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骨也不行喽,这才坐了这么一会儿的马车,身子骨就酸痛得不得了,想当年随先锋驰骋的时候,坐在马背上一天一夜也没甚感觉。”
顾淮给皇帝奉上一杯热茶,自己点上那杆陪伴了自己三四年年的烟枪使劲嘬了两口,待白色烟雾飘出之后才淡淡说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陛下也无需挂怀。”
赵衡端起茶杯先是吹了吹茶沫,感觉茶水实在太烫不好下嘴便又把茶杯放下,道:“理是这么个理儿,但是说起来还是感觉不好受,咱们老了,乾国可还年轻着哩,可惜不能看它慢慢成长起来了。”
顾淮磕了磕烟枪,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能给后人做的,都做啦,要是以后他们再守不住这份家业,那等他们在地下见到咱以后,我非得抽那群小兔崽子的屁股不可。”
赵衡一笑,道:“是啊,咱从一无所有到拼出一个乾国,这辈子也值了,我自然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只是我担心等哪一天咱们这些老东西都走了以后,那群小兔崽子会没轻没重,想必你也听说了长安城百里以外的官场景色,那群王八蛋吃相实在太难看,好似怕明天一睁眼这个王朝就没了一样,非得在睡觉前能多吃就多吃,能多占就多占,真是没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可是话说回来,我看不惯归看不惯,但对那些老东西还真生不起气来,打天下的时候他们吃了多少苦咱都看在眼里,当初允诺给他们的那些话我可不能当屁放了。再者说,让他们捞让他们拿,他们还能捞多少年?我是怕那些所谓的将种子孙世族子弟啊,在这些长辈熏陶下,能出落出什么好东西?乾国毕竟太年轻,满打满算今年才十七岁,搁在人身上就是一个刚刚及冠的孩子,哪里能经得起他们这么糟蹋?”
顾淮笑了笑,吐出口烟雾,没有说话。
赵衡长叹一口气,躺在太师椅上徐徐说道:“顾大哥,我知道你看好小六儿这孩子,要不阿暝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趟这趟浑水,但顾大哥啊,我听了你一辈子的,临了这件事上,我想自己做回主,焱儿这孩子最像我,我想,把大统交到他手里,不说能再得边功,守几年太平,是可以的吧?”
顾淮坐直了身体,眯了眯眼睛,笑道:“陛下家事,自然由陛下做主。”
赵衡闭着眼点点头,道:“顾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希望等我走后,你能帮衬这孩子一把就帮衬他一把,这孩子手腕心机是有的,只是还是稚嫩,把别人看得太轻了些,日后让他早早吃几回亏,不是坏事。”
顾淮放下烟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咱俩谁走在谁前面还不一定,先不要急着想托孤的事情,当然,若是我走在了陛下后面,那有些事自然不必陛下嘱托。说来也好笑,自春秋时期家天下以来,历代王朝君主没有一个不想长生的,但陛下好像对长生始终没有想法。”
赵衡深吸一口气,此时才显示出几分一国之主的气魄,淡然道:“那么多君王想长生,可是哪个得了长生?这人啊,有些事就得认命,顾大哥,你还记得当年刚刚立国之时,禅宗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给我要土地说修建寺庙给我祈福时,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顾淮含笑点头,“自然记得。”
赵衡也是微微一笑,道:“你说,要是祈福有用的话,那秦国能亡了?这自远古传下来的大道理啊,是经过几千年验证的,你觉得你是个例外,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顾淮长长出了口气,徐徐道:“陛下纵然英明神武,但是日理万机难免走错了路,这时候就需要老臣来提醒一二喽,所幸陛下不是那种顽固之辈,对于老臣的话,也都能听进去。哪怕有一天老臣不在了,也不会把阿暝留到长安碍太子眼的,陛下放心吧。”
赵衡缓缓点头,“西凉,是个好地方。”
顾淮笑道:“适合栽几株桃花。”
起身,赵衡面色复杂的看着顾淮,后者依然神色平静老神自在,赵衡笑了,道:“没错,适合栽桃花。”
第五十五章 一啄一饮
太平郡位于淮河以北,与平阳郡接壤,虽说属于北方,但是太平郡内大部分地区土地富饶产物丰富,再加上在顾相的大力支持下,重农抑商的政策略有松动,太平郡这几年的赋税较之往年要多出七成,皇帝陛下高兴得很,年底特意下了一道圣旨对太平郡大小官员加以褒奖,一时间太平郡在乾国风头一时无两,太平郡上下官员莫不与有荣焉。
太平郡太守狄松溪今年刚刚不惑,能做到一郡之太守的老狐狸,四十岁算是青壮,整个乾国也找不出三个不惑之年的太守来。而太平郡在狄松溪的治理下如今又是一副蒸蒸日上的趋势,这样一来就算太平郡内妇孺都知晓太守大人前途无量,郡内公门里大小官员对待狄太守的态度也当然是有目共睹的尊敬有加。
不过狄松溪虽说如今风头正劲,却丝毫没有目中无人眼高过顶的架子,不论是待人还是接物都极为彬彬有礼,作风也是清廉至极,不敢说两袖清风肩挑明月,但是还能担当得起狄青天的一声称呼,等狄松溪离任之时,两三柄万民伞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不过也只有在公门里地位较高的老狐狸才心知肚明,这狄松溪可不仅仅是一个太守之才,胸内谋划策略治理一州都绰绰有余。狄松溪在太平郡扎根九年,几乎要把太平郡的官场烙上狄字印,这几年内狄松溪不是没有过升迁到长安的机会,但是却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掉了,百姓自然以为他是割舍不掉太平郡的苍生所以放弃了升迁的机会,因而对他更加敬重。公门里的官吏则是认为狄太守虽是不舍得太平郡,但是并非舍不得那些平民,而是不舍得他一手打造的这套班底。在太平郡狄太守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若到了长安入了翰林院,那任你本事再大也得踏踏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挺好的一个苗子,毁在了目光短浅上。
不少自以为读透了狄松溪内心的老人扼腕叹息。
对于这些猜疑,狄松溪却是一笑置之,既不解释也不否认,大有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的意思。
这天拂晓,天还蒙蒙亮,狄松溪就一身正装来到了合阳城城外候着,态度恭谨表情肃穆,哪怕从破晓站到正午表情上依然没有一丝一毫不耐,更遑论去旁边茶肆喝杯热茶了。不过狄松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身后站着的太平郡一众大小官员却议论纷纷不知其所以然。
这上次李州牧莅临太平郡的时候也不见狄太守如此做派啊,难不成是京里来人了?不应该啊,这大大小小官吏都没收到信,就您老人家自己收到了?那这来的人地位也不算太高啊。
大小官吏琢磨了一上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平日里与狄松溪相交莫逆的太平郡都尉李庆远斟酌了一下言辞,上前半步低声询问道:“大人,咱在这溜溜站了一上午了,这再大的大人也没这么大架子吧?下官是武夫一个,甭说站一天,十天也不在话下,但大人您可是一介书生,这一上午下来,腰酸背痛了吧?要不您去这茶肆喝杯热茶,让下官把斥候撒出去,保证能在大人要等的人到之前收到信儿。”
狄松溪拢了拢袖子,转身笑骂道:“你这个鬼机灵,这又是跟谁学得?都会拐弯抹角来套本官的话了?告诉你,不该你问的别问,回去好好站着去,你要是觉得累了,自个儿去旁边喝茶,别拉上我。”
说完这番话后,狄松溪便又转过身继续严阵以待,没讨的好的李庆远讪讪一笑站回原位,心里却不住诽谤这来到到底是个什么人?官帽子不知道多大架子倒是顶天了,嘿嘿,你要是不如咱老李能耐,进了合阳城,咱可得好好出出这一口气。
就在李庆远叨咕着碎碎念的时候,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由远及近。
李庆远精神一震,但是抬头后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一辆普通至极的家用马车,不免大失所望,看来正主还没来。
原本拢手静待的狄松溪却微微一笑,大踏步迎了上去。
马车停住,驾车的马夫长相阴森瘆人,即使见到了明显是身居高位的狄松溪也是半点没有放松警惕,冰冷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审视着这位太守大人,右手微微折在腰间刀柄上。
跟随过来的李庆远大怒,抬起手指准备训斥却被狄松溪拦住,后者按下李庆远手指后不动声色摇摇头,李庆远心中一凛,低头退回原位不敢放肆。
整理了一下补服,狄松溪淡然一笑,拱手朗声道:“太平郡太守狄松溪,恭迎卫将军。”
后方官吏心中哗然,但是狄松溪平日里积威深重,所以这一班大小官员尽管心中惊涛骇浪,面目上却依旧是低眉顺目。
也怪不得他们心中如此惊诧,有谁能想到,在太平郡作威作福接近十年的狄松溪,既然是顾党一脉人?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些年来不是没人怀疑狄松溪在京内有人照拂,但任谁都没想到狄松溪头上是权倾天下的顾相,这当真可是震动朝野的消息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顾相虽说如今还是重柄在握,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顾府圣眷不济,如今陛下已着手托孤事宜,而顾相之子却坚定站在了六皇子一脉,这不得不让朝野感叹。而在这时候,原本隐藏在湖面下的狄松溪却突然跳出来,这不得不让人心中千回百转,暗想顾相这一手棋后会藏着多少后手。
面色略显苍白的顾仙佛掀开车帘,在眼眸中暗含屈辱的李柔然搀扶下慢慢走下马车,伸手扶住狄松溪双手,苦笑道:“狄叔叔,你这是何苦?”
狄松溪当然知道顾仙佛此言何意,却只是简单一笑没有作答,挽了挽补服袖子,亲自搀着顾仙佛往合阳城内走去,身后跟着的合阳城大小官吏有面露冷笑者,有踌躇不前者,也有想往前搭讪混个脸熟却搓着手不敢付诸行动者。
狄松溪扶着顾仙佛,一步一步挪入合阳城,就如同十年前幼小的顾仙佛扶着被顾淮秘密委以重任的狄松溪一步一步挪出长安城一样。
十年前是出城,十年后是入城。
一出一入,仿佛一饮一啄。
皆有定数。
第五十六章 合阳城
进得合阳城,狄松溪知道顾仙佛身体不适,所以并未带着他参加李庆远特意为其准备的接风宴,草草在众人面前讲了几句话后便带着顾仙佛来到自己府邸,剩下的官吏自然知道轻重,也是纷纷笑着告辞,但是在转过一个弯以后,各家的轿子都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速度。
今晚的合阳城,不知会飞出几只信鸽驰走几匹骏马。
狄松溪府邸坐落于合阳城桃坞街上,地段算不上繁华富贵,风水上来看也不是什么聚财宝地,但是胜在静谧雅静,周围又有李庆远调来的私兵守卫,一般人接近不了宅子十丈之内,所以狄松溪直接就把顾仙佛带到了自己府邸。
在堂屋吃过一顿便饭,顾仙佛便差李柔然与轩辕青牧带着春芽去休息,这一路上接连不断的赶路也是把这孩子累坏了,春芽强打精神朝顾仙佛做了一个微微的腼腆笑容后才跟着李柔然下去。
顾仙佛收回目光,在长随搀扶下跟随狄松溪去往书房,在书房落座下人奉上两杯清茶以后,顾仙佛才长长出一口气,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狄松溪关切问道:“怎么弄成这个狼狈模样?可需要我去请郎中过来?合阳城别的不好说,堪比御医的郎中还是有一打的。”
顾仙佛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几日前经过云门山,见了一出神仙打架,落了点好处,自己也就成这破烂模样了,不妨事的,再过五六日等着气数都散尽以后阿暝就没事了,只是这五六日麻烦狄叔叔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狄叔叔对武艺之事本就一道不通,能帮上你点小忙高兴得很,你这句话可就把叔叔当外人了啊。”狄松溪抿了一口清茶,苦笑道,“我十年不见恩师,也不知现在恩师什么模样,只是从长安传来的消息看来,恩师处境不是很好啊。”
顾仙佛点头,神色略有黯淡:“狄叔叔所言不假,这些日子长安城风云诡谲,阿暝虽天生愚笨,却也能察觉出长安城里近日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我父在长安城里扎根扎了十七年,我却不知道这一番风雨是否能撼动我顾家门庭。”
放下茶杯,狄松溪正色道:“恩师的为人和手腕,一般的百姓看不清,庙堂里的官吏能看清的也不多,这些看清中的少数人中,真正懂得恩师的人少之又少,十余年前的一个雪夜,我与恩师对月而饮,恩师曾言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句话我一直牢记在心。恩师这些年名声不好,一部分是从愚昧**的言官那里流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也有一部分是恩师自污名声所导致,不过总而言之,恩师为人高山景行,所图所谋非我等目光短浅之辈可以参透,乾国没了谁都可以,只是没了恩师,别的不敢说,至少要乱上一阵子。”
顾仙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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