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个蒙古人,但早就成了朱佛子的虔诚信徒,所以,从他嘴里说出來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身后传來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阴魂一般对耶律昭纠缠不放,俞廷玉跟上來了,还带着十几名淮安军精锐,他们都不再多说半个字,然而,他们却用实际行动,清晰地告诉了他,现在想要反悔已经來不及。
耶律昭沒勇气反悔,哪怕此刻心神再混乱,也不敢推翻答应过的事情,对于淮安军來说,他的帮助不是唯一选择,而对于耶律家,能不能搭上朱佛子这条线,结局却完全不一样。
“掌柜。”“行。”几个商行伙计冲出來,伸手扶住耶律昭,惊慌失措,从早晨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苦苦等待自家掌柜与朱屠户的交涉结果,沒想到,最后却看到前者如此失魂落魄地逃了回來。
“赵四,准备,准备衣服,一百六十套伙计穿的衣服,先从咱们自己人身上扒,不够,就到外边去买,快,一刻钟之内,必须准备停当。”站在自己人当中,耶律昭总算又恢复了几分精神,一边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气,一边急切地吩咐。
“掌柜,他们。”大伙计赵四迟疑着答应,目光看向在不远处主动停住脚步的俞廷玉等人,满脸戒备。
“要你去就快去,不该问的别问。”耶律昭粗鲁地出一声怒叱,然后又长长的吐气,平等,狗屁,如果老子沒这个掌柜身份,手下伙计凭什么听老子的,姓朱的一定是喝多了,才说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话,对,刚才俞廷玉也说过,这些话是朱屠户喝醉之后跟他说的。
想到这儿,耶律昭终于将自己的心神从混乱中摆脱了出來,开始着手给伙计们分派任务,“王三、徐六,你们两个去通知胡帐房,今天下午把货物清点一遍,每天开始装船,出前,把账本和货单交到市易署查验,按十抽一交税金。”
“刘一手,苏老七,你们两个负责通知其他几个商号,愿意跟咱们一道走的,七天后扬帆出港,走之前自己去淮安军那边把税金问題解决清楚,别拖拖拉拉,到时候走不了,老子绝对不会等任何人。”
“小李子、张狗剩,你们俩跟着大刘,下午去码头,把咱们家的船都认领回來,淮安军的老爷们说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们不会拿任何人的东西,要是看到无主的船,你们也主动跟淮安军的老爷们提醒一声,别让船只和货物都在水里头泡着,白白糟蹋了东西。”
“许虞、郑二宝”
他是个浸淫于海上贸易多年的老手,一旦将心思全都转回本行上,就变得越來越镇定,不多时,就又变回了原來那个心怀沟壑的张大掌柜,将商号里的一切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周围还有其他几家做海贸的同行,一直在探头探脑地四下打探风向,当现胶州城里根子最深的张氏货栈,竟然准备带头向淮安军交抽水,也迅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把自家的帐房和伙计组织起來,准备亦步亦趋。
当然,这其中肯定会有人会在账本和货物清单上做手脚,以期蒙混过关,也肯定有人还会试图去贿赂淮安军派出來的收税小吏,盼望后者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这些传统花招,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有可能大行其道,但对于胶州城所有海商來说,以往那种连报备都不用,装好了货物直接扬帆就走的好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天然的深水良港,从今天开始,与淮扬三地一道,彻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哪怕城内的很多人,心里还充满了抵触、怀疑和迷茫。
作为海商们的名义行,耶律昭沒时间,也沒能力,控制麾下其他各家商号内部具体的运作,在以最快度安顿好自家内部事务之后,他带着几个心腹伙计,以劳军为名,抬起临时收集起來的衣物,快返回了大总管行辕。
凭借在家族内部和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余年的丰富人生阅历,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迷茫之后,他已经将闯进自己心头那些有关“人人生而平等”的异端邪说,彻底驱逐了出去,但是,他却代表着自己的家族,更坚定的与淮安军站在了一处,如果朱重九的那些无稽之谈注定要落空的话,耶律家正好趁机取而代之,而万一,当然,这种可能性根本不存在,万万一,姓朱的把事情做成了呢,这对耶律家又有什么害处,与其挡了他的航路,被他撞得粉身碎骨,不若站在岸边,看他风头浪尖,且沉且浮。
抱着姑且观之潮的心思,耶律昭不折不扣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朱重九见他动作利索,也投桃报李,直接命人从战舰上卸下两门正在服役的六斤炮來,装入木箱,送上了耶律家的货船,双方间的关系,在彼此刻意的经营下,迅升温,待到大军出时,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如胶似漆”的味道。
得益于耶律昭这匹识途老马,在预先制定行军方案时,参谋尽可能地避开了靠近州县和巡检司的地方,并且对可能遇到的各种突情况,都给出了应急措施,所以,一路上,众人走得极其顺利,基本上沒遇到任何骚扰,偶尔有一两个不开眼的“短命鬼”,也被老练的淮安军斥候迅干掉了,谁也沒机会将警讯传递出去。
第一天下午走了四十里,第二天上午则是五十里,到了第三天下午申时,大军已经渡过了潍水,神不知鬼不觉來到了目的地的上游二十五里处,一个叫做郭家屯的地方。
朱重九立刻命麾下将士原地休整,食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淡水,做偷袭前的最后准备,俞廷玉则带着一群精挑细选出來的勇士,开始更换借來的衣服,准备提前混入敌营当中。
看着大伙一个个神采奕奕的模样,耶律昭忍不住心中困惑,悄悄拉了距离子最近的俞通海一把,低声问道,“非得今天就去么,一天半走了一百二十多里地,古语云,五十里而争利,,必蹶上将军。”(注1)
“废话,多耽搁一天,敌军就多一份提防。”俞通海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朝自己身上套借來的伙计衣服,“古人那话,不可全信,他说日行五十里,弟兄会丢掉一半,你回头数数,咱们淮安军,一共才掉队了几个。”
“哦,的确,草民糊涂了。”耶律昭扭头看了看淮安军整整齐齐的队伍,做恍然大悟状,“你们淮安军,经常走这么远的路么,我是说,我是说在平时训练当中,也这么走么。”
“这是短的,一天一百里的急行军都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俞通海又看了他一眼,满脸骄傲。
“果然是精锐之师。”耶律昭闻听,立刻抚掌而叹。
谁料俞通海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翻了翻眼皮,不屑地说道:“这算什么啊,你真是少见多怪,我家大总管说过,有一支铁军曾经冒着大雨,昼夜行军二百余里,然后把拦路的敌人打了落花流水,人家那才是真正的精锐,咱们现在,还差得远着呢。”
注1:此语出自孙子,原文是: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
第三十八章 夺营 (上)
第三十八章夺营(上)
一昼夜行军两百余里,还能击溃以逸待劳之敌,这种神话,耶律昭才不会信以为真,要知道,耶律家可是地地道道的将门,族中精英子弟打小就被要求熟读兵书战策,而像他这种顶尖苗子,更是被当作帅才重点培养,古今经典战例个个倒背如流,却从沒听说过,哪个古代名将,敢带领队伍狂奔百里以上与敌手交兵。
但是俞廷玉父子却信,刚刚从芝麻李麾下投奔过來的路礼也信,被临时挑选出來扮作伙计的那些淮安精锐,更是对朱重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他们不但相信有这样一支铁军的存在,并且还誓言以其为楷模,匆匆吃完了干粮和冷水之后,就主动起身整队,准备按原计划赶赴敌营。
“疯子,一群疯子。”耶律昭心中腹诽,却不得不在众人的搀扶下爬上马背。
别人两条腿走了百余里都沒喊累,他一路上都有坐骑代步,当然也不能装怂,否则,非但会令朱屠户怀疑合作的诚意,整个耶律家颜面也会无光。
带着一肚子的牢骚与不安,他骑着战马,沿河滩缓缓南行,一路上看到的景色触目惊心,几乎所有沿途经过的村落,都变成了一片鬼域,里边的百姓要么早早地逃入了深山老林当中避祸,要么被元军掠去服劳役,不分男女,只要过车轮高就无一幸免。
即便是在自家领地上作战,元军也从來沒强调过军纪,他们仿佛专门为掠食而生,只要见到比自己孱弱的对象,就会扑上露出牙齿,糟蹋完一个地方之后,就迅转向下一处,年年岁岁,乐此不疲。
这令耶律昭更加期盼淮安军此战能大获全胜,只要朱屠户打败了益王,将山东道搅成一锅粥,脱脱就不得不分兵來救,淮扬的危局立刻便被化解,而只要淮安军一天不灭,就会一天将朝廷的注意力吸引在这边,耶律家在北方的复国行动才愈容易成功。
那也是一场沒有任何回头路的豪赌,赢了,大辽国就有重现昔日辉煌的希望,万一输了,让元军打到辽阳城下,沿途所有城市村寨,下场绝对不会比眼前好上半点。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胯下的坐骑忽然竖起耳朵,轻轻打了几下响鼻,整个队伍也瞬间停住了脚步,然后快退向了他身后,“马上就到了,敌营的巡逻兵已经现了咱们,正朝这边围过來。”俞廷玉紧贴着他的马背,以极低的声音提醒,“耶律掌柜,咱们这一百二十來号弟兄的性命,可全都交给你了,您老人家千万别关键时刻就给自家祖上丢脸。”
“只要你别乱说话就行。”耶律昭被刺激得脸色红,丢下一句话,轻轻磕打了一下马镫,主动迎向冲过來的元兵,“今天是哪位将军当值,烦劳替巴特尔通禀你家宣慰大人,说有故交來访。”
这句话,他是特意用蒙古话说的,带着纯正的上都口音,那带队冲过來盘问的汉军百户吓了一哆嗦,赶紧停住队伍,躬身作揖,“是,是,大人您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告知我家千户大人,然后,然后再由他去向,向宣慰使大人汇报。”
“去,去。”耶律昭不耐烦地挥了几下手,大声催促,随即,又将头转向俞廷玉父子,用蒙古话大声吩咐,“都给老子打起点精神來,待会儿谁要是敢丢了老子的脸,老子就揭了他的皮。”
“是。”俞廷玉父子会意,齐声用纯正的蒙古话答应。
那汉军百户闻听,愈不敢怠慢,连忙叫过自己的副手,让他领着大伙慢慢朝军营正门走,自己则一溜小跑冲了回去,找头顶上距离最近的蒙古上司汇报。
不多时,蒙古千户阿穆尔不花匆匆赶來,远远地看到耶律昭,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就大笑着张开双臂,“哎呀,这不是我兄弟巴特尔么,昨天晚上大人还跟我念叨起你呢,沒想到,今天就把你给念叨來了。”
“怪不得呢,我昨天在路上,耳朵就一直大烧,原來兄弟你在惦记我。”耶律昭也大笑着跳下坐骑,张开双臂迎上前,给对方來了个大大的拥抱。
“当然惦记了,兄弟你可不知道,听闻胶州那边出了事,大伙第一个就想着打听你的消息。”蒙古千户阿穆尔不花用力在耶律昭后背上拍了几下,继续大笑着寒暄,“我当时就说了,兄弟你生得一脸福相,肯定早不在那边了,果然,被我给说中了。”
“借老哥你的吉言,我这几天刚好沒去那边,否则,差一点儿就见不到几位哥哥了。”耶律昭装出一幅感动的模样,摇着头回应,“不过,这次是亏大本钱了,十几船的货物,都落在了红巾贼手里。”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阿穆尔不花又拍了拍耶律昭的后背,笑容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勉强,“反正哥哥你家大业大,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肯定不止于伤筋动骨,但着实给吓了一大跳。”耶律昭四下看了看,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听说那边出了事情,我立刻就想到了几位哥哥,还请老兄替我向大人通禀一声,就说我有一件好事情,想请他帮忙参详一番,当然了,具体该怎么做,兄弟我心里头都明白,决不让大伙白帮忙就是。”
“你是说上次的货物?”阿穆尔不花脸色顿时大变,皱着眉头盘问。
“哪能呢,哪能呢,我是那种人么,。”耶律昭立刻赌咒誓,“我巴特尔要是那种人,就让天雷劈了我,具体的,等见了大人之后,你自然会清楚,上次的货物的尾款我已经带來了,就在身后的马背上,不信,等会儿你可以当着大人的面点数。”
阿穆尔不花朝耶律昭身后看了看,正好看见二十几匹驮马背上那沉重的褡裢,脸色立刻就又亮堂起來,推了对方一把,大笑着数落,“我说,巴特尔,你这客气啥呢,你想见大人,还用通禀什么,跟着我进去就是,來人,把营门给我打开,带着我兄弟的人去后营安顿。”
“是。”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汉军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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