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孩子。
顾仙佛心里想着,嘴上平淡开口:“是赵衡。”
赵衡,字伯安,一个长相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
也是乾国最高统治者。
此言一出,商桃花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无比,她伸手反握住顾仙佛的右手,颤声问道:“皇上要对我商家动手了?!”
顾仙佛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点点头。
此时的商桃花再也不复之前的娇憨之态,秀美的脸庞上满是绝望与悲恸,“我父亲跟随皇上出生入死十余年,立下汗马功劳,曾三次救皇上于水火之中,这些情分,皇上都不念了?”
顾仙佛坐直身躯,冷声道:“不念。”
商桃花闭上双眼,继续说道:“自从我父封为一字并肩王以来,从不曾兢兢业业,也不曾勤于政事,每日只是与东陵商贾士子寻欢作乐,东陵军队削兵六成,军费开支减半,东陵马贼比军队还要猖獗,更曾数次兵临城下,这些丑态,皇上都不看了?”
顾仙佛神色珍重,冷声道:“不看。”
商桃花沉默点头,再次睁开眼时,那个娇憨的商桃花已经死去了,她站起身,神色冷漠,随手解开缚发红绳,背后三千青丝自然洒落,商桃花赤脚站在地毯上,问道:“皇帝把我许给哪位皇子?”
“我刚刚得到宫里密探传出来的消息,是太子赵焱。”顾仙佛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轻啄一口。
“一定不能让我父亲得到这个消息,否则他拼着造反也会带军队入京把我抢回去,想必这一幕,正是皇宫深处那位乐见其成的。”商桃花围着八仙桌转着圈说道。
顾仙佛放下茶杯,道:“我会尽最大努力阻止这个消息传递出京城,通往东陵的驿站上我埋伏了百余西凉卫,除非皇帝派出龙骑虎贲,否则消息出不了长安十里。”
商桃花在顾仙佛背后站定,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如此甚好,只是这消息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我必须找个机会回东陵面见我爹说服他同意,要不然我商家上下一百三十余人就要化作那人间的孤魂野鬼了。”
顾仙佛摇头,细细品味着杯中茶水,道:“你去东陵,往返至少三月,这么长时间,瞒不住的,再者说,就算你能回到东陵,商世伯也万万不会同意把你嫁给太子赵焱,我估计他最可能采取的措施便是把你留在东陵,然后拥兵自立。”
商桃花直接躺在了地毯上,双眼望着屋顶,目光似乎要穿破房屋直达苍穹:“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除了这个办法,我还能怎样呢?我只是一个郡主,只是一个郡主而已啊仙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便是命吧。”
顾仙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情落寞的商桃花,道:“只要皇帝的旨意还没下来,那就一定有办法。”
商桃花转头,眼睛里是让人心疼的光芒,“除了造反,还能有什么办法?”
顾仙佛笑了笑,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
商桃花霍然起身,盯着顾仙佛的脸,一字一句说道:“你做梦!”
“我是认真的。”顾仙佛诚恳地回望回去。
商桃花伸出如葱食指,一下下轻轻点着顾仙佛额头,面色严肃:“我也是认真的。”
顾仙佛笑而不语,神色从容,他想起了七岁之时跟随父亲去往东陵之时在路上遇到一行骑着神骏白马的俏丽佳人呼啸而过,那个时节的桃花开得正旺盛,领头的一豆蔻少女歪着头看到顾仙佛好奇的注视之时轻笑下马,在桃树下伸出细嫩的食指也是如今日一般点着幼小顾仙佛的额头,道:“我爹让我来接桃林接一位贵客,不会就是你这个小不点吧。”顾仙佛不知怎么回答,便把求助的目光望向父亲,顾淮却只是拎着一坛乡间黄酒坐在一旁酒肆中开怀大笑。
最终商桃花还是在顾仙佛的从容笑面中败下阵来,神色更加落寞,自己回床上坐下,背对顾仙佛,“你这样做很任性你知不知道,你顾家的处境不比我家好多少,在我与父亲飞鸽传书中,他曾说身边谋士分析过,你顾家最多还能有六年风光日子,你如果真这么做了,恐怕连三年的好日子也没了。”
顾仙佛走到商桃花背后坐下,伸出手臂抱住这看似坚强却内心娇弱的少女,把下巴搁在她香肩上,道:“三年也很长了。”
商桃花仰头,靠在顾仙佛脖颈处,闭上秋水长眸似乎在喃喃自语:“若是有选择,我一不愿生在王侯之家,二,则是不愿在十三岁那年遇到你。”
把怀中佳人轻轻放到软榻上,顾仙佛伸手,理了理商桃花鬓角青丝,道:“这都是命,你没法选择的,桃花。”
商桃花秀目依旧紧闭,眼角却有一滴清泪慢慢滑出,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顾仙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爹在你走后曾经取笑我,说我东陵桃林初相遇,一见药师终生误。当时我还和他大闹,现在想来,我爹才有先见之明啊。”
顾仙佛沉默不语,只是弹指打出一道真气,八仙桌上那盏油灯悄然熄灭。
第二十九章 前辈墨楚
翌日丑时三刻,顾仙佛跟随张无极走出皇宫,在李青熊的注视下驾驭马车朝国师府驶去,因此时长安宵禁还没有解除,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过了半盏茶时间,马车便停到了国师府大门口。
这里早已有忠心耿耿的老仆在此等候多时,张无极颤颤巍巍下马后却说什么也不让顾仙佛离开,非要留他在此吃一顿便饭,盛情难却之下,顾仙佛只好随着张无极慢慢步入国师府。
国师府是皇帝特意赐给张无极的住所,建成已经二十余年,张无极没有妻儿子嗣,下人也只有跟随他半生的三四个老仆,所幸这庞大的国师府中满是花草树木,不显得太过空旷,这里一草一木都是张无极亲手而植,与大气磅礴的顾府比起来少了几丝世俗烟火,却多了几分阁楼下听雨的自然静谧。
来到后院门口,张无极便挥挥手命老仆去准备早饭,自己亲自带着顾仙佛步入后院。顾仙佛小心跟在国师身后,寸步不离。他倒不是怕张无极在自己家中遭受暗算,只是他很早之前便知晓张无极精通璇玑之术,府内树木建制暗含天地之势,一环扣一环,一阵接一阵,若是没有张无极本人带领,顾仙佛在这府内转悠到白头也出不去。
国师府后院倒是不如前院危机重重,按照张无极本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如果有刺客能突破前院的重重封锁来到后院,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是破釜沉舟势在必得之势了,在这再设置阵法已经没有必要了。而顾仙佛沉吟少许也说了一句,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张无极闻言哈哈大笑,却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来到国师府后院堂屋内,顾仙佛先扶着张无极落座后自己才在对面坐下,但是就在刚刚坐下的一瞬间,一股让他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骤然传遍全身。
不待顾仙佛做出反应,张无极原本略显浑浊的双目内闪过一丝怒气,冷哼一声,手里拐杖重重一顿地面,那股莫名而来的危机感骤然消失。
这一顿似乎花了张无极大半的精力,他原本枯瘦的面容显得更加萎靡,但还是强打精神解释道:“我府内的老兄弟,跟随我大半辈子了,就是越老脾气越暴躁,应该是嗅到你身上有他在意的味道了。罢了,墨楚,出来见见晚辈,这是你老冤家顾淮的儿子。”
窗户一阵抖动,顾仙佛转身,赫然看见一只乌黑大蟒吐着猩红的信子慢悠悠地爬进来,身躯之大近乎把整个窗户全部占满,待到它的身躯全部挪入房间之时,硕大的堂屋硬生生被占去了大半的空间,只是它的一双蛇眸中却没有平常蟒蛇的阴狠毒辣之色,在看向顾仙佛之时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在这里面。
被这么大一头庞然大物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若是平常阴物还好,但是这乌黑大蟒一看瞳孔便知道已然通灵许久,不是山中那些徒有其表的蠢笨之物可以比拟的。正襟危坐的顾仙佛努力在脸上堆积出友好的笑容,后背却慢慢渗出汗水,父亲啊父亲,你年轻时是有多大能耐啊,竟然与这么一个玩意儿结下大仇。
乌黑大蟒的身躯围绕着顾仙佛转悠几圈之后便爬向对面的张无极,吐出猩红的信子搔弄着张无极的袍襟,张无极无奈一笑,从怀中拿出一袖珍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恶臭的猩红丹药,但那名墨楚的乌黑大蟒见了此丹之后却兴奋无比,灵巧的信子一卷便把丹药吞入腹中,摇头摆尾地顺着原路返回,不再理会呆坐在原处的顾仙佛。
望着乌黑大蟒远去,顾仙佛率先开口坦诚相告道:“晚辈之前机缘巧合之下曾沾染到一头青蛟的气息,想必是墨楚前辈嗅到了此蛟的气息,才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张无极扶着拐杖站起身,阻止了顾仙佛的搀扶,自己慢悠悠地提起座椅旁边火炉上冒着热气的铜壶,从一方茶盒内拿出两块茶饼,一丝不苟地开始泡茶的步骤,同时口中也慢慢解释道:“在我刚下龙虎山之时,墨楚便跟随着我,那时的墨楚因为误服了龙虎山药崖上的一株百年肉灵芝,机缘巧合之下灵智初开,我当初在药崖照料药草许久,与它也算有缘,便和他一起下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两个一路相伴,最终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是我这个老家伙寿元不多,墨楚也大限快至,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是没有化龙的机会了,所以看到你之后,才会有些心急。”
说着,张无极把切好的茶饼置入茶杯之中,把早已准备好的沸水慢慢注入茶杯,待到茶香发散少许后倒掉醒茶的第一泡,然后把第二杯递到顾仙佛面前,道:“阿暝啊,说到墨楚,老夫对你确实有一事相求。”
双手接过青瓷茶杯,顾仙佛诚恳道:“国师您严重了,有什么事情您但说无妨,阿暝能尽十分力的,一定不会出八分。”
“别叫国师,生分,阿暝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叫我一声张世伯,我听着心里也舒坦。”张无极摆摆手,吹了吹茶杯中的茶沫,道,“墨楚本性不坏,但是蛇属阴寒,天生性情诡谲,所以有时性子难免急躁一些,我怕百年以后墨楚没人照看,最终被南海的捕蛇者捉去炼药,所以想劳烦你帮我照看几年,待到墨楚从我去世后的悲痛中走出来后,把他继续留在身边,还是放归山林,阿暝你说了算。”
顾仙佛急道:“张世伯,万万不可说这等晦气话语,您老身体无恙,又修得一身返璞归真的黄庭内经,怎会如此就”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等修道之人虽慕长生,却不避讳生死,阿暝啊,可否答应世伯这一嘱托?”张无极望着顾仙佛,再次问道。
顾仙佛沉吟少许,最终点点头。
张无极笑了笑,搓搓手,或许是人已经古稀之年的缘故,待在火炉旁还是抵御不住空气中的刺骨寒意,于是他只好把双手拢在袖口,模样像极了一位在炉火旁御寒的寻常老人:“阿暝啊,你进皇宫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一些,不过既然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世伯相信你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无知书生,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不过世伯还得多嘴劝你一句,过了年,阿暝你最好出去走动走动,这件事,就让你父亲跟陛下提起吧。”
顾仙佛端起青瓷茶杯,小心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这茶水和之前自己喝的味道略有不同,但想来也可能是产于龙虎山受日月精华滋润的缘故,顾仙佛也没有多想,点头道:“世伯所言和阿暝心中打算不谋而合,只是说到去哪儿的问题阿暝还拿不定主意,太远的话我怕父亲在长安陷入困境我无法及时赶到,太近又没有意义,世伯可否指点迷津?”
张无极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看了顾仙佛一眼,道:“老头子前些年确实跟随师叔学过一点望气相面之术,不过也只是学得皮毛而已,世伯觉得,金陵可以一去。”
“金陵?”顾仙佛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念头百转,最终还是拍板道,“就听世伯的,过完年我就去金陵散散心。”
张无极搓着手开怀一笑,道:“把茶喝完,咱们去吃饭。”
看着顾仙佛一口饮尽杯中茶,张无极脸上的笑容更盛三分,拍了拍顾仙佛肩膀,带着他出门而去。
第三十章 解福
在国师府吃过早饭以后,天色已大亮,顾仙佛便向张无极告辞回府,在老管家的恭送下刚刚迈出大门,就看到张三那张谄媚的笑脸出现在马车前。
“身子骨儿好的挺快啊,昨天我看你跌入瘦湖,还以为你从此以后变为水鬼了呢。”顾仙佛笑眯眯地打趣道。
张三笑容越发谄媚,嘿嘿一笑,说道:“少爷,小的功夫虽然不行,唯一你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命贱,老天爷怕脏了手,不想收,让张三还能再为少爷卖命几年。”
顾仙佛走近马车,李四识趣地趴伏在地,顾仙佛也没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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