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七个人直等到当日夜晚,才看到刘方浑身是血,独自一人从草场堡的方向跑了过来。
七名军士忙迎上前,将刘方扶进毡帐,问道:“都督,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杀了高宝宁没有?”
刘方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喘息了半晌,才勉强答道:“高宝宁已死,他们三个也都阵亡了。快,不能在此逗留,立马动身返回关内。”
高宝宁在草场堡被身份不明刺客一刀斩杀的消息两天后传到了紫河镇。沙钵略可汗摄图得报后,立即传召可贺敦宇文般若,突利可汗处罗喉、王子雍虞闾以及特勤窟合真等人来大可汗牙帐紧急会议此事。
两个月前,摄图之所以收留被高句丽驱赶出来的高宝宁,是有原因的:
首先,高宝宁虽然已兵败多年,手下只剩了一百多号亲兵随从,但却是前齐的皇族、大将,在长城以南的河北一带,尤其是对世家豪右,仍具有相当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留他在本国境内,待日后部族实力恢复,重新称霸之时,可以利用高宝宁来牵制隋朝在北境的军队,使其不至全力对付自己;
其次,摄图既有心借助收留下高宝宁这件事,在其国内树立他大可汗的威信,以提升突厥人对他的信心和忠诚度,又不愿高宝宁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所以才只将高宝宁及其随从一百多号人安置在了突厥东部边境处的草场堡,准备一旦隋朝得知高宝宁人在突厥境内,向他要人之际,可以放高宝宁逃往它国,同时对隋朝诈称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以避免惹怒隋朝。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广不按常规行事,连先礼后兵的正常流程都不走,直接就派刺客潜入他的国境内,斩杀了高宝宁。如此一来,不但使自己的如意算盘完全落了空,甚至还将因高宝宁是死在了他的国境内招致河北世家豪右对他的憎恨,真可谓是得不偿失啊!
去岁,他派出侄子染干前往长安作为人质,本指望能绕过强硬的晋王杨广,直接请求隋帝杨坚,恢复东西突厥的统一,可至今染干连个回信都没有,估计此事也难遂愿。
加之,前此他借口向北防范铁勒入侵,欲将大可汗牙帐北迁,逐步摆脱隋朝的控制,哪知杨广却犯起浑来了,硬是动用数万隋军强逼着他乖乖地返回了紫河镇。
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他,堂堂的突厥大可汗,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了杨广一个毛头小子的手下,这叫摄图怎么能咽得下这口窝囊气?
同时,使摄图平添了几分底气的是,经过半年时间的恢复,他所统领的部族重新组建了一支多达八万之众的强大骑军,足以抵挡杨广麾下的十几万隋军了。
实力的恢复,以及屡次败在杨广手下积累的怨气,使得摄图动了摆脱向隋朝称臣,恢复先前和隋朝平起平坐的念头。
今天他于接到高宝宁死讯的第一时间,紧急传召几位实权人物前来,也为的是对几位实权人物对隋朝的态度作一番试探,看看起兵反隋的时机是否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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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又吞下了枚苦果
在自己驾前这几位实权人物中,摄图唯一可确定其反隋态度一贯不变的就是可贺敦宇文般若。
然而,虽说突厥的可贺敦不同于隋朝的皇后,可以公开参与军政要务,且地位仅次于大可汗本人,但摄图却知道,和他的兄弟处罗喉,儿子雍虞闾,甚至亲信大臣窟合真相比,宇文般若手中掌握的实力是最弱的,自然她的态度也远不及其他几位重要。
除了可贺敦以外,摄图重点将支持他起兵反隋的希望寄托在了儿子雍虞闾身上。雍虞闾身为突厥王子,且是新组建军队的主帅,手中直接掌握着突厥几乎全部的军力,只要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即便一向亲隋的处罗喉和很可能持中立态度的窟合真二人都提出反对,也无济于事。
摄图独坐大可汗牙帐之中,满怀期望地等候着雍虞闾等人的到来,以会商决定是否起兵反隋,恢复他昔日草原霸主的地位和尊严,狠狠地教训一下杨广那个臭小子,出一出胸中这口恶气。
多少有些出乎摄图意料的是,可贺敦宇文般若并没有应召前来会议,只是派了身边一位侍女来向他报称身子不爽,告了假。这让摄图心头对今天这场会议的结果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待处罗喉等其他三人应召来到后,摄图首先向他们通报了高宝宁的死讯,并当即下断言道:“不用说,高宝宁是死在了隋军手中。杨广屡屡欺我,实在可恨!今日传召你们几位前来,本汗有意对杨广擅自派人深入我国境内刺杀高宝宁一事实施报复,不知几位做何想法啊?”
他有意在几位实权人物面前只含混地说出要对隋朝实施报复,却不径直说明要起兵反隋,为的是要让手握兵权的雍虞闾首先说出自己的心思,好堵住处罗喉的嘴。
哪知,也不知是雍虞闾没能猜透父汗的心思,还是他另有别的想法,听罢摄图的话,他却低头不语,没接摄图的话茬。
倒是一向亲隋的突利可汗处罗喉紧锁双眉,沉吟着说道:“此次杨广做事是做得过火了些。他至少也得先向大可汗提出要人,待高宝宁离开我国境内后,再动手杀人哪。我赞同大可汗的主张,应当立即致书杨广,对他私派军士入侵我国的行为严加申斥,并要求他做出相应的解释。”
窟合真却因半年前当面领教过杨广的蛮不讲理,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劝摄图道:“眼下还不能断言刺杀高宝宁的就是隋朝军士,更没有证据证明,刺客是杨广所派,是不是待将刺客的身份查实以后,再做计较?”
摄图不耐烦地打断窟合真,反驳他道:“人都死了,查什么查?除了杨广麾下的隋军,谁会潜入我突厥境内刺杀高宝宁,谁又有能耐在众目睽睽下杀得了前齐大将高宝宁?迂腐之言,不值一驳!”
窟合真挨了摄图一通训斥,讪讪地退至一边,再不言语了。
处罗喉方才提到的入侵二字倒是引起了摄图的注意,他把目光转向尚未开口说话的儿子雍虞闾身上,倾向性极强地问道:“雍虞闾,你身为军中主帅,如遇敌军入侵,该当如何应对啊?”
雍虞闾就是再傻,从这句问话中也能听出父汗是要他表态,起兵反隋。不过,他确有自己的想法,略一迟疑,开口应道:“如遇大股的敌军公然入侵,自然要针锋相对,率军将其驱逐出境的。但儿臣想说的是,我军虽然在半年的时间里从五万扩充到了八万人,加上叔父麾下的一万多兵马,总计兵力将近十万,尚不足以两面、甚至三面用兵。父汗请想,近年来对我部族构成最大威胁的并非隋朝,而是阿波、达头,还有铁勒的阿拔所部。依儿臣心中所想,本欲联合隋军,歼灭达头,继而降服阿拔,才可恢复我突厥汗国昔日的雄风。为达此目的,于今之计,儿臣主张,应对隋朝暂且持姑息、忍让的太度,舍去一个高宝宁,继续维持与隋朝交好的现状为上。”
听儿子话中表露出的意思,竟是连处罗喉方才建言的致书申斥杨广都不赞同,摄图心中身不由已地泛起了一股凉意,带着十分的不满反问雍虞闾道:“早在半年前,我就派染干上书隋帝,请求恢复东西突厥的统一,就是想借助隋朝强大的军力,逼迫达头臣服于我。可是,染干一去,至今沓无回信,据此不难断定,隋朝并非诚心待我。如今杨广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你却还在妄想着和隋军联合攻灭达头,是不是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呀?”
他这话已隐然透露出要撤换雍虞闾的意思,连旁边站着的处罗喉、窟合真二人听了,都不禁脸色为之一变,暗自替雍虞闾捏了一把汗。
雍虞闾却毫不肯退让地争说道:“半年前,父汗即命儿臣将三万精兵北迁至独洛水畔驻守,不就为了先消除来自漠北阿拔所部的威胁,尔后再集中兵力攻灭达头,恢复我突厥的东西统一吗?如今隋朝的晋王杨广不过是向我国境内派了几名刺客,斩杀了隋朝多年通令缉拿的一员叛将,父汗就要弃原定兴国大略于不顾,起兵反隋了吗?请恕儿臣直言,目下如果起兵反隋,只能给我部族带来灭顶之灾,带不来丝毫的好处!”
“你,你……”摄图气得用手指点着雍虞闾,说不出一句话来。
处罗喉担心雍虞闾再这样和摄图争执下去会对他不利,忙走上前劝解道:“兄长,咱们现在虽已有了十万大军,但是达头收拢阿波部族的残兵败将,其麾下军力多达二十多万,尚是我军总数的两倍,更不用说隋朝,单是晋王杨广统掌的兵马,就多达二十五之众啊。现今起兵反隋,无异于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将自取其祸,望兄长三思而行。”
数字胜于雄辨,摄图听着处罗喉如数家珍地报出已方和西突厥、隋朝军力的对比情况,只得暗自长叹一声:这回,自己又要吞下杨广送来的这枚苦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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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借鹰传信
高记皮货行设在并州的分号自开张营业以来,生意出奇得好。
大约是数十年来并州一向都是作为华夏王朝抵御突厥的军事重镇,城内商业并不发达的缘故吧,以经营皮货为主,兼营山参、鹿茸等奢侈品为辅的高记分号一经开张,便受到了河北一带世家豪右的热烈追捧,开张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高连升从高句丽带回的货物就卖出了近三分之一,用日进斗金来形容这些天来高连升生意的兴隆,丝毫也不为过。
这天一早,高连升因昨晚和恒代等地的几个大买主多喝了几碗酒,兀自躺在分号后院的宿房中呼呼大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谁呀?迟些时再来!”高连升在床上翻了个身,并没打算起床开门,随口冲门外吩咐道。
“高老板,我是虞孝仁,王爷请你到晋阳宫去一趟。”
高连升闻声,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三两步扑过去,拉开房门,不住地向门外的虞孝仁赔不是道:“小老儿以为是店里的伙计唤我起床,却没想到是虞将军大驾光临,怠慢了,怠慢了。”
虞孝仁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向高连升解释道:“你别怪我来砸你的房门,实在是王爷传唤得紧,倘若去得迟了,恐于你多有不利。速速更衣,现在就随我走吧。”
高连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煞白着脸,试探着问道:“将军,王爷怎么想起传唤我来了?”
虞孝仁也不进屋,就站在房门外,一边催促着高连升洗漱、更衣,一边安抚他道:“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大清楚。临来时只听鲜于罗说了一嘴,好像王爷今儿一早接到了长安送来的一封书信,接着就命我来传你去见他了,看情形,多半不是坏事,你不用担心。”
高连升对虞孝仁的话半信半疑,手忙脚乱地套上件锦袍,便跟着虞孝仁匆匆地走出了分号的院门,朝晋阳宫走来。
正如虞孝仁所说的那样,杨广是今儿早起接到太学的师父苏威写来的亲笔信,得知张须陀中了别人设下的圈套,才想起命虞孝仁去传高连升来见的。
从苏威来信末尾落款处写明的日期来看,张须陀在京兆府收监羁押已有十几天了,即使他今天从并州动身,亲自骑快马赶回长安解救他,至少也得需要将近十天的功夫。这十天时间里,难保张须陀不会被设局陷害他的那伙人给黑了。因此,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如何将自己写给苏威的回信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递回长安,交到苏威手中,请他务必保全下张须陀的性命,最好是能够将他长流至河北一带戍边,以使自己得以当面向他询问出事情的始末缘由。
偷窥太子爱妾沐浴?虽然杨广根本不相信张须陀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来,可他也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倘若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大哥杨勇,张须陀随时都有可能人头落地,即使老师苏威也很难保全下他的性命。
正是急于回信给苏威,杨广才在思忖良久之后,忽然想到了高连升身上。半年前,高句丽王高汤不就是使用猎鹰来向他报信,紧急传召他回国的吗?辽东到并州的距离并不比并州到长安的距离远,如果使用猎鹰来传信给苏威,要比骑马送信快得多吧?
于是,他便传命虞孝仁紧急传唤高连升前来,欲向他借鹰传信,带信给苏威,解救张须陀。
虞孝仁领命走后,杨广在晋阳宫正殿内,亲自提笔,刷刷点点给苏威写了封回信。在信中,杨广明确告诉苏威,张须陀正在奉自己之命清查一件大案,所谓偷窥女子沐浴一事,纯系奸人陷害,请求苏威设法尽快将张须陀发落至河北自己的治下。
信刚写好,虞孝仁就带着高连升赶到了殿外。
杨广居中坐在殿中,抬头一眼望见走进殿来的高连升满脸的惶恐不安,便没急于向他提说正事,而是笑呵呵地指着佩刀侍立在自己身侧的刘方问他道:“高老板,你可识得这位将军?”
近日以来,并州城内的各个里坊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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