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苻丕书信付之一炬,自个炮制了一封求援信出来——待焦逵偷出邺城,至鄄城时,谢玄读到的书信已变作了:“苻丕真心愿降晋朝,只等晋国王师至,立献邺城,更举全城军民投效”!
谢玄思忖良久,虽尚有疑虑,终究觉着此等良机不可浪费,当下派出三路快马,一至建康谢安处禀报情势、问询计策;二至枋头刘牢之处,要他尽快做好进军邺城的准备;三至碻磝城孙无终处,命其关注新兴城形势,随时出兵,以牵制新兴城燕军。
焦逵得意万分,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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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底,谢玄收到了谢安的回信。
谢安令谢玄“即刻出兵邺城,若燕人来阻,则攻伐之”!又谈及段随事,言“段随不遵令南返,其心可疑,若事不谐,宜早诛除之。阿羯当以国事为重,万不可存私情”,还特别告诉谢玄,说是已然将段随妻、子接入谢府,以防她母子两个潜逃。
谢玄愣愣看完信儿,神色一片黯然。良久,他嘴角微颤,喃喃道:“从石,从石。。。是你无情,休怪我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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枋头城里,灯下,刘牢之眉头紧皱,举着手中之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前锋都督谢玄让他即刻出兵邺城的信儿,本来嘛,若能领兵光复河北腹心邺城,自是大功一件,怕是史书里也要重重写上他刘牢之一笔,可这会儿刘牢之却殊无欢意——只因谢玄信上竟明明白白写了,要他刘牢之暗通云骑军主、轻车将军皇甫勋,一俟段随露出反意,便寻机突袭骁骑军,克灭段随所部!
刘牢之已是晋国高阶大将,焉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前因后果?实际上他对段随迟迟不肯南返亦然抱怨不已。。。只是兄弟情深,好一阵纠结。。。
一夜无眠。。。天光射入大帐时,刘牢之腾地站起,咬牙道:“男儿存世,当以国事为先,不恤私情!”说这话时,他眼睛里血丝密布,万分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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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太元十年(氐秦建元二十一年、羌秦白雀二年、后燕燕元二年、西燕燕兴二年)一月初,屯兵枋头的晋国龙骧将军刘牢之忽然挥军北上,两万北府兵剑指邺城!
燕军岂肯任由晋军直奔邺城而来?慕容宝自告奋勇,领三万步骑南下至黎阳(与枋头同属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阻击刘牢之。
慕容宝自以为兵力优于刘牢之,军中又有五千骑兵,不说一鼓击败两万晋国步兵,再不济总能打个平手,立功心切,遂主动出击,在黎阳城外与北府兵野战。
慕容宝实在是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对手。此时的北府兵,甲精矢锐、百战百胜,实乃天底下排第一的强军,何况还是勇悍无匹的刘牢之亲自领军,哪里看得上疲惫不堪的三万燕军?于是列阵对决。北府兵十荡十决,杀得慕容宝所部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而去。刘牢之顺势进兵,夺取黎阳,稍事休整,继续北进。
慕容宝挡不住,直退回邺城外燕军大营去了,收拾残部,堪堪五千而已。
黎阳既失,邺城门户大开。刘牢之遣人联络苻丕,邀击燕军。
邺城里,杨膺与焦逵收到晋军大胜的消息,高兴之余,忙不迭劝告苻丕献城,苻丕却哪里肯就范?杨膺与焦逵焦急起来,遂密谋作乱,欲绑了苻丕投晋。
不料杨膺酒后失言,不慎泄露了其图谋,被他亲妹——长乐公夫人听到。杨氏到底爱夫家胜过自家兄长,急忙告知苻丕。苻丕大怒,喝令冗从仆射光祚领兵抓捕杨膺、焦逵及其同党,也不审问,统统斩首。其间光祚矫枉过正,大肆牵连,竟连并未参与合谋的冀州主簿梁琛也一同打为乱党,当场砍杀。一时间邺城里人头滚滚,掀起好一场腥风血雨,大伙儿人心惶惶。局势之乱,可见一斑。
苻丕遂下定决心,闭城不出,只待燕晋两方打起来,他好收取渔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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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两难
且说邺城外头,燕军大营内,慕容垂听闻慕容宝大败,而晋军兵锋已近,也自心惊,赶忙召集众将商议。
诸多将领,包括慕容德在内,都劝慕容垂暂避晋军兵锋,撤了邺城之围,退去新兴城休整。慕容垂皱眉道:“此非功亏一篑乎?”
“晋军强横无敌。。。而我军本已疲惫不堪,新败之余,更是士气低落,怎堪一战?”“时近冬日,粮草也已不继。。。眼见邺城一时难下,若再被晋军拖在城下,恐有大败之危!”“晋人尚有孙无终一军屯在碻磝,窥伺我军后路。。。再不回军,万一新兴城有失,怕不要落个全军覆没!”众人纷纷开口劝谏。
慕容垂只是不舍,叹道:“若叫晋人得了邺城,日后如何还能夺得回来?”
众人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忽然慕容宝跳将出来,大叫道:“耶耶!黎阳之败我难辞其咎,愿将功赎罪,再与晋人死战,必不教晋人踏足邺城!”慕容垂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众将亦是摇头冷笑,浑没把慕容宝的话放在心上。
便在这时,帐幕掀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其人身材高大、容貌俊朗,可不正是段随?段随一进来便大声喊道:“姑父!怎么竟与晋军打了起来?”原来他受命往行唐附近追剿丁零残部,今日方自回邺,豁然听说燕晋两军在黎阳大打出手,已是撕破了面皮,岂能不惊?遂急匆匆赶来中军帐,想要问个清楚。
慕容宝正觉无趣,这时一眼看到段随,气上心头,吼叫起来:“可不就是你等晋人卑鄙无义?竟与秦人合谋,欲图河北!”
“与秦人合谋?”段随一愣:“竟有此事?”
边上慕容令点了点头,道:“我军抓了些秦人俘虏,他等言邺城里纷传,晋军已与苻丕结盟,是故发兵北上,袭击我军!”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段随喃喃自语,一脸苦涩——这两难之境,终究还是来了!
“从石!此事怨不得你。。。”慕容垂沉声道:“你且回去,约束部众,莫教生乱!”
“生乱。。。”段随苦笑一声,道:“事到如今,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不能置身事外?”慕容宝冷笑连连:“是了,段都督本是晋国辽西郡侯,大大的晋室忠臣耳!此时自当挥军与那刘牢之合兵一处,待破了我大燕兵马,夺下邺城,正是大功一件!”
“库勾你闭嘴!”慕容令怒不可遏,握紧了拳头,一步跨到慕容宝跟前,吓得慕容宝蹭蹭蹭退了三步。
“那罗延!”段随一伸手将慕容令拖了回来,面色极之凝重,缓缓道:“库勾说得没错,我正欲率军南下,与刘道坚(刘牢之)一会!”
“嘶!”慕容令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再也说不出话来。帐中诸将皆震骇莫名,忙不迭转头去看慕容垂,却见慕容垂面无表情,静默不语。慕容宝得意起来,悄悄与躲在他身后的慕容麟对视了一眼。
一片沉寂中,段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段随此去,绝非与刘道坚合兵。乃与刘道坚好生理论,但求双方罢兵!”
“理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慕容德摇了摇头,道:“从石。。。非是我不信你所言,然则。。。若想以区区一言劝得刘牢之罢兵,嘿嘿,实乃痴人说梦矣!”
“成与不成,总要一试!”段随说得斩钉截铁,大伙儿却哂笑不已,议论纷纷。慕容宝更有意无意拔高了声音:“想回去就回去,何必说这些虚言假语?是怕父王不放你走么?”
段随不理会他等,抬起头,去看上首的慕容垂。
嘈杂声中,慕容垂终于开了口,目光直勾勾盯住段随:“若是刘牢之不听,又该如何?”
段随神情坚毅,一字一顿道:“若是刘道坚不听,段随自当率部拒之!”
“轰!”帐中喧哗一片。慕容令喜上眉头,连连搓手;慕容宝则脸色难看,恨恨摇头;慕容垂亦是惊喜不已,脱口道:“从石!你?”
不待慕容垂说下去,段随拱了拱手,又道:“姑父!段随实乃晋臣,并不欲与刘道坚交兵。他若不肯罢兵,我便以骑兵袭取其粮道,逼其退却。姑父这里,当加紧攻打邺城。待姑父拿下邺城,段随自去建康请罪!”
慕容垂本以为段随下了决心投燕,这时才知段随是这么个打算,略觉失望,一时说不出话来。慕容令狠狠跺脚,又急又气。慕容宝眼睛一亮,忙不迭开口:“段随!说来说去,你还是心向着南朝,却叫我等如何敢相信你所言?万一我军正在邺城之下激战之时,你竟与刘牢之合兵杀来。。。哼哼!那不是要葬送我大燕社稷?”
慕容宝这话儿说得诛心,帐中不少将领点头应和,连慕容德、高弼、悉罗腾、段延等也不好出言反驳,慕容楷、慕容绍、卫驹、王腾等更是朝着慕容垂道:“大王!此事非同儿戏,断不可轻信段随所言!”慕容令急得面红耳赤,大声辩解:“你等休要胡言乱语,石头绝非无信无义之人!”
帐中吵成一片。情绪激动之下,有人甚至喊出:“大王!此乃晋人奸计也!断不可信之!”“不若先灭了晋国义勇,免生后患!”“拿下段随,勿使其与刘牢之合兵!”
譬如一叶扁舟,段随身处惊涛骇浪之中,任他风疾浪大,却是神色坦荡,昂立不倒。
慕容垂的脸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红,胸膛起伏不定。。。
“从石!我信你!”慕容垂豁然提气高叫,声音若洪钟大吕,使云开、使雾散,使风去、使浪消。。。
。。。。。。
深夜时分,万物静寂。慕容宝的军帐里犹点着一支灯烛,幽幽仿如鬼火。
“父王竟然信了段随那贼子!这可如何是好?”慕容宝的声音响起:“贺麟!你主意多,可有什么法子?”
慕容麟的声音低不可闻:“二兄!你是要段随赢?还是要他败?”
“何解?”
“段随赢,自然就是刘牢之罢兵;段随败,嘿嘿,刘牢之可就要杀来邺城了!”
“这么说来。。。我倒是得盼着姓段的赢咯?”
“姓段的赢了,大兄可不就得意了?”慕容麟冷笑道:“二兄你又在黎阳战败。。。这么下去,嘿嘿,你可再无机会压过大兄一头。。。”
“这却该如何是好?”慕容宝的声音先是惶急,沉吟片刻,忽然变得森冷:“管不得了!设若要让段随败,计将安出?”
“倒也好办!”慕容麟的声音阴恻恻,听得人心寒:“段贼子军中半数都是晋人。。。我想法子透露到他营中,就说段随名为说和,其实却是想偷袭刘牢之。。。哼!我料他军中晋人必反!刘牢之自然也会与他反目!”
“好!就这么干!”
第一百三十五章 萧瑟
残阳如血,映照出半天半地的萧瑟。
荡阴(今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黎阳与邺城间最后一座城池,孤单单立于寒风之中,顾影自怜。逢此犹然凛冬时节,被那血日拂罩,愈显凄凉、甚而妖异。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里小城,墙矮、沟浅,年久失修又多经战乱,处处残破不堪,早不复驻军所用。城中破败一片,休说官府衙署全无,连居民也泰半搬离。偶有声响传来,若非城里那几个刨地觅食的残废饿丐,定是些蛇鼠、野狗穿行。
段随来了。他带着六千骑兵,扯起“骁骑”“云骑”大旗,自邺城下得得而来,尘土飞扬,几乎将小小的荡阴城烟笼无存。
有斥候入城,瞅了一眼,也不由得摇摇头,回报上官,说此城破败不堪,无可扎营。
段随抬起头,看了眼消沉无力的夕阳,声音同样消沉:“无须进城。天色不早,便在城外寻一处空地下寨。”
营寨立起,段随在辕门前驻足良久,遥望西天。最后一丝日光弥散之际,他回望南方,自语喃喃:“算算脚程,明日便可撞上道坚的大军了罢。。。”
。。。。。。
段随猜的没差——翌日晌午,无数面打着“晋”、“龙骧将军刘”等字样的战旗率先映入眼帘,继而有雄壮的呼吼声、整齐的脚步声,再往后,就见两万北府兵漫山遍野而来,精甲摄神、锐刃反光,军威极隆。
段随早在营前排开阵势,这时便唤擎旗手加把力,把手中“大晋义勇”、“骁骑”、“云骑”等大旗举得高些,再高些,再醒目些。。。
下一刻,段随长出了一口气——场中,两军不约而同偃旗息鼓,收刀入鞘、箭矢还壶。刘牢之带了几个副将跃马而出,人未到,笑声已至:“从石老弟!想死我也!”
道坚到底是好兄弟,没叫自个难堪!一瞬间,暖意充斥段随胸臆,于是他笑意满眶,同着骁骑军主费连阿浑、云骑军主皇甫勋纵马迎上。。。忽听身后“哒哒”马蹄声急,段随愕然转头,就见刘裕这小子快马而来,大喊道:“八叔!寄奴来也!”对面刘牢之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爽朗之极。
段随哑然失笑,一跃下马。。。
待段随与刘牢之熊抱一起,两方将士亦是凑了上来——骁骑云骑军与北府军多次并肩作战,算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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