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昨晚在盐商家中的遭遇,沙胜心中很是不满。他固然是为政绩。若是能追缴1oo万两白银的盐课,肯定能得一个能员的名声。但同时也是为国家、朝廷增加赋税。
如果这件事有巡盐御史参与,怕是情况不大一样。
在一旁陪客的何师爷献上计划:“东翁,这事我昨晚和子玉提起过。正好有个法子。扬州盐商夹带私盐,屡禁不绝,可行文扬州府、江都县严查纲商的私盐。”
沙胜微微沉吟,道:“盐商携带私盐,几乎人人都是如此,若是要查,只怕犯众怒。”
何师爷道:“今晚大盐商汪鹤亭要在西园中举行中秋诗会。东翁也要出席,届时对郑家表示不满即可。”
沙胜看向贾环。京城那般绝境,贾环都能将好友张安博救出来,他还是很看重贾环的意见。
贾环微笑着道:“先生,可以先试一试水。不成,再换其他的办法。”他也不敢打包票一定成,但盐商的底子那么黑,不愁没有突破口。先试试水。能成,最好。
沙胜拍着桌子道:“好。老夫早就看这帮奸商不顺眼。一斤盐要卖六十文,贫民之家,数月不知盐味。”
…
当天下午,淮扬分守道署衙行文扬州府、江都县,要求近段时间严查私盐。
两淮盐运司的盐,九成九要从江都县的地界上过,向外贩卖。所以,缉拿私盐,主要由江都县负责。
下午三点时分,分守道的公文送到江都县县衙。江都县正堂沈县令当即签押,在县衙外的八字墙上张贴告示。
扬州是建立在消费上的城市。城市里别的不多,帮闲极多。江都县县衙外时常聚集不少闲人。县衙的告示贴出来后,消息随即在扬州城内传开。
给盐商报信,赏钱丰厚啊!
扬州府府衙中,江知府正在和自己的幕僚卫师爷喝茶、说话。分守道衙门来的公文正随手放在案几上。
江知府哂笑道:“沙大参蛰伏了这几个月,终于是按捺不住了,想要行险一博。他也是天真,一百万两银子课税,谁肯给他填上?”
卫师爷在京城中待过,笑呵呵的道:“太守有所不知,沙大参在北直隶任提学副使,公正严明,颇有清誉。大抵在实务上,太偏于理想化。”
江知府接口道:“此辈学道官就不该任一方主官。眼高手低,空耗州县人力、物力。真不知道朝廷里几位老大人是怎么想的?”说着,摇摇头,很是轻蔑。
卫师爷笑一笑。这样的话,江府尊可以说,他不能说。
…
在盐商们得到消息,纷纷往新安会馆、晋商会馆、长安会馆聚集时,扬州城中的两淮盐运司的杨运使也得到消息,对自己的佐2官费同知道:“看来,沙大参还真有心追讨昔年积累起来拖欠的盐课。”
费同知淡然的一笑,“求名而已。听说,沙大参昨日前往郑家商量无果。怕是恼羞成怒。”
杨运使哈哈一笑。
…
扬州城内的大小盐商三百余家,可称为豪商的有二十几家,最大的则是三大盐商:汪、郑、马这三家。这些盐商以原籍地域大致分为三个部分:ss徽州。
其中,汪家、马家同属徽商。郑家是晋商。
徽州古称新安。新安会馆中,几十家大小盐商聚集,打听消息。后院之中的一间明厅里,十几名盐商的当家人坐在一起谈论今天分守道衙门出的公文。
其余的盐商都没有进去。能不能进这间屋子,众盐商心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窝本至少要有两万引以上,才有资格进去坐一个位置。
一名盐商道:“昨日沙大参去郑家协调未果,如今大怒,为之奈何?”
一名中年的盐商唐盐商冷笑道:“早就听说郑家的小子嘴臭,别是当面得罪了沙大参吧?”
一干盐商哄笑。
扬州盐商形成和演变的历史,先是ss商人占着大部分窝本。但徽州商人以其雄厚的财力,以及地域优势,硬生生的后来居上。虽说都在盐业里吃饭,但两拨人不大对付。很乐意看对方的笑话。
居中右而坐的马均泰摆摆手,道:“我等静观其变即可。”又对身边的汪鹤亭道:“汪兄,你今晚的中秋诗会,怕是要多事咯,要早做准备。”
汪鹤亭笑着点一点头。他心里在思考今天上午巡盐御史察院派人送来的口信:林察院要他一定要在今晚试一下其内侄儿贾环的文采。
他已经吩咐下去。
不出沙大参的公文,他举办的中秋诗会也不平静啊。
…
夜色徐徐的降临了。沙胜轻车便服,带着贾环、何师爷,并几个察院的衙役,乘船前往扬州城外、小秦淮河旁的大盐商汪鹤亭家的西园。
西园在扬州城内极为出名。其中的园林、景色,耗资巨大。有好事者称,这集合了汪家两代人财力修建的西园,耗资百万。
今夜中秋,在西园中有一场诗会。
沙胜曾人提学官,在文化上是有话语权的。再加上他分守淮扬道,驻扬州城内,接到邀请主持诗会。
贾环是接了林如海的请帖,跟着来见识见识。他要去金陵也得明天启程去了。不急这一晚。至于,诗会,他自是藏拙。他已经名传天下。抄诗又能有什么好处?
此时,他还不知道林如海的盘算。(未完待续。)
第两百七十七章 中秋佳节(一)
小秦淮河从扬州城的旧城、新城之间穿梭而过,夹岸都是街肆和店铺、歌馆和茶楼,这几里路是扬州城中最繁华之处。
出城往北,河岸边则有许多美丽的园林以及郊外的野趣。这里的园林大多是盐商们的园林。园林之中风光秀丽,四时不同。
汪家的西园就是此处盐商园林中的佼佼者。今晚中秋诗会举办的地点就是汪家的西园。
作为扬州三大盐商之一的汪鹤亭,在西园中举办中秋诗会,有巡盐御史察院、盐运司、分守道、扬州府府衙的应和,俨然是一场官办的人文盛会。
中秋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声势极大。附近金陵、镇江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沙胜、贾环、何师爷乘船抵达西园时,园中已经是人声鼎沸,宾客云集。
金秋佳节,桂子飘香。皓月当空,澄江如练。
整座西园占地面积极广,胜景之处不可胜记。今晚诗会的场地在西园临江一带的七间通敞的厅堂之中。
此地的主人汪鹤亭前来迎接着沙胜。贾环跟在沙胜身后进了厅堂。看见厅堂上的牌匾上写着:北七堂,心里就有数。
沙胜官职右参政,在地方行政体系中官职最高,到宴会的时间比较靠后。此时,扬州城内汪家之外的两大盐商,外加其余够资格的盐商全部都到齐捧场。
盐运司的杨运使、费同知,分巡道的李巡道,扬州府的江知府,江都县的沈县令都已经到场。扬州城中七品以上的官员也都来了。连平日不在扬州城中的盐运泰州分司、瓜洲仓官等人都没有缺席。确实是一场中秋盛宴。
官员、盐商、几个扬州城内的名士、名妓坐在正中的主厅之中,其余文人士子就坐在左右六间堂中。
贾环是跟着沙观察一起进来的,并没有出示林如海的请帖。他本就是打定主意藏拙,要是用林如海的请帖,势必会是万众瞩目。不需要怀疑巡盐御史在扬州城内的地位。林如海是两淮盐业里排名第一的大人物。
诗会还要再略等一等再开始。
贾环看着沙观察和扬州城内的大小官员寒暄。他的的座位在沙观察的身后,认了一遍扬州城内大小官员的脸之后,对何师爷道:“何先生,我出去透透气。”
他对官场的应酬兴趣不大。
何师爷知道贾环今天没有写诗的计划,笑着点点头。其实,名妓、美人现在都在厅中。例如,此时右侧不远处的一位中等身姿的彩衣美人,容貌精致,充满灵气,便是江左名家宋若雨,擅长琵琶。他倒是宁可在厅中坐着,等待诗会开始。
金秋时节,江风徐徐而来,厅中温暖如春。厅外略有些清寒。北七堂是现在一座十来米高的小山丘上的厅堂。四周是院落、花园、园林。汪府的奴仆们穿梭其中,给厅中送上瓜果、茶水、美酒。
贾环出了厅堂,在回廊、露台上居高眺望着江景以及小秦淮河两岸的盐商园林。此时因为诗会尚未开始,随处可见徜徉、高谈阔论的士子。
贾环此刻心情放松,轻轻的拍着木质的栏杆,凭栏而望。
这时,身侧突然传一声惊呼,“子玉,是你吗?哈哈!真是太巧了。”
贾环诧异的回头,他在扬州哪有什么熟人?就见夜色之中,同年的举人纪鸣与两名同伴从露台下走上来。
纪鸣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曾在闻道书院内舍甲班学习,被当时的沙提学点中秀才。随后,离开闻道书院。在雍治十年与贾环、公孙亮、罗向阳一起中举。今年五月份大宗师方望南归金陵时,纪鸣随行。贾环还前往城南送别。
这算是他乡遇故知。
贾环欣喜的上前迎着,“纪德信!哈,这真是巧了。你们也来参加今晚的诗会?”说着,随即恍然。纪鸣是扬州府兴化县人,身为举人,算是地方名流,属于缙绅阶层,出现在今晚的诗会之上,实属正常。
纪鸣大笑,“可不就是!京城一别,数月未见,没想到能在扬州见到子玉。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纪鸣身边的一名同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什么叫‘也来’?这难道是你家里办的诗会不成?我大哥没资格来吗?”
一口清脆的扬州女子音韵。
贾环就有点尴尬。
纪鸣歉然的道:“子玉,舍妹口快,还望见谅。”说着,介绍身边的两人。女扮男装的女子是他的四妹妹,闺名自是不方便说。随行的友人是一名生员,姓黄。
纪四妹圆圆的脸型,梳着刘海,约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略显俏丽。可算是一个小美人。性格开朗、活泼。
黄秀才一身玉色直裰,手拿着折扇,年纪与纪鸣相当。一看就是纪四妹的追求者。
寒暄了几句,诗会就要开始了。文人士子们都开始往北七堂中走,准备落座。
黄秀才微微讥讽的邀请道:“贾朋友若是没有座位,可随我们来。纪兄在扬州城内薄有威名。被汪员外安排在西二堂中。”
北七堂,正中一间正厅,东西两侧各三间堂屋,通透相连。能坐在西二堂中,拍名还是相当靠前的。
纪鸣苦笑着摇头。他还没来得及给好友、妹妹介绍贾环的身份。只是说了几句京城中别来后的情况。以好友、妹妹的想法,路过扬州探亲的举人,想要在今晚的诗会中拥有一个座位很难。
但,他可是知道贾环的诗词水平。贾环只要亮明身份,坐到正厅里去都够资格的。
这并仅仅是因为贾环有神童之名,还有如今在金陵的文坛大宗师方望帮他宣扬的诗名:国朝诗词,后一百年,当属贾子玉。才子之说,太过于平常。贾环的地位类似于诗坛新星。
贾环正要说:我在正厅中有位置。
身边走过五六位高谈阔论的士子。其中一人张扬的道:“诸位有所不知。听说北直贾青松今晚要来参加诗会。幼安兄已经联络城中士子,定要让他见识我扬州人物。”
“是极,是极。”
“正是。十一岁而已,偏偏大宗师如此盛赞,令我等心中不服。”
一群士子呼啸着而过。
纪鸣禁不住哈哈大笑,“子玉,今晚你可是有对手咯。”他并不认为扬州这几个士子能压得住贾环。开玩笑呢!真当山长、提学、总宪、宗师他们的眼光是假的啊!
贾环就笑,“那还是算了。我只是路过扬州而已。”对黄秀才道:“多谢黄朋友美意,既然如此,我就厚颜跟在纪兄身边了。”
他肚子里浓缩着数百年来的诗词精华。但,就算技压扬州城,他能有什么好处?他来江南的目的是学习经义,又不是来炫技的!
其实,诗人,一般生活都很坎坷的。比如,提起扬州城,不得不提的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看似很潇洒,背后隐藏着心酸他十年没有升官。
再比如江南才子唐伯虎。这一位的遭遇总所周知。是一位连仕途都没进的扑街仔。
贾环没有向前辈们学习的想法。他抄诗可以,当一个纯粹的文化人:笑舞狂歌五十年,花间行乐月中眠。这不符合他的志趣。也不符合他此时的处境。
贾府头上还悬着刀的!
听着纪鸣和贾环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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