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西岸,段随摩拳擦掌,心道秦人果然派来援军,瞧着人数还真不少,好在自己不敢懈怠,一早便发现了敌军踪迹,更及时喊来了越骑军助阵。如今双方人数差距不大,自己却占着地利,秦军不渡河便罢,若是真个耐不住性子强渡,到时来个半渡而击,多半便能奏凯。
“秦军要渡河了!”有人大喊。
“此地有两处浅滩,瞧这架势秦军要分两处一起渡河!”骁骑军里头眼尖的不少,更皆光天化日之下,秦军并不遮掩其行踪,形势甚为分明。
段随扯住缰绳,大声喊道:“三军列阵!准备迎敌!去,请越骑军弟兄们据守上游那处浅滩,这边就交给我们骁骑军了!”看着指挥颇为得当。
其实此刻段将军心中不乏紧张,虽说穿越以来历经生死,可指挥大军正面迎战还真是第一次,手心涔涔出汗。忽听得边上慕容冲的声音响起:“石头!秦军冲锋了!”
段随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长槊,大叫:“弓箭手准备!”突地转头,厉声道:“韩延,还不带凤皇避去阵后,真个不要命了么!”韩延一震,这厮好大的杀气,不及多想,扯住慕容冲的马头便走,这次不论慕容冲如何叫骂,他终究不曾放手。
段随朝着北边遥遥看了一眼,越骑军也已排开阵势,依稀可以看见杨璩立马阵前,倒是让他宽心了不少。
来吧!苻坚的走狗们,我与尔等誓不两立!段随的眼中燃起腾腾火焰。
因着段元妃与慕容燕的缘故,向来没有立场的段将军俨然成了腐朽没落的大燕国里数得出来的耿耿忠臣,宽厚明达的苻天王则毫无疑问,便是他眼里这世间最邪恶的存在。
。。。。。。
乌压压的箭雨落了下来,河中的秦军无遮无挡,加之齐膝的湍流迟滞了他们的脚步,中箭者甚众,惨叫着滑入水中,荡起片片血红的水花。箭雨不曾停歇,段随大吼声中,燕军弓手倾尽全力抛射着手中的死亡利器,关中汉子们的鲜血流遍了这片水域。
没有一个人后退,秦人剽悍的血性支撑着他们不断前进。身后岸边,主将郭庆面无表情持刀而立,身侧一溜都是督战队,高举着狰狞的鬼头铁刀。对于秦军而言,前进还有活路,后退只能一死。
终于一脚拔出了浑浊的河水,踩在坚实的泥土上,这感觉真是想象不到的好。可是好景不长,冲上西岸的秦军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推进了百步,却发现蹄声隆隆,燕军铁骑呼啸而来,黑黝黝的长矛直直对着自己,耀出森寒的亮光,阵中竖起飘扬的大旗,“骁骑”两字迎风招展。。。
轰!
高速奔驰中的骑兵,其强悍的冲击力令人不寒而栗,被撞开的秦军如同弓了腰的虾米,踡缩成一团斜飞出去;长矛铁槊穿刺而过,在人身上直接爆开恐怖的血洞;一时未死的伤者倒地大嚎,瞬间便被铁蹄踏过,再没了声息。
段随指挥得相当精彩,三千骁骑军叫他分作了六队,每队五百,轮流冲阵。骑队冲至河边三十步处便不再前行,倏然向着左右分开,快速绕回本阵,以作循环往复。郭庆变了脸色,对方主将当真是个硬点子,用兵极狠,这般下去,怕是多少人都不够填的。
上游那处浅滩的秦军动作稍稍慢了一筹,于是有幸目睹了下游这边的惨状。人人面色惨白,一声不吭闷头前进,只等着漫天箭雨铺面而来,还有那狂暴的烈马长槊。。。
半晌过去,想象中的箭雨始终不曾出现,偶尔打在脸上的,不过是被激起的浪花。已然渡过了大半条河的秦军终于壮起胆子抬头张望,映入眼帘的却只是满眼的烟尘。
撤了!燕人撤了!
一瞬间上游这片浅滩上爆发出震天的笑叫声,自忖今日九死一生的秦军疯了似的向前猛冲,仿佛眼前便是佛陀口里的极乐之地,慢了一步就会堕入无穷地狱。
天助我也!郭庆的脸上漾起阵阵血色,好似喝醉了酒一般,久经战阵者如他,此刻也满心绝处逢生之感,站直身来,突然觉得有些脱力。他用力挥了挥手,身侧的令旗高举起来,左右挥舞,上游那边的将领立刻大声叫唤起来,秦军好生训练有素,不过眨眼功夫,渡过汾水的秦军已然结成了防御圆阵,长矛对外,弓手在内,少量的骑兵游弋两侧,全神贯注防备着燕军,这是要巩固滩头阵地。
下游这边,秦军士气大振,变得愈加疯狂,呼号着向前猛冲。有人高举长矛,
迎着燕军的烈马不闪不避;有人直接扑向马腿,拼着被踩踏而死,也要拉倒敌骑;秦军当真悍勇绝伦,舍了命为上游的友军争取时间。上游的秦军也不负重望,在最短的时间里渡过了河,很快转化成进攻阵型,踏着整齐的步伐压向骁骑军。
上游喊叫声大起的同时,段随也发现了不对,空空荡荡的滩头与渐渐消失于眼中的越骑军背影让他目眦欲裂:杨璩他为何如此?他怎能如此?这天杀的王八蛋不久前还在信誓旦旦,如今却不声不响丢下友军而去,简直就是人面兽心!
空门大开,上游的秦军渡过河来,已然成了两面夹击之势,唾手可得的胜利渐行渐远,燕军变得士气低落,不住后退,骑兵失却了机动的优势,被迫与人数占优的秦军混战在一处,败局已露。
是退?还是战?
沉浸在失望与暴怒之中的段随随即想起了尚在梗阳血站的屯骑军八军弟兄,想起了傅颜。。。不!我绝不能做出杨璩一般的畜生行为,我绝不能把八军弟兄的后背让给敌人!
战!死战到底!
可惜段随的对手是郭庆,战阵经验远超过他,他想死战,人家都不给他机会。郭庆绝不愿多作耽搁,燕军眼瞅着就是想拼命的节奏,万一在此陷入泥潭,失却了夹击屯骑军主力之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令旗不断打出将令,秦军主力六千余人马迅速抽身而出,甩开长腿,大踏步向西而去。
秦军渡河伤亡不小,超过千人,如今又走了六千,剩下的不过七八百。这时候才看出秦军战力何等强横,随着各级军官不断吆喝指挥,秦军三人一组,七八百人变化出几百个小三才阵,硬生生把伤亡还不到五百的骁骑军堵在了河滩之上。
段随急火攻心,可是河滩上的骁骑军已然被分割成了无数小块,短时间内无法整队冲杀,发挥不出骑兵的威力。燕军人数是秦军的三倍,各自为战之下,反倒显得捉襟见肘。
段随怒吼一声,手中铁槊舞成了风火轮,当者披靡,费连阿浑指挥着十余骑紧随身后,奋力冲杀。这支小部队仿如一柄巨斧,在乱军中往来如飞,将挡在身前的一个个小三才阵砸得粉碎。
斜阳西去,时间冉冉流逝。
秦军到底吃了人数太少的亏,战到此刻,算算战殁者已然过了半数,剩下的渐渐被逼入几个死角,嘶声力竭,犹自死战不已。
燕军终于整合成形,几个冲杀方阵列队完毕,只待发动最后一击。
衣甲不整的慕容冲重又出现在段随眼前,举着一把长刀大呼小叫,脸有血污,也不知是秦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段随抬头看了下天空中已然无力的太阳,眼中明灭不定,横槊立马、陈兵河滩时候满眼的花火不知何时黯淡了下去。。。
第七十章 梗阳
汾水以西,梗阳乡里,燕秦两军几万人正自舍命厮杀。
秦军的强悍远远超出预料。屯骑八军以两倍兵力的优势骑兵不停冲阵,可从午时打到申时,纵然损失过半,秦军依旧没有垮掉,阵势仍然严整。
组建时日不长的屯骑军并不缺乏血性与勇气,他们拼了命,尽了力,奈何对手是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扎得屯骑军伤痕累累。最早参战的骠骑与云骑两军已然被打残,八军总的伤亡甚至超过了秦军。
连续两个时辰的冲杀让八军疲惫不堪,无论是骑士还是马匹都已到了极限,以步兵为主的秦军依靠大阵原地固守,反而余力尚存。
傅颜大口喘着粗气,指挥着各军整队、列阵、冲锋。这一仗打得很艰苦,很惨烈,但是没有退路,就算磨也要把对手磨死。说到底,秦军虽然勇悍,可他们也是人,也会受伤,也会死,兵力的劣势最终会拖垮他们。
傅都督的右手高高举起,又狠狠挥下,八军勇士们再一次踏上了冲阵之路,秦军凝神屏气,轰然迎上,双方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四野,一面青色的大旗霍然出现,斗大的“秦”字在风中飘扬,郭庆的六千精兵赶到了!
“援军到了!”秦军山呼大秦,精神百倍;屯骑八军脸上露出了怯色,回头张望不知所措;傅颜脸色惨白,一下萎顿在了马上。
郭庆一马当先,六千秦军如下山猛虎,张开獠牙扑了过去。
之前占着优势,打着顺风仗,屯骑八军还能维持高昂的斗志,如今变局陡生,新兵们终于暴露出初上战场的稚嫩,只一瞬间便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兵找不到将,将喊不动兵,到最后人人只有一个想法:跑!
于是屯骑八军败了,败的很惨,败的很彻底。
加上之前的伤亡,屯骑军当场战死一万七八千人,四千多人做了俘虏,剩下的不知所踪,只有少数人逃回晋阳;屯骑副都督傅颜往来冲杀,毙敌数十,最后力尽殉国;八个军主战死六个,包括这场血战始作俑者之一的骠骑军军主叱干金,剩下两个被俘。
秦国游击将军郭庆昂首阔步,一脸肃穆地环顾四周,只听他大声喊道:“将士们,我知道,你们乏了,你们累了,可我郭庆还是要问一句,你们,还能战么?”
“战!”关中汉子们声震九天。
“好!不愧是我大秦的勇士!天佑大秦!”郭庆傲然捶胸。
“大秦!大秦!”秦军猛烈地敲击自己的胸甲以作回应。
号角声中,郭庆率领着一万秦军整队向北,在那里,在晋阳城下,在汾水岸边,镇南将军杨安还等待着他回军支援。
残阳如血,映的天地之间一片血色,血色的天,血色的地,血色的梗阳。
。。。。。。
空旷的屯骑军大营里此刻有些喧哗,按着军主杨璩的说法,“主营空虚,奉上令回防”,三千越骑军在即将接战的最后一刻莫名收兵,返回了大营。虽说疑窦重重,可当兵的不正该听当官的话嘛,再说回来了多好,有吃有喝,总比在那河滩上流血拼命强。
独自躲进营帐的杨璩不住唉声叹气:也不晓得梗阳那边怎么样了,若是真个因为那支秦国援军的缘故,招致屯骑八军大败,这事儿可就麻烦大了。太傅他老人家的意思我懂,不让屯骑军出彩嘛,可若是屯骑军真个废了,也不知他会不会保我,保不保得住我。诶!要怪就怪那慕容强,非让姓段的与我一起行事,我却如何能够忍受?
姓段的不知道死了没有,若是没死,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哎呀!不好!他要是活着回来,我可如何是好?杨璩越想越是害怕,心烦意乱之下,索性叫部下取来酒水,借酒消愁。
也不知过了多久,营中突然吵闹声大起,一个心腹亲兵冲进营帐,朝着双眼迷离的杨璩大喊:“军主!大事不好!秦军自南边杀过来了,看着不下万人!”
南边?梗阳?秦军不下万人?
杨璩双目发直,喃喃自语:“败了,真的败了,屯骑军定然没了。。。”
“军主,眼下紧急万分,速做定夺啊!”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亲兵大是焦急,赶忙出言提醒。
“哈哈哈。。。”杨璩突然仰天长笑起来,弄的那亲兵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杨军主道:“传令!大开营门,弃械投降!”
说完这句话,杨璩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精神百倍:姓段的,你奈我何?
燕军开营投降,郭庆毫无讶色,甚至未作停留。也许在他心中,燕人这般表现才属正常罢。
秦人留下少许兵马,看守营寨与降卒。呼啸声中,秦军主力继续北上。
。。。。。。
晋阳城中,屯骑大都督慕容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差没给东海王慕容庄跪下了。
慕容庄大是不满屯骑军擅自出兵,摆了半天脸色,可也不愿落个“罔顾友军”的骂名,最后嘟嘟囔囔,点了三万人马出城,直趋汾水西岸。
汾水东岸,杨安将一万五千兵马尽数沿河排开,营中则遍插旌旗,仿佛仍有千军万马未曾出营。
双方排着整齐的队列,极为默契地隔河相望,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的意思,可谓皆大欢喜:慕容庄纯粹是跑来打酱油的,慕容强与杨安则不约而同地认为成功震慑住了对方,为梗阳那边争取到了时间。
夕阳西下的时候,大约是慕容庄认为已经给足了慕容强面子,突然下令撤军回城。慕容强拦都拦不住,两个吵着闹着,官司从城外直打到了城内,可晋阳的城门终究关了个严严实实。
当郭庆与一万秦军踩着落日最后的余晖,累死累活跑到这里时,眼前没有预想中的血战或是陈兵对峙,远处的晋阳城四门紧闭,汾水两岸则空空荡荡。。。
事后每一次慕容庄想到此节,都不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所折服——若是晚走个一时三刻,怕不要落入秦军的两面夹击之中!
派去河东主营的快马带回了杨安的将令,夜色中,郭庆与一万秦军回转屯骑军大营,就地驻扎;死里逃生的杨猛则被责令连夜赶回河东,等待着他的乃是其兄长的雷霆怒火。
郭庆睡进了慕容强的营帐,身体无比疲乏,心情却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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