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毫不震惊,哈哈大笑道:“皇上放心!桓公忙于外事,又患腿疾缠身,绝不会再行废立之事。此事臣以家中百口的性命作保!”
司马昱略略宽心。他不敢计较郗超的狂傲,反而讨好地道:“既然说到郗侍郎的家中,尊父乃是我朝楷模,若有机会,请替朕向尊父问好。”
郗超的父亲郗愔,此时乃是镇军将军、会稽内史、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可谓晋朝为数不多的掌兵大员。郗愔和儿子不一样,他忠于王事,与桓温完全不对付。只是此人性情恬淡,醉心黄老之术,并不是个合格的政治人物。说白了,桓温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司马昱突然说到郗愔,又说出什么“我朝楷模”之言,显然是存了试探郗超之心。
郗超霍然一省,酒醒了大半,顿时后悔不迭,自己与皇帝张口无忌,岂不是犯了桓公的大忌?当下也不答话,告辞一声,拂袖而去。其行可谓张狂,其人可谓跋扈。
遭到无情拒绝的皇帝司马昱颓然坐倒,隐入黑暗之中,不觉已是泪湿沾襟。
煌煌大晋走到了它最孱弱的时刻。
第三十章 桓熙
寒来暑往,匆匆一岁。不觉间时光的脚步已经走到了晋朝咸安二年的二月,在苍茫的北国大地,这一年则是秦国建元八年。
秦国鲸吞四海,地盘何止倍增?所需要的官吏自然也大大增加。慕容鲜卑汉化较深,立国较早,其官员的文化教养、治世才能比之出身西陲小族的氐人强了许多。前燕国的诸王、贵族、高级官僚们整整蛰伏了一年多,一个个老实本分,诚惶诚恐,到底让宽厚大气的大秦天王苻坚放下了心。
渐渐的许多人得到了机会,譬如前燕左丞申绍出任秦国河间相,前燕黄门侍郎梁琛当时为慕容暐下狱,如今却担当了冀州主簿一职。
前燕诸王则统统给苻坚打发到边境州郡担任太守等职位,除了四个人例外:第一个自然是慕容暐,苻坚再大度也不会放他离开长安,给了他一个尚书的高位;第二个则是慕容冲,其道理不言自明;第三个乃是慕容评,以年老体虚之故,安排在长安附近的州郡担任官职;最后一个却是早早来投的慕容垂,如今虚供在朝中,身无实职,叫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慕容暐、慕容冲乃至慕容评暂且不谈,这安排却把慕容垂给弄了个心乱如麻,不晓得天王生了什么心思。当下与高弼、悉罗腾等心腹商议了一番,决定跑去向苻坚进言,请杀前燕太傅慕容评。借此迷惑苻坚,表明自己与前燕人物并无瓜葛,顺便泄了自己的私愤,报了鲜卑人的公仇。
慕容垂寻个机会,在苻坚跟前说道:“前燕太傅慕容评,贪鄙忌贤,在前燕便是个恶来(商纣王的嬖臣)似的佞臣。如今我大秦蒸蒸日上,岂容此等人物玷污?此贼虽为臣的叔父,臣以公心,唯愿陛下为秦国诛杀此贼耳!”
不料苻坚这厮真正是个滥好人,听慕容垂这么说话,他先是哼哼哈哈敷衍了一番;第二天就赶紧下旨,将本来封在长安附近的慕容评改封为范阳太守,让其跑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慕容垂的眼前,免得两个打架。
慕容垂哭笑不得,虽说杀不得慕容评,但也就此安下了心。如此看来,苻坚对自己依旧看重,并未生出疑心,要不然大可置之不理,甚而帮着慕容评斥责自己。
于是慕容垂与自己的儿子、心腹们继续着自己的“大业”,暗通同族、积蓄力量。与段随的通信渠道悄悄建立了起来,借助一些忠心的旧部,半年来已然私贩了三百匹骏马到段随那里。
。。。。。。
三月,谢安、王彪之、王坦之等觅得机会与皇帝司马昱接上了头,经过秘商,决定由左卫将军皆侍中的王坦之跑一趟姑孰,再次召丞相、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
这一招叫作以退为进,用以试探桓温的心思,然后根据情况调整皇党的策略。若是桓温有心入朝,你不征召他也会来;若是桓温无心入朝,你再征召他也断不会来。
果然桓温腿疾未愈,心情烦躁之下,再次请辞。大伙儿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有时间多做安排。
不料他等的小动作被郗超关注到了,此人属于心思缜密之人,当下写信去姑孰提醒桓温。桓温想了一想,做了两件事情:一是把海西公司马奕迁至吴县的西柴里,由吴国内史刁彝负责监视;二是令世子桓熙率两千铁甲近卫奔赴建康,入驻靠近建康内城的东府城。
两件事情不外乎一个目的,那就是告诉建康城中的百官:我桓温可不是傻子,千万不要有小心思!你们且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海西公都沦落成这样了,我还是不会放松对他的警惕;我自己虽然不在建康,可是我把最重视的世子桓熙都派了来,与我本人待在建康并无两样。
此举果然震慑到了不少人,可是看在谢安这等智者眼里,反叫他心中更为踏实:桓温短期内必定不会再来建康了,否则何必多此一举?瞧他腿疾总不见好,身体每况愈下,如此看来,这拖字诀当真能够奏功!
期间段随去姑孰进见了桓温一次。他投其所好,搜罗了不少坊间杂闻讲给桓温听,譬如谢安与王坦之在郗超府前吃瘪的故事等等。
桓温听罢开怀大笑,觉着脚痛都轻减了许多。当即拍着段随的肩膀道:“从石深得我心!你好好做,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哉!”段随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待世子桓熙将欲出发至建康,桓温又写信给段随,关照他好生配合世子桓熙云云,总之就是要段随做好他鹰犬的本色。
段随不敢大意,率领骁骑军与郗超跑到南篱门外迎接桓熙,却不料碰了个大钉子。
原来桓熙本身性情傲慢无礼,又自恃世子身份,大是看不起包括段随在内、以胡人为主力的骁骑军,一见到这帮粗豪汉子,顿时一脸的嫌恶之色。这厮全然不如乃父开明,极重胡汉之分,不但不给大伙儿好脸色看,差点没直接骂出“腌臜胡夷”这样的话来。
骁骑军众将士愤愤不平,段随也是怒火中烧,得郗超劝阻,只好强颜欢笑,结果只换来桓熙一句:“我自入宫觐见皇帝,便由郗侍郎作陪。段将军与所部速速散去,人多马杂,莫要扰了我的行程!”段随也不说话,冷笑而去。
天下竟有此等居高临下、狂妄无礼之徒!大伙儿气炸了肺,回到丹阳郡城,莫说费连阿浑、昌隆兄弟、染干津等胡人将士,便是刘裕、张威等晋人也大爆粗口,痛骂桓熙不已。只有皇甫勋老成持重,不住地劝说诸人:桓熙终究是桓公世子,大伙儿可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入夜时分,回到自己府邸的大晋国立义将军段随唱起了小曲,哼哼唧唧,大是悠哉。晴儿看着他轻松的模样,心道:遮莫郎君今日碰上了什么大好事?倒是许久不见他这般舒心了。
晴儿猜得既错也对。
段随今日的遭遇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事,在军营中他先是气得连连跺脚,可回来路上得一股清风拂脑,顿时神台清明,蓦然间想道:本来顾虑桓公待我不薄,每与安石公合谋之时,心中不免惴惴。如今看来,一俟桓公故去,若是这世子桓熙继位,我便是不想反也要反了!
突然间心结尽去,说不出的舒坦。
是夜,煮温酒兮笑寒风,揽佳人兮梦夜月。
第三十一章 春日
阳春三月的时节,轻风摇枝,花开灿烂;溪暖草青,水气氤氲。
这般晴好的天气,怎不叫人心动?此刻段随领了刘裕、张威、染干津、段隆四人,又带几名亲兵,正自走马向东,行在往京口去的路上,却是刘牢之相邀前去一聚。说来也真是好久未见了,这两日得了空,段随便即动身。晴儿身子有些不舒服,段随寻了几个丫鬟在家伺候着,并未同来;至于费连阿浑、皇甫勋、段昌等人则留在营中,毕竟骁骑军眼下事务繁忙,日常里少不得主事之人。
春日里的江南景致别样动人。一路经过,只见檐前飞燕呓语,垄上青苗争春,直看花了大伙儿的眼睛,一扫日前那世子桓熙恶行恶语带来的晦气。
建康城东的清溪景色优美,素来是达官贵人们春游的好去处。此时也不例外,随处可见华服雍容之人带同女眷家仆,漫步水岸,悠游无忌。段随令大伙儿减慢马速,勿要生扰了别人。他倒是向来低调,全不像郗超那般高调,又或是那来了没几天的世子桓熙,整日价吵吵嚷嚷,恨不得全建康的目光都落在其头上。
可是建康附近少马,段随一行又都骑着军中最好的高头大马,尤以段随胯下的大骊最为神骏,虽说都穿着便服,依旧吸引了不少目光。清一色的赳赳武夫,叫文人雅士们看到,不免皱眉,嫌他们糟践了这大好春光的雅致;然而不少如花美眷却对这些膀大腰圆的骑士们大感好奇,目光不觉便飘摇起来。
马上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血气方刚,不少人给看得面红耳赤,却死死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目不斜视。就只染干津这个夯货,咧开大嘴巴四处展现他自认迷人的笑容,可惜美女们看到这位洪荒巨兽般胡人无端的怪笑,多半是惊叫一声,随即扭过了头去,再也不复转回。
段随如今也号称花丛老手了,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说声:“染干津!就不该带你这浑厮出来。你这么一笑,把这清溪附近的美人儿尽数都吓跑了,却叫寄奴他几个怎么办?”
染干津貌相粗野,却并非浑人,闻言呵呵笑道:“将军说的不对。吓不吓跑都一个模样,他几个有心无胆,还不如俺染干津咧!”
“我呸!大言不惭,合该你这厮寻不到婆姨!”刘裕与张威一起叫了起来,段隆在边上抿嘴直乐。
众人说说笑笑,继续往东。过了清溪,游人渐渐稀少,迤逦风光却不见减淡。又转过一座小丘,众人刚打算扬鞭催马,不远处忽然有人叫了起来:“从石!从石!”
段随愕然,循着叫声望去,只见一行人自南边快步而来。当先两人一男一女,白衣胜雪,又踏青青芳草而来,风中直如飘飘神仙。
看清楚了,来人竟是谢玄与谢道韫兄妹两个!至于后面之人,瞧服色当为从人无疑。
谢玄依然是风仪俊秀,气度高岸,可此刻震住段随的却是谢道韫。今日她一袭白色烟罗纱裙,只用水蓝丝带轻轻环住纤腰,简单而不失清新自然;高耸的随云髻灵动流转,更显得她修长玉立;白皙的脸孔犹如莹玉,双眼则明珠生晕,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隐而不露。
谢道韫今日居然着了女装!这时休说刘裕他等,便是段随本人也看呆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谢道韫真容,当真是说不出的淡雅出尘,瞬间便秒杀了段随这小小好色之徒!
谢玄走到近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段随等人一个个直挺挺高坐马上,神情呆滞,竟然浑忘了下马见礼。谢玄轻咳一声,段随等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滚下马鞍,乱作了一团,哪里还有百战骑士的样子?
谢道韫见状咯咯笑个不停,更显得清丽不可方物,段随的小心肝大是不争气,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总是静不下来。
段随强忍着心中乌七八糟的念头,与谢玄见礼叙话。
原来他兄妹两个今日也是出城游春,只因贪图春日美景,不觉走得远了些,结果便撞上了段随。谢道韫今日只是陪着兄长在近郊出游,自然没想过要换男装,不曾想倒叫段随看了个遍。
段随知道谢道韫是女儿身的事情,早经谢道韫之口告诉过谢安与谢玄,故而此刻三人嘿嘿笑着,也不多说,大伙儿心知肚明就好。
刘裕他等这时也认出了谢玄正是当日京口江边所遇到的文士,却愣是没看出来谢道韫就是另外一人。
谢玄算是个醉心兵事之人,见段随这边人强马壮的样子,一时心痒,上前欲牵大骊,却被大骊连打响鼻、左晃右撞给逼了开去。谢玄大是郁闷,脱口道:“诶!长久不在军中,连区区马儿都嫌弃于我!”
段随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谢玄正是未来那场淝水之战中晋军的指挥者,而刘牢之他等武勇过人,何不把他等介绍给谢玄认识,日后或有大用?当下说道:“幼度兄,我等此去京口,是去见几位好兄弟的。他等个个一身本领,知兵善谋,有心为国出力却苦于报国无门。我思之,倘若幼度兄能够同往一见,说不定他等日后便是兄长帐下一大助力!”
谢玄一愣,说道:“我的帐下?从石说什么胡话?我哪里来一兵一卒,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无用之人!”
段随哈哈大笑:“幼度兄此言差矣!”突然凑上一步,神神秘秘地道:“段随在燕国时候,略略识些相面之术。我观幼度,眉尾福堂方隆,此所谓将军骨相是也!他日必定执掌大军,不输那江东周公瑾啊!”
此刻的段随看来就像是一个神棍,可他的话却正说到谢玄心坎子里去了。金戈铁马、大军在握正是谢玄毕生的志向,若是真个能像周瑜般风流倜傥皆雄烈过人,此生还有何憾?
谢玄正自神往,耳中又传来段随的声音:“我这些好兄弟本事只在我之上,若非幼度兄这般出身名门又文武双全的人物,天下还有谁人能够镇服?我总不能把他等荐去姑孰罢?”段同学捧起人来功夫可谓一流,脸皮厚,嘴巴甜,实在少有人能够抵拒。
谢玄豁然一震,赶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从石如此说话,他等定然是有大本事的,还须留给大晋王室才是!”随即讪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便与从石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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