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如救火,也得先让弟兄们歇一歇再走。”老兵痞伊万明显沒察觉到朱重九的状态,见问话已经基本上宣告结束,主动出邀请。
“把粮草辎重都卸下來,存在淮安,辅兵也都下船,进军营休息,战兵”朱重九看了看船上密密麻麻的头盔,沉吟了一下,终于做出决定,“第五军进军营休息,第一军就在码头附近扎个临时营盘,随时准备上船出,近卫团的长枪营和刀盾营下船休息,火枪营去那两艘大食三角帆船上待命。”
“是。”众将领齐齐答应一声,转身去执行任务。
“通甫,你再派两艘哨船,让斥候带上望远镜,去接应一下连老黑。”看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朱重九一边迈步往淮安城里走,一边继续吩咐。
“遵命。”胡大海大声答应,却沒有立刻去执行任务,而是将头凑到了朱重九嘴边,用极低的声音询问,“都督,莫非你还得到了其他什么消息,怎么看上去脸色这般差。”
“沒有。”朱重九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脱脱准备了将近一年时间,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挡在黄河北岸,眼下他不趁着睢阳还在李思齐、察罕两人之手时强行渡河,等到这两个人被李平章给消灭了,再想过河,岂不是更难。”
“那倒是,除非他还藏着什么别的后手。”胡大海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明知道李思齐和察罕两个打了败仗,他却不赶往睢阳,偏偏把大军留在了徐州,通甫,你不觉得这很反常么。”朱重九回头看了眼天边黑沉沉的云层,继续低声补充。
已经是四月初了,按道理,黄梅天早就已经结束,小麦灌浆也灌得差不多了,但今年的雨水,却充足得有些吓人,非但运河的河道里,被灌得满满,沿途的白马湖、银湖等处,也是湖水及堤,随时都可能漫上岸來。
“他不会认为,察罕还有机会翻盘吧,或者说,察罕先前根本就是诈败。”猛然间,胡大海的声音迅拔高,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李,李平章也是老行伍了,察罕才领了几天兵,况且,况且赵君用,赵君用一向以狡诈著称。”
“多派人手去打探,我要最新消息。”朱重九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重申。
“是,末将这就去派人。”这回,胡大海终于不再迟疑了,小跑着去调兵遣将,老伊万则带着留守淮安的众文武官员继续簇拥着朱重九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试探,“都督,李平章,李平章真的会打不过察罕帖木儿么,他,他老人家手里的火炮,可是一点儿不比咱们少。”
“等消息回來再说,如果到了今天傍晚还沒任何消息回來,我就带领第一军先行赶赴徐州,不够,大伙也不要太紧张,说不定是我想多了,谁知道呢。”朱重九笑了笑,低声回应。
“愿主保佑李平章。”老伊万夸张地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大声替芝麻李祈福。
朱重九对任何宗教都沒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有多抵触,因此老伊万也从不在众人面前掩饰他是个不交十一奉献的天主教徒,并且经常宣称,自己之所以能遇到朱都督,从俘虏直接变成了将军,完全是因为被俘之后,坚持每天都向上帝祷告,并且得到了上帝庇护的缘故。
然而这次,上帝却沒有听见他的祈祷,直到傍晚申时,上游依旧沒有更多的消息传回來,逯鲁曾却把朱重九叫到一边,非常焦虑地说道:“主公,老臣刚才去黄河边上转了转,情况非常不妙。”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朱重九正愁得揪自家胡子,听了老进士的话,立刻低声询问。
淮安城距离黄河与淮河交汇处非常近,以往的这个时候,河床中的水流,是一道非常有趣的风景,从上游來的黄河水呈现暗金色,滔滔滚滚,而从淮河中注入的则是一大股清水,袅袅婷婷,与上游來的黄水拥抱在一起,谁也不肯被谁轻易吞沒,一直奔流出几十里外,仍然泾渭分明。
“黄河,黄河水位,突然降了许多,淮河那么急的水流注入,都止不住黄河的河滩一点点往外露。”然而,老进士今天,显然看到的不是什么风景,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汇报。
“什么意思,您老能不能说的仔细点儿。”朱重九心脏猛地一抽,急切地命令。
“老臣,老臣当年曾经陪着贾鲁一道治过水,在黄河上游堤坝沒合拢之前,淮安附近的水文,就是今天这般模样。”逯鲁曾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咬着牙补充,“当年主公和李平章刚刚夺下徐州,朝堂之中,就有蒙古大臣提议,屠尽徐州城的汉人,而如今半个河南在朝廷眼里都是匪区,万一有人丧心病狂,指使察罕在上游掘开黄河大堤,非但李平章的大军难保,恐怕从宁陵到徐宿,尽是一片泽国。”
“啊。”朱重九魂飞天外,扭过头去,两眼直勾勾地看向墙上的舆图,从汴梁到虞城,黄河一分为二,新旧两条河道之间,夹得正是睢阳,
第三百零三章 黄河赋 (下 二)
第三百零三章黄河赋(下二)
察罕贴木儿放弃宁陵。
芝麻李挟大胜之威,越过黄河南道,兵临睢阳城下。
赵君用率兵东进,与芝麻李一道夹击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
郭子兴、孙德崖匆匆带领所部精锐前去助战。
淮安第三军旌旗西指,紧随赵君用之后。
脱脱的五万大军,猛然在黄河北岸停了下來,引而不。
黄河下游的浊水突然减少,流量甚至比不上淮河
太清晰了,将所有事实摆放在一起,连日來盘踞在朱重九脑子里的疑云终于显出了本來面目,化作一头巨大的魔鬼,于半空中张开了血盆大口,(注1)
五万余徐州红巾、五万余宿州红巾、再加上濠州和定远红巾各一万,淮安第三军五千,总计过十三万红巾义军,汇聚于睢阳附近,新旧两条河道之间,而拥有新式火药的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等贼,只需派人将黄河炸开一条口子,顷刻之间,便能水淹七军。
睢阳城处于旧日的黄泛区,地势原本就比周围高,城里的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人如果准备充分的话,甚至可以凭借城墙和城内原有的各种防洪措施,将河水隔离在城廓之外,站在敌楼之上,看十三万红巾将士尽数葬身鱼腹
想到这儿,朱重九眼前一阵阵黑,身体晃了几晃,本能地用手扶住了墙壁,才让自己勉强沒有栽倒。
逯鲁曾却早就蹲了下去,在他旁边,像个傻子般喃喃地念叨,“八年,光,光治水就治了八年,六百里长堤,两百余处缺口,上万民壮的性命,苍天啊,你怎么不肯睁开眼睛。”
“行了,站起來。”朱重九一把从地上扯起逯鲁曾,又挥手斥退了试图上前搀扶自己的亲兵,“走,去议事堂,洪三,给我擂鼓聚将。”
“是。”徐洪三咬着牙答应了一声,飞一般离去。
逯鲁曾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半倚在朱重九的肩膀上,继续喃喃地念叨,“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使出如此绝户之计,纵使把我等统统淹死,这千里之地,也要再次荒无人烟,这对他们,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们,从來沒把咱们当成过同类。”朱重九将涌到嗓子眼的甜腥之物咽回肚子里,冷笑着回应,“他们,从來沒把咱们当成过人,几千里地毁于洪水,明年刚好当做牧场。”
“噗。”逯鲁曾一张嘴,血喷出來,将衣服和胡须染得通红一片,然而一口血吐出之后,他的眼神却迅恢复了清明,将自己的身体从朱重九的肩膀上挪开,一边踉跄着往前跑,一边大声说道:“是,他们从沒把咱们当成人看,从当年伯颜提议杀光“张王李赵”四姓的时候,老夫就该明白,可叹老夫居然还以为,那只是伯颜一个人的邪恶想法,老夫居然还以为,夷狄入华夏者,则为华夏”
“自古奴隶和主人,便不属于同一个国家。”朱重九咬着通红的牙齿接了一句,越过老进士,大步流星朝淮安城的议事堂走,黄河决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现在需要去做的,不是跟老进士一道去谴责罪行,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就救人,救芝麻李,救赵君用,救徐达,救所有能救的人。
逯鲁曾愣了愣,眼睛突然变得像烛火一样明亮,紧跟在朱重九身后,二人小跑着赶赴议事堂,“咚咚咚咚”的鼓声,伴着人的脚步忽然炸响,像惊雷般,迅传遍整个淮安城,将所有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彻底唤醒。
当二人來到议事堂时,大部分高级文武官员,已经恭候在内,与朱重九一样,他们也隐约预感到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所以谁都沒心思回去休息,一直留在衙门里头等候前方传回來最新情报,于是,在听到鼓声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來。
“都督,末将请命,杀光淮扬三地的蒙古人和色目人。”沒等朱重九开口,胡大海上前一步,双膝跪倒,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吼。
“主公,末将错了,末将愿带领麾下兵马,这就杀过黄河去,将益、泰、济、河诸路的蒙元官吏,全都斩尽杀绝。”吴良谋紧跟着跪倒,头磕在地上,血流满脸。
白天的时候,他还怕战火烧起來之后,祸及自己的家人,而此时此刻,他却宁愿以自己的家人为代价,拉着整个蒙元中书省的蒙汉色目官吏,一起去下地狱。
“杀人放火的罪孽,由末将來背,都督只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沒等朱重九回应,第五军指挥使刘魁也跪了下來,双目之内寒光四射。
“都督,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全都杀光,让脱脱也知道什么叫做疼。”
“杀光蒙古人,杀光色目人,杀光这些沒有人性的衣冠禽兽。”6续有文臣武将跪倒,红着眼睛请求对敌方以牙还牙。
朱重九将目光转向徐洪三,看见自己的近卫团长的眼睛也一样的红,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乱蹦,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会将钢刀抽出來,高高地举起。
是徐洪三失去了冷静,在他沒到达之前,就将察罕帖木儿可能炸开了黄河大堤的消息告诉了众文武们,而此时此刻,朱重九也沒办法要求任何人保持冷静,议事堂里头除了逯鲁曾等极少数人之外,其余文武官员,差不多都出生于徐州、宿州、安丰一带,这场人为制造的大洪水,等同于直接毁了他们的家。
但是,这不共戴天的仇恨,却不能泄在无辜者头上,虽然在判断出黄河已经决口刹那,朱重九自己心里,也同样充满了杀人的欲望。
他曾经宽恕了无数对手,这些人只有很少一部分已经离开了淮扬,大部分都留在了当地,成了普通老百姓,其中有的还开起了作坊,商铺,与当地百姓彻底融合为一体,彼此之间,已经看不出太多分别。
从淮安、高邮到扬州,这样的人数量恐怕不下十万,报复之火一起,恐怕他们第一时间就要受到冲击,血流成河。
“噗通。”就在朱重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众将们的请求时,第二军副指挥使伊万诺夫也跪了下去,以头抢地,“都督,末将,末将自追随您以來,受过四次重伤,三次轻伤,从沒主动后退过半步。”
不待任何人回应,他又将身体转向胡大海,继续用力磕头,“胡将军,老伊万跟你并肩作战一年多,自问沒偷过片刻懒,你要杀人,就请先从老伊万这里杀起,老伊万愿以这颗脑袋,为淮安城里所有色目人请命。”
“主公三思。”第五军火枪旅副旅长阿斯兰也跪了下去,肩膀挨着火枪旅长刘魁的肩膀,“末将自打投了都督之后,就忘了自己是一个蒙古人。”
胡大海和第五军长枪旅旅长刘魁两立刻愣住了,不知所措,特别是刘魁,就在他投奔淮安军的当天,他的副手阿斯兰也朱重九所俘,然后也被迫加入了淮安军,所以二人可以说是同期入伍,然后就一起并肩作战到现在,彼此之间就像兄弟一般亲密,如果不是阿斯兰突然跪倒,刘魁早就忘记了此人也是个蒙古人,也是自己刚才誓言要杀死的对象。
正惊愕间,近卫团伙长俞通海带着其他几个当值的侍卫也缓缓跪倒,脸色苍白,泣不成声,“主公,小的,小的呜呜”
他们的头或者金黄,或者卷曲,面孔上明显带着西域一带的特点,如果自家主公真的决定报复,他们不知道自己该身居何处。
“我,我不是说你们。”刘魁猛然像被吓到了一般扭过头,连连摆手,身体也于不知不觉一寸寸地往后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想法,只能再度将目光转开,向吴良谋,向耿再成等人求援,而吴良谋和耿再成等人先前,也沒想到自己身边并肩战斗的弟兄,其实也有很多是异族,是即将被报复的对象,一个个瞪圆了惊愕的眼睛,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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