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黎庶呢,还有那些刚刚从新政和新作坊里找到做人滋味的流民呢,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什么,根本不用想,吴永淳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在徐州起义之前,他就是胥吏麾下的小跟班儿,见过当时属于底层的所有黑暗。
“二十二是徐州人。”想到那段不堪回的过往,吴永淳心中所有的慌乱和恐惧,瞬间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如果沒有大都督,二十二现在干的,依旧是欺善怕恶,辱沒祖宗的勾当,二十二从军之后,虽然把爹娘和兄弟姐妹都接到扬州,但徐州城内外,却还有我吴家数十口亲人,还有从小看着二十二长大的街坊邻居,脱脱一场大水,把整个徐州都冲沒了,所以,二十二不管别人做什么,也不会管大都督今后去了哪里,只要二十二还有一口气在,这扬州城,就是大都督的,无论谁也拿不走,夫子,二十二这么说,你能听明白么。”
说着话,他缓缓将腰刀拔了出來,用左手掌心缓缓擦拭,锋利的刀刃,瞬间就将掌心割破,有股鲜红色血珠,顺着手掌的边缘,一滴滴溅落在地上,被敌楼中的烛火一照,红得无比刺眼。
一股遮天盖地的杀气,也从他的身体中瞬间散出來,山一般压向对面的逯鲁曾,后者被吓得连退数步,旋即,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真诚的笑容,“二十二,且慢,老夫不是你想得那种人,老夫沒看错你,老夫庆幸,当日沒看错了你。”
“您老?”敌楼内的杀气迅被夜风吹散,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眉头紧锁,双眼里充满了警惕。
“且不说大总管乃老夫孙女婿,我禄家上下一百七十余口,最后活着被接过黄河的,还不到十个。”逯鲁曾又笑了笑,低声补充,“你吴永淳都知道自己与蒙元不共戴天,老夫这边,又怎么可能再去向鞑子摇尾乞怜。”
这两句话,可是句句都说道了关键处,虽然逯家上下沒有任何人,被朱重九列在继承者之内,可他们一家跟朱重九之间的关系,站在蒙元朝廷那边看來,却比任何人都亲密,所以,眼下扬州城内任何人投降蒙元之后,都可能苟延残喘,唯独禄氏一家,沒有这种希望,按照蒙元以前的残忍行事作风,从逯鲁曾起,一直到第五军长史逯德山膝下才半岁的女儿,都无法逃离生天。
“那您老刚才?”想明白了这一点,吴永淳轻轻松了一口气,迟疑着询问。
“事关重大,老夫不得不先探一探你的态度。”逯鲁曾也轻轻吐了口气,掀开衣襟下摆,露出别在腰间的一枚的手雷。
是大匠院那边刚刚制造的新型手雷,还沒能正式投入生产,与眼下淮安军配备的手雷最大不一样之处,在于此物于原來引火线位置,装了个小小的拉环,只要拉环被扯动,就会通过一根铜线,扯动里边的玻璃渣和硫磺混合物,将其瞬间点燃,然后在数息之内,整个手雷就会轰然炸开,将周遭三步之内的活物尽数送上西天。
“您老作死啊,您老,您老赶紧把那东西解下來。”吴永淳又被吓了一大跳,哭笑不得地命令。
新型手雷之所以迟迟不能投产,就是因为此物的爆炸时间根本无法把握,有可能拉开铁环瞬间就炸,让掷弹兵连将它丢出去的时间都沒有,也可能丢出去之后迟迟不炸,待周围的人以为其哑火之时,再猛地给人一个惊喜。
“沒事,沒事儿,这颗,这颗是焦大匠亲手做的,断然不会出什么篓子。”逯鲁曾侧开身,连连摆手,“你先别管手雷,听老夫说,今天下午,淮扬商号的郑、贺、胡三家股东,聚集了其他十几个小股东商议,打算将扬州城献给董抟霄,老夫手里有确凿证据,你赶紧调兵跟老夫去抓他们。”
“郑掌柜、贺主事和胡帐房他们。”吴永淳心里又打了个突,却非常沉着地追问,“内卫处呢,他们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沒有。”
“张松此刻人在淮安,留守扬州这边的是一个叫段正义的家伙,他在去年的科举考试中名列乙等,奉命进入军中历练,然后才一点点爬到内务处副主事的位置。”逯鲁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补充。
这年头,能参加科举考试的,至少都出自殷实人家,在淮安军恢复社学之前,穷人家的孩子根本读不起书,而这年头的殷实之家,或多或少都跟地方士绅都有些联系,所以内务处对士绅们的阴险图谋装聋作哑,原因就非常简单了,副主事段某跟对方同气连枝,故意给后者行方便而已。
一切都已经非常清楚了,但吴永淳却依旧轻轻摇头,“按照大都督北上之前定下的规矩,内务处只管监督探查,抓人却要经知府衙门批准,而吴某这里,非知府衙门邀请,同样沒资格去抓人。”
“这个时候,哪还能考虑那么多。”逯鲁曾闻听,立刻急得两眼冒火,“下午的事情,明理书院的山长刘伯温也曾经参与,而那刘伯温,又是罗知府的师叔,万一他也被拉了过去,你想后悔都來不及。”
第四十九章 较量 (下 四)
第四十九章较量(下四)
“呛啷。”刚刚入鞘的雁翎刀,再度于吴永淳腰间跃鞘而出。
几个地方士绅并不可怕,他们手中的家丁再多,第四军随便派出一个营的辅兵去,也能迅将其打得土崩瓦解,可怕的是那个刘基刘伯温,此人手中的明理书院虽为私学,却吸引了许多在新政中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慕名前去投奔,在扬州城内隐隐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而此人平素所结交的,又多是施耐庵、罗贯中、陈基、叶德新这等大总管幕府内的高级文职,万一其中一两个被他拉了过去,对眼前局势來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几乎出自本能,吴永淳就打算派出亲卫,跟着逯老夫子去将下午秘密聚会的那群人一网打尽,然而,当看到老进士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心里却又猛地打了突,已经涌到嘴巴的话,被硬生生吞落于肚。
老夫子心志之脆弱,可是在整个淮安军中都出了名的,若光是纸上谈兵,或者沙盘推演,只要不动真章,恐怕连大都督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可如果是各领一军模拟实战,根本不用吴永淳自己出马,就连第四军刚入职沒几天的长史宋克,都能轻松将他拿下,所以尽管此老与大都督有翁婿之亲,大都督却从不让他独当一面,怕就怕的是此老关键时刻又乱了心神,做出什么自己给自己挖坑的事情來。
“怎么,二十二,你还怀疑老夫会对大总管不利么。”见吴永淳将拔出來的腰刀又慢慢往回收,逯鲁曾心里愈着急,跺了跺脚,红着眼睛追问,“老夫可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即便蒙元那边许下天大的好处,老夫又能享受得了几日。”
“不是。”吴永淳摇了摇头,心中好生委决不下,“您老不是害人之人,您老”
正搜肠刮肚,琢磨着该如何让老人家镇定下來,从长计议的时候,门外却又传來了一阵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紧跟着,他的亲兵都头吴四推门而入,“报告指挥使,罗知府、施学政和刘山长,在城下求见。”
“什么,只有他们三个么。”吴二十二眉头一跳,手掌又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你赶紧派人四下看看,周围还有沒有伏兵跟着。”逯鲁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亢奋,咬着牙越俎代庖,“如果他们带着喽啰來,刚好一网打尽。”
“就,就他们三个,还有,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亲兵都头吴四听得满头雾水,想了想,低声回应,“属下怕他们淋坏了,已经自作主张让他们在门洞里躲着了,指挥使如果不想见他们,属下就跟他们说,您已经睡下了,让他们明天早晨再來。”
“不用。”吴永淳笑了笑,轻轻放开刀柄,“你去请他们上來,再让炊事班烧一大壶浓茶,雨这么大,别把他们三个读书人淋出了毛病。”
“这”逯鲁曾想了想,欲言又止,刘基等人雨夜联袂而至,肯定是别有所图,但光凭着三个书生,却不可能奈何得了吴永淳分毫,毕竟后者是跟着朱总管,一刀一枪杀到指挥使位置上的,近身相搏的话,甭说刘基等区区三个书生,再來三十个书生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正犹豫间,罗贯中、施耐庵和刘基三个,已经鱼贯而入,见到逯鲁曾也在场,先愣了愣,然后笑着打招呼,“吴指挥使,禄长史,深夜打扰,请恕我等冒昧。”
“不妨,不妨,刚好我在跟禄长史探讨敌情,你们來了,说不定还能帮忙参详参详。”吴永淳冲三人拱了拱手,笑着回应。
“可是江湾那边的战局有变。”施耐庵闻听,立刻接过话头,毫不客气地打听。
罗本的表现,可比他这个老师沉稳了多,笑了笑,迅拦住他的话头,“恩师您别乱猜,吴将军乃百战宿将,心中自有定夺,咱们三个连战场都沒上过的人,胡乱出主意,反而会帮倒忙。”
“那倒不妨。”听罗本主动撇清不会干涉军务,吴二十二心中愈怀疑逯鲁曾先前的判断,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反正还有参谋们呢,倒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做出什么错误决定,三位这么晚了,找吴某有要紧事情么,还是听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风声,。”
“的确有两件事,需要跟你这个指挥使商量。”施耐庵性子急,再度抢先回应,“今天下午,郑掌柜、贺主事和胡帐房他们,找我师弟一起去商量,他们和其他二十余位扬州士绅,打算捐十万贯铜钱,十万石粮给大总管府,以助吴指挥使一臂之力。”
“啊,,。”不光是吴永淳大吃了一惊,逯鲁曾干脆就惊呼出声,这可跟他得到的消息差得太远了,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万一属实的话,今后让他这个老夫子如何在同僚们面前抬头做人。
“第二件事情,是有关破敌之策,我师弟说,他有一计,可令敌军不战自乱。”施耐庵根本沒留意到对方的反应,继续急匆匆地补充。
“破敌之策。”逯鲁曾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來,侧着脸上下打量刘伯温,是了,先拿出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米粮來,麻痹吴二十二,令其失去戒心,然后再找机会与城外的敌军里应外合,到头來,这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米,相当于在淮安军的库房里转了一圈儿,就又回到了士绅们的手中,说不定还能赚回不少利息,这主意,打得也忒地高明。
还沒等他提醒吴永淳不要上当,后者却已经笑着拱手,“如此,吴某就多谢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们了,有这多出來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米,至少能让吴某又招募万余民壮,至于破敌之策,刘山长若是肯指教一二,吴某求之不得。”
说着话,又将身子转向刘伯温,长揖及地。
见吴永淳对自己如此礼敬,平素沒少冲大总管府上下翻白眼儿的刘基,忽然就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双手抱拳还了个长揖,然后红着脸道:“其实,其实刘某也是在纸上谈兵,到底可不可行,还请指挥使仔细斟酌。”
“但说无妨。”吴永淳再度轻轻摆手,“刘山长不必客气,我家大都督沒出征前,就曾经亲口说过,可惜不能让山长同行,随时为其出谋划策。”
这也是淮扬大总管府上下,始终对刘伯温以礼相待的原因之一,连朱重九这个大总管,都对刘伯温礼敬有加,非但不在乎此人吹冷风说怪话,还悄悄地示意商号从他自家的分红里拿出一大笔钱來,资助对方开书院,其他文武,就更不方便跟刘某人太较真儿了,况且刘伯温平素只是喜欢对淮扬大总管府所颁布的各项政令吹毛求疵,事实上,也沒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闻听此言,刘伯温脸色更红,讪讪地笑了笑,低声道,“吴指挥使过誉了,大总管身边,武有徐达、胡大海和吴将军,文有陈参军和章参军,何须刘某再去添乱,若不是眼下战事紧,刘某心中实在忐忑,刘某甚至都不该冒昧给指挥使献计,以免乱了将军的心神。”
“这是哪里话來。”见刘伯温变得如此谦虚,吴永淳好不适应,赶紧摆了摆手,低声打断,“能得山长襄助,吴某求之不得,山长休要再客气,有什么妙计,尽管当面赐教。”
“那,刘某就不客气了。”刘伯温原本就不是个拘束之人,虽然今天弯子转得有些大,但既然对方沒将以往的行为当一回事,他自己就更不会求着别人纠缠不清,“刘某以为,指挥使如今最为难之处,便是手中兵少,需要守住的城池又太多,而敌军却倾巢而來,十倍余我,令人招架不及。”
“正是。”吴永淳点点头,坦诚地回应,对方说得是事实,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必要否认。
“而指挥使所为难的第二件事,便是消息传递不畅,非但扬州距离淮安有些遥远,大总管那边若是有什么变化,这边未必能立刻得知,即便是江湾新城那边,如今指挥使想要知道其安危详情,恐怕也极为艰难。”刘伯温清了清嗓子,话语变得愈干脆利落。
“的确如此。”吴永淳看了一眼罗本,然后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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