中有大笔红利可拿的大多数文武官员们,根本不觉得吴良谋等人所炮制盟约,有什么过分之处,相反,他们还巴不得其余所有诸侯,也能照着“荆州之盟”签订同样一份东西,让淮扬的商品,早日大行于天下。
“主公,如果照这样下去,今后我淮扬再对外宣战,就不是解民于倒悬,而是有人竟然胆敢不买淮扬商号的账。”刘伯温舌战群雄,最终却寡不敌众,气得将头转向朱重九,愤然说道。
“那又如何,只要我淮扬兵戈足够锋利,什么理由不是理由。”于常林、黄老歪等人,撇了撇嘴,冷笑着回应。
“喀嚓。”外边响起一声惊雷,仲夏夜的暴雨匆匆而來。
一道道闪电划过夜空,好像某头刚刚断奶的猛兽,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展露出獠牙。
注1:夷狄入华夏则华夏,是元代大儒许某的明,意在为蒙元统治者寻求政权的合理性,后人不学无术,往往将其赖到孔夫子头上,不知道孔夫子泉下得知,会不会气得跳起來找他算账。
注2:将本章标題,改为獠牙,更为妥当,特此注明。
第八十二章 华夏通宝( 上)
第八十二章华夏通宝(上)
一场突如其來的暴雨,将盘桓于江南多日的暑气,彻底给洗了个干净。
太阳立刻变得温和了许多,从北方出过來风,也带着丝丝缕缕干爽清凉气息,读书人开始摇着扇子,结社酬唱,以文会友,为自己的将來谋划出路,商贩们也趁着老天爷给面子,赶紧将各类新奇货物摆在了店铺最显眼处,以图趁着客人们从门口路过时,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而十里八乡的农夫们,则趁着夏日还沒有完全结束,将时令瓜果从地里摘下來,挑到城内,给“贵人”们尝个新鲜,以换取一家人的口中之食。
安宁,祥和,有条不紊,若不是年久失修的官道上,经常有背着角旗的信差策马疾驰而过,百姓们真的忘记了,战争其实就近在咫尺。
徐寿辉、朱重八、刘福通、彭和尚,一个个大伙耳熟能详的名字,让达鲁花赤老爷夜不能寐,而老百姓提起这些人來,则各自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红巾军劫富济贫,好,大伙家里沒有隔夜之粮,当然不怕红巾军來劫,红巾军杀官劫狱,好,大伙家里沒有当官的,那些衙门里的头终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死不死,关大伙何事,但红巾军占了一个地方之后,收钱收得比色目二老爷还狠,抢完了牲口还拉女人,就让大伙无法忍受了,即便在蒙古老爷的治下,好歹还有个规矩可循,你红巾军要说也是苦哈哈出身,怎么能做得比蒙古老爷还要恶毒。
唯一一个让大伙觉得恨不起來的,只有朱重九,倒不是这个屠户的形象比起其他红巾领來,有多高大,而是他的一些做法,给江南各地带來了肉眼可见的影响,让绝大多数人都得到了好处,让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的存在对大伙有利无害。
且不说市面上越來越多,越來越便宜的淮扬杂货,如何给大伙带來直接的方便,自打淮安军遮断了长江,南方百姓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比一天好过,蒙元朝廷被隔在了千里之外,对地方上的很多事情都鞭长莫及,衙门该缴纳去大都的钱粮,也因为道路的中断,而都堆放在各自府库里,不再有任何人催逼,一等蒙古老爷们为了防御红巾贼,不得不通过地方豪绅之手,组建“义兵”,而地方豪绅为了避免底下人学着当年张士诚的样子,带着义兵造反,也不得不放宽了对民间的盘剥,一个个变得和善可亲,轻易不敢再抢男霸女,于是乎,在远离战场一些州县,竟然罕见地出现了几分盛世光景,从官府到民间,都处处透着安逸富足。
“要是朱屠户一直占着扬州就好喽。”难得吃上了几顿饱饭,百姓们心里自然清楚眼前的幸福生活因何而來,蹲在自家门口,一边喝着枣树叶子泡出來的茶汤,一边大声感慨。
“想得美,自古以來这杀官造反的,有几人能够长久,。”一名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子停住脚步,不屑地撇嘴,“他牛叔,趁着最近日子好过,赶紧买块淮布,把三丫风光嫁掉算了,要不然,哪天世道又变了,你哭都來不及。”
“我呸,造孽才买你们家的淮布。”牛姓庄户汉一听,就将嘴里的茶汤远远地喷了过去,“小门小户,谁敢穿那么细的面料,摸上去的确不错,被庄稼叶子一挂,就得出个大窟窿,实惠的,我还是买点儿棉花,让三丫头自己纺了自己织的好,虽然沒有淮布看着光鲜,好歹能穿个结实。”
“买棉花啊,我这有,我这有。”小贩子立刻接过牛大哥的话头,弯腰从鸡公车上搬下一大包棉花來,“上好的大食草棉,刚从雷州运过來的,用來纺纱织布,最好不过。”
“我呸。”牛大哥又狠狠呸了一口,转身朝自家院子里走去,“怪不得你天天给朱屠户下咒,原來就是为了多卖几斤棉花,作死吧你,小心哪天见了阎王爷,小鬼拔你的舌头。”
“哪是为了卖棉花,我是跟你实话实说,看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赖呢,这么好的草棉,你不要,别人抢着要呢,棉花啦,上好的大食草棉了,,,又白又软的棉花了,,。”行脚小贩生意沒做成,也不生气,先追着牛大哥的背影絮絮叨叨地辩解了几句,然后扯开了嗓子继续兜售。
劳碌了一整天归來的乡邻们听到喊声,难免会停下來,看看他手中的货色,但大多数人都是只看不买,偶尔一两位手头宽裕的,也仅仅是买一根钢针,几轴彩线之类,临结账时,还要讨点儿添头,否则绝不肯将手中的铜钱放下。
“哎呀,我说刘爷,您就别再多拿了,统共才五文钱的生意,看看您,光麻绳就饶了一大卷子走。”
“李爷,李爷,您是我亲爷爷行吧,不能再拿了,您再拿,我就上吊了。”
“王爷,王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您好歹地里能刨出粮食來,我可全指望这点针头线脑活着呢。”
“他叔,他二叔”
小贩自然不肯折本,张开嘴巴,不停的抱怨。
乡邻们听了,便纷纷哄笑道,“邵老二,谁不知道你做大买卖的,还在乎这点儿蝇头小利,麻绳再给扯上几尺,扯上几尺,我们白送你个西瓜吃。”
“真的。”那行脚小贩邵二喊了一整天,正口干舌燥,听到西瓜两个字,嘴里立刻变得湿漉漉的,说话声音也跟着变了调子。
“看你那个馋样,就像几辈子沒吃过瓜一般。”乡邻们见了,少不得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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