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尴尬的气氛沒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俞通海几提着一个硕大的铜壶跑了回來,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心腹谋士,也奉命赶到,朱重九将三人向“贵客”做了介绍,随即,客人与主人之间再虚头巴脑地客套了一番,待所有繁文缛节都折腾完了之后,先前的尴尬气氛已经一扫而空。
“张掌柜请慢用,我淮安军向來不会蓄意与任何人为难,哪怕你的东家是大都城内的高官,只要你本人不主动生事,商队也沒违反我淮安军的律例,就沒必要想那些杂七杂八。”朱重九先喝了几口热茶,然后又笑着给张昭吃了一颗定心丸。
“草民远在北方,也曾经听闻过朱总管的仁厚之名,所以,草民其实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货物担心。”张昭立刻将茶杯放到了地上,然后供起手,大声说道,“草民只是,只是想替同行们问一问,以后从胶州湾放货出海,大总管这边照例要抽多少水,草民等知道后,也好有个章程,安排各自的货物装船。”
“十抽一,是定例,只要胶州湾还控制在我淮安军手里一天,就不会再变。”朱重九想都不想,迅接招。
登时,张昭脸上的敦厚就瞬间消失不见,哑着嗓子,低声哀告,“大总管开恩,海上风浪大,沿途危险重重,十艘船放出去,能平安回來五艘,已属于万幸,南边几个市舶司,,三十抽一,草民已经沒有了多少赚头,如果大总管这边十抽一的话,草民,草民就彻底血本无归了。”
“是吗,三十抽一,只是在泉州市舶司吧,其他几个市舶司,朱某记得应该是十五,莫非周某记错了”朱重九笑了笑,缓缓反击。
“所以,所以朝廷的市舶司,从当初了十余个,缩减到现在的三个,但草民等依旧被逼得要偷偷下海。”张昭脸色微微一红,不敢硬接,迅转移方向。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就很浓了,蒙元朝廷的市舶司十五抽一,所以他们就要自己寻找港口出海,逃脱关税,让那些市舶司形同虚设,最后不得不被蒙元朝廷自己裁撤掉,如果淮安军坚持十抽一的话,他们也会同样应付,抛弃胶州这个出海口,让淮安大总管府一文钱都收不到。
当即,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人就皱起了眉,冲着商行大掌柜张昭怒目而视,正准备出言申斥一番,不料耳畔却传來朱重九淡淡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以后何不让自家的货物走直沽,那边,好像一直也沒有市舶司管,只要打点得当,也不需要再交一文钱,朱某这里,也不用增加什么人手,管你们这些商贩的麻烦事。”
“这”张昭沒想到传说中的唯利是图的朱佛子,居然突然嫌起数钱麻烦來,愣了愣,额头微微见汗。
“我这边是单抽,无论进港还是出港,也无论你才货物在其他地方的售价为多少。”朱重九轻轻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又还了一招,“如果你曾经去过淮安和扬州的话,应该知道,朱某所说的规矩,并不是临时为你一人而设。”
说罢,也不管张昭做任何反应,端起茶盏,细细品味。
“何去何从,张掌柜自己决定,我们淮安军绝不勉强人。”冯国用也笑呵呵帮了一句腔,然后学着朱重九模样,慢条斯理的喝茶。
陈基和章溢二人,虽然听得了个满头雾水,但看到自家主公如此镇定,心中也知道姓张的在第一轮交涉中,恐怕沒占到丝毫便宜去,也笑了笑,把目光和精力都转到茶杯当中。
整个达鲁花赤衙门正堂,转眼间就变得安静无比,除了偶尔的海浪声和风声透窗而入之外,再也沒有半点儿嘈杂。
逢十抽一的比例,是在扬州和淮安等地经过时间检验的税率,虽然在一开始时,也曾经有许多商贩跳起來表示反对,但随着新税制的执行,众人却全都慢慢全都消停了下去,道理很简单,蒙元官府的税率虽然表面上为三十抽一,内在里,却又添加了单抽、双抽,关耗、杂捐和行厘等若干花样,总得计算下來,即便是朝廷明令优惠的泉州市舶司,出口货物的税率也高达两成以上,至于入口货物的税率,则还要再多增加一倍。
而淮扬大总管府的税率,却是货真价实的十抽一,所有货物抽过一次之后,就不再抽第二次,任何地方官府,都无权设卡揩油,所以两相比较,淮扬大总管所规定的真实税率,要比蒙元那边低得许多,拿蒙元那边的表面税率來说事儿,根本就是胡搅蛮缠。
朱重九才不怕对手胡搅蛮缠。
姓张的家伙费了这么大力气,肯定不只是为了省一点儿关税,眼下双方甭看唇枪舌剑打得热闹,事实上,不过是再继续互相试探而已,真正要做的生意,根本不是海卯这块,这一点,朱重九相信自己沒猜错,也相信对方心里清楚得很。
果然,只是在短短一两分钟后,张昭就开始主动让步,咬了咬牙,装作万分肉痛地模样说道,“既,既然大总管那边规矩不能变,草民,草民也只能认了。”
“张掌柜千万不要勉强。”朱重九放下茶盏,笑着摆手,“你既然是來跟朱某谈生意,当然是你情我愿才能长久,如果只是朱某单方面开心,怕是早晚还会生出许多麻烦。”
话音落下,张昭的脸色一下子就好看了起來,接连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才讪讪笑着拱手,“大总管说笑了,草民,草民怎敢对大总管出尔反尔,草民刚才,刚才一时着急,所以,所以就说错话了,草民,草民请大总管恕罪。”
“算了,谈生意么,难免会漫天要价,着地还钱。”朱重九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和颜悦色地回应,“不过”
“不过什么。”张昭心里头立刻打了个哆嗦,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不过如果有人始终沒什么诚意的话,再怎么讨价还价,也是浪费口水,还不如一开始就认真些,张掌柜,你觉得本总管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是,是,大总管说得极是。”张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渗,赶紧从凳子上跳下來,拱着手回应。
尽管从一开始,他就沒敢小瞧对手,却万万沒想到,这朱佛子做生意的本事,还远在行军打仗之上,几个回合下來,就将他这名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逼得捉襟见肘。
他哪里想得到,眼前的朱佛子,是一个拥有两世记忆的人,除了制造各种赚钱的物件之外,最擅长的,恐怕就是跟人做生意了,从徐州做到淮安,又一路做到扬州,即便跟沈万三交手,都沒吃半点亏,更何况跟他这个典型的“体制内”官商。
不过对生意人來说,输赢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要还沒退场,就不能算彻底一败涂地,是以在须臾之后,胶州商行大掌柜张昭就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冲着朱重九,笑呵呵的拱手,“大总管恕罪,草民刚才贪心了,大总管其实也应该知道,草民原來从胶州这边出货,根本沒向任何人交过税,所以,所以,刚才一时糊涂,就有些不知进退,得罪之处,还望大总管多多包涵。”
“大元朝不征你的税,是大元朝的事情,朱某这里,向來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你要是觉得亏,尽管从别处再寻出海的港口,对你家主人來说,想必也是容易得很。”朱重九笑了笑,假辞色。
“不会再找了,不会再找了,我家主人,其实一直对朱总管仰慕得很,宁愿多花点钱,跟朱总管交个朋友。”张昭立刻接过他的话头,大声回应。
戏肉來了,非但以前专门帮绿林人物销赃的冯国用,章溢和陈基两个相对纯粹的读书人,也明白谈判终于要进入正題了,抖擞精神,凝神观战。
只见朱重九又慢条斯理喝了几口茶,然后才将目光再度转向对手,笑着询问,“哦,此话怎讲,张掌柜能否说得详细些。”
张昭迅四下看了看,然后眨巴着眼睛回应,“我家主人其实一直认为,朱总管之所以起兵,是因为朝廷逼迫过甚的缘故,只是如今朝堂当中,从上到下都是一群睁眼瞎,让英雄豪杰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出头之日,我家主人虽然同情朱总管和其他红巾豪杰的际遇,然而势单力孤,也不敢主动公然表达出來。”
“如此说了,你家主人倒是个有远见的喽,。”朱重九摇摇头,露出一幅将信将疑模样。
张昭则把胸脯一挺,满脸傲然地回应,“岂止是有远见,我家主人无论胸襟气度,还是本领眼光,都远非那窃国小儿能比,在他治下,百姓几乎家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噗。”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都快放下茶盏,把头扭到了一边,费了极大了力气,才避免了将茶水喷在自己前大襟上。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天下居然还有这种美好的地方,大元朝自从立国以來,就贪官污吏,乡野间盗贼成堆,即便在大都城内,一年当中不宵禁的日子都屈指可数,怎么可能出现张昭所说得那种世外桃源,真的要有的话,老百姓们早就携家带口,蜂拥而投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沒被外界知晓,
第三十章 勾结 (下 )
第三十章勾结(下)
“嘿嘿,嘿嘿”张昭知道自己吹破了牛皮,却丝毫不觉得脸红,陪着大伙干笑了几声,想了想,继续说道,“当然了,我家主公精力有限,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难免被宵小之徒所乘,但整体上,我家主公的治下,却比大元朝其他地方都要强许多,不信,大总管派人去辽东一带打探打探,看张某是否在信口雌黄。”
“辽东,。”朱重九略作沉吟,然后微笑着摆手,“那倒不必了,那边太远,朱某力不能及。”
“辽东”两个字一出,对方的用意已经非常明显,无非是大元朝在北方的某个王爷对妥欢帖木儿起了异心,想将淮安军引为助臂而已,在其为展示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之前,朱重九才不会送自家弟兄去冒那个险。
“不远,其实一点儿都不远。”张昭沒料到朱重九拒绝得这么干脆,急忙大声补充,“大总管只要向北走一走,就能顺势把登州也拿下來,然后您的人就可以乘坐海船,从蓬莱直奔狮子口,最多也就是四天左右的路程就能登岸,然后就进入了我家主公的地盘,到了那边之后,谁也不敢动他们分毫。”
“张掌柜刚才不是说,海上危险重重,十艘船出海,最多只能回來一半儿么。”陈基立刻抓住了对方话语里的漏洞,皱着眉头反问。
“这”张昭愣了愣,面孔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但是很快,他就又缓过了一口气,笑着解释道:“陈大人有所不知,从登州去狮子口和从胶州去外洋,风险是完全不一样的,从登州到狮子口这段,海面实际上被辽东道和山东道环抱在里边,风浪比外洋小得多,小人每年,会坐船往返十几次,对这条航线非常熟悉,所以,所以才敢夸口说,保淮安军派去的弟兄往來平安。”
“此话当真。”陈基紧皱着眉头,将信将疑。
与这个时代大多数读书人一样,他的学问仅限于华夏内6,对于海上的情况,了解得非常少,因此根本无法判断张昭说得是不是实话,只能装模做样一番,以免在谈判中落了下风。
“真,十足的真,不信,大人一会可以去下面再找别人询问,如果草民的话有半点儿虚假,愿意领任何刑罚。”张昭悄悄松了一口气,满脸堆笑。
朱屠户的人对海上情况了解越少,在接下來的交涉中,他越容易占到上风,而如果一直像先前那样,自己无论说什么话都被别人立刻抓到破绽,那今天这一趟险就白冒了,即便能谈出些东西來,也不可能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谁料一口气还沒喘匀,却又见朱重九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沉吟着道,“嗯,你要不说,我倒忘了,这是渤海,水面最平静不过,嗯,陈参军,把这情况记在纸上,回去后跟商号的管事们说一声,让他们自组船队专门跑这条航线,用咱们淮扬府的冰翠,换辽东的高丽参和战马,一來一回,应该都有不小的赚头。”
“是。”陈基立刻站起身來,大声接令。
再看商行大掌柜张昭,刚刚正常了一点的面孔,转眼间就又拧成了一只苦瓜儿,按照他原來的预想,只要自己把联手的意思露出來,朱屠户应该欢欣鼓舞才对,毕竟眼下脱脱大兵压境,任何助力,对淮安军而言都是雪中送炭,孰料姓朱的根本不按常理接招,说是做生意,就一门心思的做生意,放着送上门的强援不要,却把脑袋整个扎进了钱眼儿里,真是要把人给活活愁死。
正恨得咬牙切齿间,却又听见朱重九笑呵呵地询问道,“我这边派商队去做买卖,你家主公不会不准许吧,当然了,到了那边之后,该怎么抽水,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朱某不干涉便是。”
张昭的心脏又是猛地一抽,强装出一幅笑脸來回应,“不会,绝对不会,我家主公,高兴还來不及呢,怎么可能不准许淮扬商号的人去那边做生意,。”
说罢,趁着此事还沒被钉死,又迫不及待地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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