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眼高于顶的,总觉得只要时机合适,自己就能成为伏波、定远这等风流人物,再不济,也能击楫中流,谁料到了此地之后,才知道,自己以前是何等的狂妄无知。”(注1)
“是啊,可笑愚兄当初,还想着自己是那诸葛武侯。”章溢摇摇头,脸上的笑容里露出几分苦涩,“到了才知道,禄管事、施学政和罗知府,也个个都是学富五车,特别是那罗本罗清源,年龄才二十出头,胸襟气度、眼界本领,都远在你我之上。”
“还有那禄长史,那可是取过榜眼的大材,有他在前,你我真是自负不起來。”
“所以你就气馁了。”
“那倒不至于,但所以小弟我总觉得担心,沒办法回报大总管的礼遇,大总管对你我不薄,我等如果拿不出些干货來,时间久了,即便大总管不说什么,周围的同僚,恐怕也会不屑与你我为伍。”
“那怎么办,來之前,谁曾想到这边居然人才济济。”章溢想了想,咬着牙狠,“眼下,也只能边做事,边虚心求教了,我就不信,整个淮扬的文武官员,个个都像罗本这样有本事,况且听他自己说,也不过比咱们早來了七八个月,早睁开了几个月眼睛罢了,只要你我不抱残守缺,拿出当年五更温书的劲头,也未必会做得太差。”
“那倒是。”宋克听章溢说得果断,心中也被激励起了几分豪气,“不会干,还不会学么,三人行,必有我师,大不了从头学起罢了,总好过像刘伯温那样,只能做个看客。”
“刘伯温不会永远做看客的。”章溢笑着摇头,“他那个人,骨子里傲气得很,绝不会让自己一肚子学问都白白荒废了。”
“可他昨天做得那么绝。”宋克愣了愣,满脸不解。
“第一,大总管并未真的生气,把他留下开书院,等于还给他留着一扇进入大总管幕府的大门。”章溢对人心的把握,可比宋克清楚得多,沉吟了片刻,低声解释,“而刘基像你我一样开阔了眼界之后,只会做两种选择,第一,放下架子认错,与你我一道全心全意辅佐主公,第二,负气而去,想办法辅佐别人,做得比主公更好,从而证明主公是错的,昨天是有眼无珠。”
“就凭他,想得美。”宋克不屑地撇嘴,然后,又担忧地问道,“那样,咱们跟他,今后岂不是要沙场上相遇了。”
“有什么办法,他自视那么高,欲替天下士绅出头,也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他出这个头。”章溢又沉吟了片刻,轻轻摇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我也未必怕了他,纵使他奇谋百出,只要你我小心谨慎,一步步碾压过去,凭着咱们淮安军的实力,什么奇谋都得被碾压成齑粉。”
“希望别有那么一天。”宋克握起拳头,轻轻前挥,眼睛里头,却涌起了几分期待,凭借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对手,这是何等酣畅的打法,为将者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可是舒坦坏了,给几百石甘露都不换。
“你我将來遇到的对手,恐怕不止是一个刘基。”看到宋克那跃跃欲试模样,章溢摇摇头,继续低声说道,“你沒听罗本今天说么,主公他要打破什么,什么旧有的人身依附关系,给每个人独立和自由。”
“对,工业革命,那是昨晚主公说的。”宋克点点头,正色回应。
“愚兄原來不明白,今天之后,却清楚了,所谓革命二字,不是革某个人,恐怕革得是全天下士绅,包括你我这样的也算在内。”章溢苦笑着摇头,继续低声补充,自己对付自己,这滋味可不好受,怪不得刘基要第一个跳起來阻止,此人不光是眼界窄,而是既窄且毒,凭着外面的表象,就看出了淮扬两地所作所为的实质。
“那又如何。”宋克也摇了摇头,满脸不在乎,“宋某为了造反,已经把家破了,革无可革,况且主公也不是一味的用狠,那些入股淮扬商号的士绅,不是个个都赚得眉开眼笑么,虽然不能随意处置奴婢了,但自己人欺负自己人这种事情,有什么瘾头,真的欺负出个陈胜,吴广來,谁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愚兄也是这么以为,过几天,就让家里卖些地产,筹钱來买淮扬商号的股票,趁着眼下股票价格还不算太高,好歹抢个先手。”
“那你可得抓紧,我今天在商号的时候,看到很多人都在排队抢购。”
“抢不到,就让家里子侄过來,学着开工坊,买了机器去,只要操弄得当,也好过地里头刨食。”章溢笑了笑,很自信的给出备用解决方案,“不过”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天底下,恐怕不止一个刘基,愚兄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让咱们安安心心地去造枪造炮,安安心心地积蓄力量,他们劝说不成,定会斥诸武力,今后这仗,恐怕有的打。”
“打就打,谁还怕了他。”宋克用力挥舞了下手臂,毫无惧色。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响起了一串龙吟般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低沉悠长,一直透进人的心底。
“大总管聚将。”一名亲兵站在门外,扯开嗓子大喊,“大人,大总管聚将,请前去应卯,属下负责沿途保护大人。”
“大总管聚将。”“大总管聚将。”章溢和宋克两人急匆匆冲出门外,看见无数和自己差不多装束的身影,从各自的小楼里跑出來,大步流星冲向不远处的大总管行辕。
行辕内,无数灯球火把点起,将头顶上的夜空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第二百九十六章 睢阳乱
第二百九十六章睢阳乱
二人刚入朱重九幕府就遇到大事,心情难免紧张,偏偏周围全是陌生面孔,连个可以讨教的人都找不到,只好也随着人流,急匆匆地朝大总管行辕赶去,待來到议事堂内,只见里边已经挤满了人,有个浑身是泥土年青将领站在大堂中间,两眼盯着地面,满脸惭愧。
“赵君用是怎么搞的,整天就忙着睡女人么,居然连个响动沒有,就把睢阳给丢了。”有人不依不饶,冲着年青将领大声质问。
“还归德大总管呢,丢了睢阳,扯什么归德。”(注1)
还有人话语里,则明显带着幸灾乐祸味道,“小李子,你家总管上回不是在信上说,有他在,黄河一线就固若金汤么,这怎么蒙古人还沒等走到聊城,他就先把睢阳拱手让给了人家,。”
“就是,咱家都督好心提醒你们,你们却不领情,这回好了,知道疼了吧。”
“傅友德呢,他从我家都督这里学了那么多本事去,怎么连个睢阳都抢不回來。”
一时间,群情汹涌,将整个议事堂吵得像个菜场般混乱。
“睢阳丢了,蒙古人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这边一点儿动静都沒听到。”章溢和宋克二人四目互视,心中也是惊诧莫名,在朱重九南下高邮之前,任何一座城池被攻破,至少都是花上十天半月的事情,而蒙古人这次,居然丝毫不比淮安军來得慢,连消息都沒传开,就轻松破了睢阳。
更令人紧张的是,睢阳城乃为归德府的治所,西邻着刘福通部所控制的睢州,南接芝麻李所控制的宿州,蒙元朝廷的兵马重新控制了此城,就等同于在三家红巾势力之间打进了一条楔子,非但赵君用的头顶上被悬起了一把铡刀,临近的刘福通、芝麻李两个,也是难受万分。
正惊愕间,却听见朱重九清清嗓子,沉声断喝,“都别瞎嚷嚷,打仗自然就有输有赢,丢了睢阳,再派兵抢回來便是,李大哥、赵总管,哪个用兵不比咱们强,都给我坐回各自的位子上去,准备点卯。”
“是。”众人闻听,赶紧放弃对年青将领的质问,纷纷寻找自己应在的位置就坐。
朱重九抬头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章溢和宋克两个身上,“三益,请坐我身后第三排,这边是参谋本部的位置,你以后來了都坐这边,仲温,你先去学局那边,挨着禄主事身后坐,等科考的事情操持完了,再去第五军报到,。”
“遵命。”章溢和宋克拱手施礼,然后快步走向指定的座位。
朱重九则再度将头抬起來,心中默默点名,看该到的人都已经在场了,便笑了笑,大声介绍,“这位是徐州的李喜喜将军,去年跟咱们一起并肩作战过,大伙应该都认识他,來人,给李将军也搬把椅子來,顺便拿壶清水來,让他先缓口气。”
“是。”徐洪三等人闻听,大声答应着,替报信的年青将领李喜喜拿來椅子和水壶,后者却不敢多耽搁时间,屁股刚沾到了椅子边上,就立刻拱起手,急切地说道:“谢大总管赐座,我家主公在末将临來之前,特地叮嘱过,只要大总管这边肯兵相救,粮草辎重,都交给他來负责,收复睢阳之后,他愿意睢水为界,重新划分贵我两方的辖区。”
“嘶,,。”话音刚落,众人又齐齐倒吸冷气,睢水与黄河的交汇处,位于睢宁、宿迁一带,赵君用此举,相当于把上次淮安军赠送的领土,又全都还了回來,并且还加上了一倍的利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形势危急到了如此地步么,光是丢失了睢阳,不至于把他逼到如此狼狈吧,还是其中隐藏着别的原因,他想把淮安军拉过去,跟他一道承担风险。
“兵我肯定会出。”还沒等众人想清楚其中猫腻,朱重八已经大声承诺,“重新划分辖区的话,请李将军休要再提,咱们徐宿淮三地,原本就是同气连枝,断然沒有徐州有难,我淮安军按兵不动的道理。”
“多谢大总管。”李喜喜立刻站起來,纳头便拜,朱重九上前抢先一步搀扶住了他的胳膊,继续大声说道,“你且莫道谢,你仔细说说,赵总管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怎么偌大的睢阳城,不声不响就归了别人。”
“是,是我家主公误,误信了歹人。”李喜喜沒朱重九力气大,拜不下去,红着脸解释,“大总管有所不知,我家主公,为了经营归德,这两年來广撒英雄贴,招募天下豪杰,黄河两岸的英雄纷纷前來投靠,这其中,难免就有些良莠不齐。”
“这我知道,你尽量简单些说。”朱重九点点头,笑着打断,赵君用喜欢招募绿林人物入伍的事情,不算什么秘闻,当年在黄河北岸被他气走的那些水贼山匪,到西边兜了个大圈子之后,就又投奔到了赵君用帐下,这其中不乏一些有本事的人物,如太叔堂、孔胜等,但大多数,都属于窝里横的角色,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李喜喜和傅友德两个,在被赵君用收归帐下之前,也是绿林豪杰,所以对自家同行的印象,并未如朱重九所想得一样不堪,换了口气,继续低声汇报,“大总管不要嫌末将啰嗦,这其中缘由,必须从头说起,前來投奔的人中,有來自汝宁的兄弟两个,一个叫李思齐,一个叫李思顺,乃是汉军将门之后,他们两个武艺不在傅有德之下,谋略也非常厉害,每次带兵出战,都赢得干净利索,所以赵总管对他们兄弟甚为依仗,让一个做了亲兵万户,一个做了睢阳同知。”
“嘿,,。”朱重九低声喟叹,剩下的事情,他已经可以猜到了,李思齐和李思顺兄弟,一个掌兵,一个主政,当然很轻松就把持了睢阳城的控制权,而一旦赵君用有所疏忽,这兄弟二人就能联手造反,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军事重镇。
“半个月前,李思齐不知道从哪里弄來个女人,说是他的表妹,献给我家主公为妾,我家主公不愿拂了他的意,就收了那个人女人入后宫,然后那个女人又装作非常贤惠的样子,劝我家主公带他回徐州拜见大夫人,结果赵总管三天前刚刚离开睢阳,李思齐和李思顺兄弟两个,立刻将睢阳献给了蒙古人。”李喜喜又是羞愧,又是愤恨,咬牙切齿地补充。
“呸,什么东西,居然用如此下作手段。”
“王八蛋,那李思齐就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赵君用也是瞎了眼睛,居然用这种人做亲兵万户。”
“哼哼,还得感谢姓李的有良心,否则,直接在他身边难,赵总管恐怕连睢阳城都出不去。”
下一个瞬间,议事堂里又乱成了一锅粥,众淮扬文武,特别是原本跟赵君用有过数面之缘的,纷纷开口唾骂,恨李思齐之无耻,恨赵君用之好色荒唐。
“嗯哼。”朱重九无奈,只好大声咳嗽。
众人这才慢慢停住了骂声,齐齐将目光转向他,准备听他调兵遣将。
谁料朱重九并沒有立刻兵,而是沉吟了片刻,谨慎地询问,“你來之时,赵总管已经调兵去夺睢阳了么。”
“我家主公听闻两个狗贼叛乱,当晚就回师相击,谁料那李思齐准备极为充分,居然在半路上设下了埋伏,还勾结了北岸的一伙探马赤军,他手中的亲兵万人队,原本就是我们那边装备最精良的,结果两家打得正难解难分之时,探马赤军突然从侧面杀了出來”李喜喜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结果一场恶战下來,我们打输了,傅友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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