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有令,王字营出战,绕过骑兵,迎战淮贼。”身后背着数面认旗的传令兵,立刻策动战马,一边朝自家左翼的宜兴毛葫芦兵队伍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大帅有令,王字营出战,绕过骑兵,迎战淮贼。”董抟霄的亲兵们也紧随其后,扯开嗓子,将命令一遍遍重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牛角声再度吹响,紧张得令人窒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惊天动地,声声急,声声催命。
从几种不同途径接到了命令的宜兴毛葫芦兵们不敢拖延,在其义兵万户王可大的率领下,大步向斜前方走去,他们的武器大多数为长矛和朴刀,也有几百把竹臂步弓,在装备方面与,缓缓推进过來的淮安军相比,劣势非常明显,但凭着着双倍的人数,将对手挡住一刻钟左右,应该不成问題。
一刻钟,已经足够双方的主帅重新调整部署。
作为一名百战宿将,董抟霄清楚地知道此战关键在哪儿,龙腾虎跃的淮安骑兵也好,如墙而进的淮安步卒也罢,他们都不会是真正的杀招,真正的杀招,肯定会來自正继续从正北方向朝自己靠拢的方家军,姓方的既然跟淮贼勾结,就一定是准备置自己于死地,否则,万一自己撤回浙东,方贼将独自面对所有报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方国珍的帅旗,却在距离浙军右翼三百步外,忽然停了下來,整个队伍缓缓向东向西延伸,仿佛剩下的战事已经跟自己无关一般,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起了热闹。
“方谷子到底要干什么。”董抟霄被对方举动弄得满头雾水,已经举到半路的令旗,迟疑着停到了耳根处。
如果方谷子不继续向前推进的话,自己就沒有必要命令剩下的所有队伍立刻做出调整,否则,万一江湾城方向生新的变故,浙军的反应难免会慢上半拍。
还沒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忽然间,耳畔传來了一声闷响,“轰,,。”,一刹那,地动山摇。
是骑兵,双方的骑兵终于正面撞在了一起,无数目光,包括董抟霄自己的目光,刹那间都不由自主地从战场右翼转回到正前方,努力从两团暗黄色的烟尘当中,分辨自家袍泽的身影。
左侧由东南迂回过來的那团巨大的烟尘是蒙古骑兵,他们拥有百年不缀的威名,右侧自正北方杀过來那团小了足足半号的烟尘是淮安军,他们当中,很多人在一年之前,恐怕根本沒接触过战马,双方在声势和规模上,都不属于一个数量级,胜负的趋势应该非常明显。
然而,令大伙感到惊诧的是,包裹着骑兵的两个暗黄色的烟尘团儿,却头对着头,重重地顶在了一处,彼此挤压,迅就合二为一,彼此间很快就分别不出半点儿界限,不断有战马的悲鸣和垂死者的哀嚎从烟尘最浓郁处散出來,刺激得人头皮麻,小腹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抽紧,抽紧。
在烟尘外侧,则是凌乱的炮车和弩车,以及其他各类攻城用具,可怜的弩手和炮手们,根本挥不了半点儿作用,只能抱着脑袋,尽力远离暗黄色的战团,无论是淮安军骑兵,还是蒙古骑兵,都不会拿他们的血肉之躯当一回事,只要遇到,肯定是毫不犹豫地策马踩过去,对于前者來说,他们是生死寇仇,对于后者來说,他们从來就不是同类,死活跟自己沒半点儿关系。
“啊,,。”一具胸前开了大口子的身体,忽然惨叫着从黄色的烟团中飞了出來,鲜血沿途如瀑布般飞溅,将众人的视线染得一片通红。
“啊,,。”“啊,,。”“啊,,。”“娘,,。”“阿嬷,,。”惨叫声忽然压过了所有马蹄声和金铁交鸣,充斥了整个战团,暗黄色的烟尘,则快变成了粉红色,从地面扶摇之上,占据了小半个天空。
天空中的云气,也忽然被染上了一团粉红,飘飘荡荡,随着风的方向,來回移动,好像无数不甘心的灵魂,眷恋着下面的沃土,猛然间,惨叫声再度被金铁交鸣声取代,“叮叮叮,当当当”,宛若狂风暴雨。
一张无形的大手,就在狂风暴雨般的金属撞击声之后,悄悄地锁住了观战者的喉咙,令他们无法呼吸,无法移动,甚至连眼皮都无法合拢,就在浙军上下,都以为自己即将被活活憋死的时候,金铁交鸣声猛地加剧到了顶点,随即嘎然而止,左侧的粉红色云团四分五裂,变成无数股泥鳅,倒折而回,右侧的云团,则被拉成一条粉红色的蛟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阿卜,,。”“阿卜,,。”溃散的“泥鳅”们一边策马逃命,一边在嘴里出绝望的呼喊,仿佛灵魂都已经破碎,只剩下了一具腐朽的身躯。
粉红色的蛟龙,则紧紧追在他们身后,遇到稍微大的一团泥鳅,就张开嘴巴,一口咬成碎片,然后再追上另外一团,露出锋利的钢牙。
“阿卜,,。”“阿卜,,。”董抟霄的身侧,也有人嘴里出绝望的呼喊,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流满脸,(注1)
是蒙古人,蒙古铁骑败了,蒙古铁骑被淮安蟊贼迎面撞了个粉碎。
到了此刻,董家军上下,才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对,溃散成了一群泥鳅的,竟然是百战百胜,威名持续了几代人的蒙古铁骑,而胜利者,却是去年三月才获得了大批战马,以往从沒有出战记录的淮安新兵,虽然,双方再遭遇之前,他们已经和毛葫芦兵打过了一场,虽然,他们的总人数,还不到蒙古铁骑的一半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董抟霄和他身边的幕僚们拼命眨巴眼睛,努力认清事实的当口,淮安骑兵的队伍中当中,忽然又响起了一阵激越的喇叭声,“嘀嘀,哒哒,滴滴嗒嗒嗒,,。”
正在追亡逐北的蛟龙,猛地來了个大回头,放弃对泥鳅们的追杀,朝着距离自己最近,茫然不知所措的董家军弩手和炮手们冲了过去,刀砍马踏,掀起一团团血浪。
那些弩手和炮手们,一直被用來远程作战,很多人连腰刀都沒配,怎么可能挡得住骑兵的冲杀,嘴里乱纷纷出一阵惨叫,调转身形,朝着浙军的本阵亡命狂奔,将造价高昂的弩车、炮车,以及各类攻城器械,统统抛弃不顾。
淮安军的骑兵则追着他们的脚步,滚滚而來,一边冲杀,一边调整自己的队形,他们明明可以冲得更快,但是他们却耐心地压制着自己的马,始终不肯将溃兵彻底冲垮,他们的目光早已越了溃兵的头顶,如无数道闪电般,落在了董抟霄的帅旗之下。
“督战队,上前,无差别射杀。”感觉到淮安骑兵身上浓重的杀气,董抟霄猛地清醒过來,大声断喝,培养一个合格的弩炮手花费不菲,培养一个合格的火炮手更是造价千金,然而,比起中军被冲垮的后果,这点儿代价微不足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牛角号声在帅旗附近响起,千余平端着擎张弩的督战队越众而出,对准溃退回來的自家袍泽,毫不犹豫地扣动的扳机。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雪亮的弩箭,在半空中横着扫出一道闪电,正在仓惶逃命的弩手和炮手们,被拦腰射了个正着,一个个睁大了绝望的眼睛,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如雨中的芭蕉,鲜血如喷泉般从他们的躯干上疾射而出,组成一道道猩红色高墙。
杀伐果断的董抟霄,根本不会被如此惨烈的景象触动,趁着淮安军骑兵受惊减的瞬间,再度挥动令旗,“探马赤军,左前二十步,结长矛阵,挡住骑兵,挡住淮贼骑兵。”
“探马赤军,左前二十步,结长矛阵,挡住骑兵,挡住淮贼骑兵。”
“探马赤军,左前二十步,结长矛阵,挡住骑兵,挡住淮贼骑兵。”
董抟霄身边的亲兵们,伸长脖子,一遍遍地大喊,蒙古兵败了,但是大帅手里还有探马赤军,同样是百战百胜,同样拥有持续了几代的不败美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嘈杂的牛角号和战鼓声中,探马赤军开始快移动,跟在弩手们身后,组成一道庞大的长矛阵,以步对骑,长矛密集阵列与弓弩配合,是最佳选择,只要长矛阵不垮,对手就甭想再向前推进一步。
“呜呜呜哇哇,呜呜哇哇,呜呜哇哇”仿佛故意与浙军做对,先前在旁边看热闹的方家军中,也传出了一阵充满海腥味道的螺号声响。
青黑色的军阵,再度开始向前移动,飞舞的旌旗,遮天蔽日。
注1:元末,驻扎在各地的蒙古兵早已腐朽不堪,遇到顺风仗则趁火打劫,为祸地方,遇到硬仗,则掉头逃命,冲击自家本阵,而蒙元朝廷从塞外召集的兵马,则被刘福通,张士诚等人消耗殆尽,导致蒙元朝廷在后期,完全依靠王保保等人手中的私兵才能维持,朝政也逐渐落于这些军阀之手,
第五十七章 破贼 (下 三)
第五十七章破贼(下三)
“中军、嘉定陈字营、杭州夏字营、长洲崔字营,全体右转迎敌,督战队,分一半人手跟上,先灭方贼,再破江湾。”事到如今,董抟霄也沒有太好的选择了,把牙一咬,命令剩下的所有兵马向右迎战。
淮安军骁勇善战,但人数太少,沒那么容易在浙军的正面造成突破,而右翼的方家军,虽然人多势众,以往成名却是在海上,到了6地,未必能保持同样的战斗力,至少,董抟霄不相信自己的嫡系部队和毛葫芦兵,会败给他们。
如此,击溃方贼,清除來自侧翼威胁,就成了必然之选,只有打败了方国珍,浙军才能专心地对付江湾城的淮贼,甚至可以趁机从两翼包抄过去,令他们來得回不得。
“先灭方贼,再破江湾。”“先灭方贼,再破江湾。”亲兵们扯开嗓子,尽职地将军令一遍遍重复。
“先灭方贼,再破江湾。”“先灭方贼,再破江湾。”各路毛葫芦兵也大声重复,自己给自己壮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包含着愤怒,凄厉悠长,宛若冬天从江面上吹來的北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响如闷雷,在人的头顶滚來滚去,让人头皮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伴着凄厉的号角和沉闷的战鼓,剩下的两万五千余浙军缓缓转向,由东西转为南北,迎向缓缓推过來的方家海贼,每个人眼里,都写满了怨毒。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双方之间的距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转眼之间,就缩短到了一百二十步之内,忽然,董抟霄身边传出了一记短促的战鼓,“咚,,。”
“咚,,。”各支队伍的正中央,皆有一记短促的鼓声相呼应,走在后排的弓箭手们,迅停住脚步,扬起弓臂,娴熟将两尺半长的雕翎箭搭上弓弦,手持长矛与刀盾的其他将士则继续向前,一边走一边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准备与弓箭手配合,给敌军致命一击。
“呜呜呜哇哇,呜呜哇哇,呜呜哇哇”正在缓缓前推的方家军当中,也传來一阵怪异的海螺声,不甘示弱,仿佛在回应接对手的挑衅,先前略显凌乱的青黑色的军阵,也猛然停住了脚步,紧跟着,十二辆双轮小炮车,忽然从几个方阵衔接处的缝隙当中推了上來。
“不好。”董抟霄看得心里一哆嗦,立刻抓起令旗,准备勒令麾下将士加前进,避免任何远距离对射,然而,沒等他将命令喊出嗓子,对面的小炮,已经喷吐出数道火蛇,“轰。”“轰,轰。”“轰,轰。”
一整排黑漆漆的铁弹丸,带着淡白色的尾迹,呼啸着扑向浙军的阵列,大半数砸中了目标之后,立刻扎入地面,掀起了大团大团的血肉和泥土,另外四枚,则在落地之后,又迅地跳了起來,于人群中画出四道诡异的折线。
破碎的兵刃和肢体,在炮弹掠过的路径上,四溅飞舞,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即便是滑膛炮,威力也大得惊人,凡是被四斤炮弹扫中的浙军将士,无论是身穿皮甲的董家嫡系,还是只有竹板或纸甲护身的毛葫芦兵,皆都被扫得四分五裂。
四道血淋淋的裂缝,就出现在浙军当中,仿佛被魔鬼咬出的巨大豁口,有士兵掉头逃命,立刻被队伍最后排的督战者砍掉了脑袋,百夫长、千夫长,以及准备在征战中谋取功名的士绅子弟们,则用钢刀逼迫着各自的手下,上前填补裂缝,整个浙军的阵列,在骤然停顿了数息之后,再度加向前推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再度响起,恨意十足。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浙军弓箭手们仰天射出一团羽箭,抢在对面的火炮装填之际,向方家军展开血腥报复,数百,数千,密密麻麻,令人躲无可躲。
大团大团的血花,在方家军当中溅起,数以百计的海贼中箭倒地,但是,更多的人却迅接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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