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此人只是郭子敬帐下一个亲兵,结果到淮安走了一趟,就顺势促成了五家联手南下,他自己,也一跃成为郭子兴麾下的亲军指挥使,掌握了最为精锐的两千甲士。”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纵横家而已。”宋克撇撇嘴,不屑地点评。
刘伯温笑了笑,也不反驳,只是继续低声介绍,“那朱重八南下途中,于郭子兴帐下东挡西杀,战功赫赫,曾经凭着一杆长矛单挑朱亮祖、廖大亨等数将,丝毫不落下风。”
“朱总管也曾亲自提刀上阵,在黄河北岸生擒敌将无数。”宋克不服气,拿出朱重九当年在黄河北岸与阿军硬撼的战绩对比。
“扬州之战结束后,朱重八从朱总管手中讨了一支将令,前去攻打和州,凭着区区数千兵马,一个月内四战四捷,将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叔侄打得龟缩于肥水西岸不敢露头,然后将和州、巢县等人,尽数收归掌握。”
“比淮扬小得多。”
“拿下和州之后,朱重八立刻与地方父老约法三章,整肃军纪,严禁将士骚扰百姓。”
“朱总管也做到了,并且还想方设法造福于民。”
“和州有不服教化者数十家,朱总管一夜尽杀之,分其田与治下百姓,并且张榜于四门,公开宣布这些人的罪状。”
这,可就比朱重九爽利多了,丝毫不拖泥带水,不像扬州这边,总是给地方豪强留有余地,只是手段太暴烈了些,简直如雷霆万钧。
然而,沒等宋克指摘朱重八残暴好杀,刘伯温却又大声补充,“除尽滁州、梁县等地豪强之后,朱重八立刻出榜招贤,并且先后数次前往枫林先生家中探问,恰巧枫林先生访友归來,感其赤诚,受其礼聘为行军长史,朱重八的左右臂膀,李善长,宋思颜,皆居其下。”
“嘶,,。”章溢和宋克二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枫林先他们两个都熟悉,这个人名字叫朱升,至正元年,登乡贡进士,做过池州路学正,在士林中素有声望,教导出來有本事的门生弟子高达数十人至多,朱重八得了他的帮助,必将如虎添翼。
更令人赞叹的是,朱重八也真的敢下手笔,居然待朱升一到,就立刻将此人提拔到最重要的文臣位置上,连麾下原本的老人都得让路,而相比之下,朱重九这边对人才的态度就差得多了,非但未曾去任何一人那里三顾茅庐,甚至连逯鲁曾这样的名满天下的榜眼,如今还屈居于那个姓苏的小吏之下,真是太过于重小义,而轻慢士大夫了。
“我來扬州之前,曾经去朱重八那边拜会过枫林先生。”刘伯温想了想,继续说道,虽然那边也是事业草创,但一切都井然有序,上下尊卑,高低贵贱,无不分明,并且甚合程朱之道,显然朱重八本人,准备以我儒家之学來安天下,而这边”
叹了口气,刘伯温继续惨笑着反问,“扬州城里这些,刘某想请教,二位能看得懂几分。”
“这”章溢和宋克两个无言以对,來扬州的时间虽然只有两天,但他们已经深深的感觉到了,这座城市与其他地方的不同。
非常有生气,几乎见到的每个人,无论高低贵贱,脸上都写满了笑容,眼睛里也燃烧着对未來的希望,然而,与生气相伴而行的,却是无序和混乱,到处都在破土动工,根本不分什么风水卦位,也不管什么黄道白道,大街上男男女女都是小跑着,见了官府差役,也不闪避,甚至有人动不动就拉着自己的东家,到衙门里头去告状,而衙门里头,对市井百姓,显然相当偏袒,导致那些做东家的沒等走到地方,就先服了软,宁可花钱來息事宁人,也不愿意跟手下的佃户、伙计们对薄公堂。
“重草民而轻豪绅,重商工而轻士农,诱民以利,却不使其知仁义礼仪,两位请恕刘某孤陋,翻遍史册,刘某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工商安天下者。”刘伯温长长的叹了口气,满脸萧瑟,本书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天算 (上)
第二百八十三章天算(上)
“这”章溢和宋克二人竟无言以对。
二人都是饱学名士,肚子里装的都是儒家经典,都深信蒙古人之所以坐不稳天下,是沒有广施仁政,从上到下完全地依照儒家理念來治国的缘故,而朱重九这边眼下虽然欣欣向荣,除了爱惜百姓之外,却找不到第二样是符合儒家精义的,细想之下,怎能不让人唏嘘。
宋克还好,年纪青,性子也豪侠,虽然觉得对眼前种种古怪情况有许多不适应,但想到这些可能都是为了驱逐鞑虏,也就觉得无所谓了,而那章溢,却是正宗的理学大家,治的是伊洛之学,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被刘伯温几句话就戳到了痛处,叹息了许久,脸色煞白,双目了无生机。
已经答应要出山辅佐朱重九,并且把自己的侄儿也带上了,以他的做人原则,就不能轻易反悔,而假如朱重九将來真的身败名裂,他章溢岂不是一样要跟着遗臭万年,非但害了自己,还搭上了自家的亲侄儿,哥哥的唯一骨肉,将來九泉之下,他又拿什么跟自家早亡的兄嫂去交代。
正愣愣的想着,却听宋克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断喝,“呔,好你刘伯温,老子差点就上了你的当,你这厮,亏我跟章兄还拿你当朋友,居然奉了朱重八的命令前來行离间之计。”
“行离间之计,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眼下朱重八势弱,朱重九势强,这么早施行离间之计,万一被朱重九知道了,亲提大兵上门问罪,朱重八拿什么抵挡。”
“这”宋克又被问住了,急得咬牙切齿,朱重八不过是郭子兴麾下的一名武将,最近刚刚得了一块自己能说得算的地盘,打了几场胜仗,可兵不过万,名声也远在朱重九之下,如果现在他就敢胡乱想什么鬼主意的话,恐怕根本用不到朱重九亲自动手,麾下五个指挥使随便一个出马,就能轻松撕碎了他。
不是离间计,那刘伯温到底奉了谁的命,安得什么居心,瞪圆了两只眼睛死盯着此人,宋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却始终看不出任何破绽來,恨得跺了跺脚,用力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大声说道:“呸,反正我不会听你的,老子不管什么这学,那学,老子是不甘心给蒙古人欺负,所以才要起來造他娘的反,至于用谁家之术來治国,那是小事儿,只要能打跑蒙古人,能涤荡这万里腥膻,任何有用的办法,都可以拿來一用。”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刘伯温笑了笑,非常平和地回应,“兼容并蓄,原本就是我儒学圭臬之一,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君臣纲常却不能坏,否则,天下必将大乱,永无宁日。”
“我就沒看乱到哪里來,大宋当年倒是半本论语治天下呢,结果先是被辽国欺负得沒脾气,然后又亡于女真,偏安南渡,最后又亡于蒙古,生灵涂炭,几百年里,儒学沒起到任何狗屁作用,倒是那个朱熹,沒对外的本事,关起门來去欺负女人却是一等一,也不嫌丢人。”
因为不同意刘伯温的观点,他干脆连理学也一股脑地给否定了,连带着理学大家朱熹的一些隐私,亦毫不犹豫地给翻了出來。
“但大宋毕竟有三百年文教之盛。”刘伯温不想跟他争执,摇摇头,笑着强调,“大唐虽强,却前有武后窃国,后有藩镇割据,真正太平日子,加起來还不到一百年,而我大宋,虽然外战弱了些,四百年來却沒外戚窃国,沒武将拥兵自重,老百姓日子过得悠哉游哉,沒受什么刀兵之苦。”
“那是吹牛。”宋克翻翻眼皮,不屑地反驳,“且不说王小波,李顺,钟相、杨么,田虎方腊,当年女真南下,就沒杀百姓么,蒙古人席卷江南,就沒杀百姓么,‘我军百万战旗红,俱是江南儿女血’又是谁写的,淮南淮北,当年又是因何变成了白地?”
不待刘福通回答,他又继续大声冷笑,“我就奇怪了,既然你那么看好朱重八,为何不留在那里,想是以风林先生的胸怀,应该未必容你不下,你为何又偏偏跑到扬州來,给我等当头泼一盆子冷水。”
“唉。”闻听此言,刘伯温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沉吟了好半晌,他摇摇头,苦笑着说道:“刘某虽然不看好这扬州的治国手段,但眼下,却无法否认淮安兵锋天下至锐的事实。”
“哼。”宋克嗤之以鼻,在他看來,淮安军当然是一等一厉害,自从兵出徐州以來,就根本沒打过任何败仗,而这一切,不恰巧证明了,朱重九目前所做所为自有其道理么,读书人看不懂,就虚心去揣摩是了,何必死抱着什么程朱理学去扯别人的后腿。
“我去滁州的路上,曾经遭遇了一次江匪。”刘伯温摇了摇头,像做梦一般回忆。
“啊。”章溢和宋克两人顾不得再跟他怄气,一起转过头來,关心地问,“那你受伤了么,到底怎么逃出來了,长江上的水匪,可是从不讲道理。”
因为江面宽阔,水流平稳,所以长江之上,往來船只极多,而蒙古官府,向來又不注重水师,故而就有一些凶恶蛮横之辈,经常驾一艘大船,在江上纵横往來,遇到看上去可能有钱财的目标,就立刻靠过去,杀人越货,其他过往船只即便看见了,也不敢管,只能加离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因此过江之人,往往闻“匪”字而色变,都知道一旦落入这些人手里,绝对是九死一生,很难平安脱身。
“刘某当时,看着那匪船越追越近,越追越近,已经决定要跳江了,宁可葬身鱼腹,也不让那匪类将某抓住,先侮辱一番,然后再砍上几刀,死无全尸。”刘基显然心有余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继续低声补充。
“那最后呢,是谁救了你,别告诉我是朱重八。”宋克听着觉得奇怪,看了刘伯温一样,笑着撇嘴。
“是啊,伯温,别卖关子,快点儿说,是谁从江匪手里救下了你?”章溢又拉了刘伯温一把,继续大声追问。
如果是朱重八的人马救了刘伯温,那此人现在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了,心里感念朱重八的恩德,却不看好朱重八的未來,所以即便到了朱重九这里,也依旧权衡不下,进退两难,做出些不合常理的举止,也是应有之事。
“不是。”谁料,刘伯温却用力摇头,直接否认了二人的推测,“结果就在那千钧一之时,下游忽然冲过來一艘大食小船,飞一般地驶到水匪巨舰附近,隔着二三十步远猛地轰出了数团火球,那水匪的巨舰顿时就给打散了架,全船上下,尽数落到江里喂了鱼鳖。”
“好,打得好,痛快,痛快。”宋克听得过瘾,用力抚掌,“可惜当时宋某不在船上,否则,肯定要拉住他们,喝个不醉不休。”
“既然是大食船,还装了火炮,想必是朱总管帐下的水师吧,刘兄,你这次可欠了人家大人情。”章溢的性格,原本宋克沉稳,想了想,苦笑着追问。
有心找一家实力强的诸侯辅佐,因此最近半年多來,他一直努力收集各家义军的情报,早就知道淮扬军的水师里边,很多战船上都放弃原來拍杆,投石机之类,装上了可射铁蛋丸的火炮,而以长江冬季那么平缓的水流,距离目标二三十步开炮,几乎等于把炮口顶到对方船舷上了,断然沒有打不中的道理。
“正是。”刘伯温点点头,继续苦笑,“那船救了大伙之后,立刻又扯起了帆,飘然而去,连个拜谢救命之恩的机会都沒给大伙留,随后,刘某就继续赶路,以为到了朱重八那里,想必火器也一样犀利,结果在枫林先生那边逗留了三五天,才知道,眼下所有红巾军的火炮,都是來自扬州,而淮扬地区的铠甲兵器,也冠绝天下,就连朱重八麾下最精锐的两个千人队,也全靠从淮扬购买兵器,才能保证其所向披靡,而那边自己虽然也在努力仿造,品质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那你还瞎扯什么,兵甲不如这边,钱粮不如这边,人心也不如这边,朱重八打不过朱重九,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么,即便有朱升给他出谋划策,有你刘基去尽心辅佐,以后差距也只会越拉越大,他也累死都追不上。”宋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大笑着着摇头,“我说刘兄,刘兄,你这不是给自己给自己找别扭么,你看好的人,辅佐不起來,能辅佐起來的,你又不看好,莫非你想学那诸葛孔明,最后活活累死在五丈原上。”
“不是,不是,仲温你误会了。”刘伯温继续摇头,声音越來越低沉,“照目前势头,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淮扬军的实力,将永远位于其他诸侯之上,并且将其他诸侯越落越远,包括朱重八的滁州军。”
“但是,呼,,。”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充满忧伤,“沒有秩序,不分贵贱,道义不行,而上下事必言利,从南到北,铜臭盈野,偏偏他的实力又这么强,百姓又甘受其驱使,唉,这朱重九究竟要将世道带往什么方向,我真的看不出來,不瞒二位,刘某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在观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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