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随与慕容令一起大笑。
“扑通”一声,面如死灰的范阳太守跌坐地上,颤声道:“你,你,你。。。你等是来取我性命的么?”原来这范阳太守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一再谋害慕容垂全家的前燕上庸王、老财奴慕容评!
“老财奴倒是有自知之明。。。”慕容令嘿嘿冷笑:“既如此,你不妨拔刀自尽,免得污了我的手!”
慕容评忽然翻身过来,一把抱住慕容令的脚,哭喊连连:“那罗延!我总算你的叔祖,何必赶尽杀绝?但能饶我性命,此后定当忠心耿耿,也为复燕大业出上一份力气。。。”
“滚!”慕容令一脚将慕容评踢开,脸上尽是嫌恶之色,恨声道:“亏你说得出口!若非你贪鄙昏庸,大燕何至潞川之败?似你这种人,早死早好!”
慕容评鼻涕眼泪花了一脸,又转头看向段随,巴巴道:“段将军!老朽当初可不曾亏待于你,在太后皇上面前也曾帮你说过不少好话。你且为老朽说一言,老朽,老朽。。。愿以全部。。。不,一半家财相谢!”在前燕时,慕容评对付段随都是暗中操持,后来唆使邓羌、翟真袭击段随之事也不曾外泄,这么论起来,似乎确与段随“无仇”。
不料段随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慕容评双眼,一字一顿道:“屯骑八军两万弟兄,还有我恩师傅颜,他等在地府等你久矣!”
慕容评喉头“咯咯”作响,再也无话可说,忽然一阵痉挛,就此瘫倒在地,昏死过去。片刻之后,不知为何,堂上竟尔臊臭一片。段随与慕容令定睛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这老财奴惊惧过甚,居然尿湿了裤子,弄得地上黄彤彤好大一滩。
“臭死我也!却叫我如何近前?”慕容令捏着鼻子,怪声道:“官伟最是英勇,来来来,你且助我一刀枭了这老贼首级,送去邺城,也叫耶耶乐一乐!”
库傉官伟苦着脸道:“令公子!这桩功劳,还是让与别人为好!”众人一起大笑。
便在这时,侧厅里猛地扑出来一人,高声叫道:“休要伤了我大父!”其势不可谓不迅捷,可惜堂上尽是燕军兵将,岂容他近前?早有人拦上去,三拳两脚将之打倒在地,反剪了双手,拎至段随与慕容令跟前。
慕容令一皱眉:“慕容懿,是你?”原来此人正是慕容评爱孙,慕容懿。
慕容懿努力抬起头,大声道:“那罗延!都是慕容一族,还望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大父。我大父已是风烛残年,离死不远,你又何必妄开杀戒,平白损了你的威名?”
“慕容懿!”慕容令面孔一板:“此事与你无干,你休要多嘴。我杀了慕容评,自会放你离去。”
“如何与我无干?百善孝为先,我做孙儿的,岂能坐视大父横死?”慕容懿朗声道:“我亦知大父亏欠你家多矣!这样罢,慕容懿愿替大父赴死,一命换一命,如何?”
慕容令没好气道:“简直岂有此理!我做人恩怨分明,你虽是慕容评之孙,却与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甚?”顿了顿,朝着摁住慕容懿的两个燕军将士一招手,叫道:“你等且赶他出去!”
“诺!”那两个将士松开慕容懿臂膀,狠狠一推:“出去!出去!”
不料慕容懿双手得脱之下,竟忽然发力,一个箭步跨出去,已到慕容评身侧!慕容懿也不管慕容评身上臊臭湿漉,合身一卧,扑在了慕容评身上,高声大叫:“那罗延!你既不肯放过我大父,尽管先杀了我,也好全我孝名!”
堂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愣住了,都把目光投向慕容令。
慕容令连连摇头——这慕容懿素来是个忠义良善的人儿,自己心中实无半分斩杀他的想法。。。
当初的仇恨终究太深,慕容令沉默片刻,目光中再燃怒火,去看段随时,后者亦是恨意不消、冷笑连连。。。慕容令一跺脚,“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语气森寒:“慕容懿!是你自个要寻死,休怪我无情!我敬你品性良善,今日给你个痛快!”
慕容懿长叹一声,闭目待死,其面色坦荡,并无惧色。众人看在眼里,也觉不忍,一个个背过了身去。。。
“慢!”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高叫出声!
慕容令本就心存犹豫,闻声不自禁一个停顿,手中钢刀也垂了下来。
“大父!”慕容懿惊喜交加:“你醒了?”
原来这高叫出声之人,居然是昏倒在地的老财奴慕容评。
慕容评缓缓道:“懿儿,扶我起来。”声音平缓沉静,大异方才之状。
慕容懿“嗯”了一声,用力撑住慕容评腰背,将之扶起,坐在地上。
慕容评微微一笑,昏浊的老眼豁然发亮,看着慕容懿的目光里满是慈爱之色。。。半晌,慕容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那罗延!且听我一言!”
“说!”
“老朽愿以两件物事,换取你一诺!其一,此宅地下,藏有老朽多年所聚。。。”说到这里,慕容评灰暗的老脸上居然涣发一片得色——想来这些年老财奴也不曾闲着,聚敛的财物不在少数。
段随与慕容令冷笑不止。慕容令更道:“这当口还想用钱财换你性命?你失心疯了么?”
“老朽愿尽数献与吴王,助他复燕!”慕容评不理慕容令,自顾自继续:“这其二么。。。嘿嘿,便是老朽的项上头颅!”
“嗯?”“啊?”堂上疑声大起。段随与慕容令也大吃一惊,不知道老财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慕容懿更是傻住了,呆呆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慕容评说话不停:“便是此二物,换取那罗延你一诺!”
“何解?”
“请那罗延向吴王进言,重用我家懿儿,为大燕效力!”
话音未落,慕容懿疯了似地抱住慕容评,哭喊道:“大父不可!懿儿愿为大父去死,哪里会稀罕吴王看重?”
“好懿儿,乖孙儿。。。”慕容评咧嘴轻笑:“大父行将就木,死不足惜。若能得那罗延一诺,走也走得心安!”
“不要!”慕容懿哭得撕心裂肺:“大父强要如此,懿儿这便横刀自尽!”
“混账!”慕容评忽地伸出右手,颤抖连连,好半天总算稳住,指着慕容懿,声色俱厉:“你若不答应大父,便是忤逆!我死了也不能闭眼!”
慕容懿浑身一震,稍许冷静下来,愣愣看着慕容评,一时无言。
慕容评叹了口气,沉声道:“大父无德无能,殃及大燕社稷,实乃罪人,早该去死。如今吴王雄起,眼见得大燕复兴有望,你身为嫡系宗亲,怎能袖手旁观?社稷为大,私情事小,你自小饱读诗书,这点道理还用大父教么?”
慕容懿抚着慕容评双腿,泣不成声。
慕容评摸了摸慕容懿后脑勺。。。忽然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叫道:“懿儿你听着!自此忠心侍奉吴王,绝不可有半点违逆!如若不然,日后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见你!”
慕容懿放声大哭。。。良久,他迎着慕容评炯炯目光,终于重重点头!
这时慕容令的声音响起:“懿兄本是大才,又是嫡亲宗室,耶耶岂会不重用之?此诺,慕容令定必应之!”
“好!”慕容评哈哈大笑。这一刻,他仿佛回到年轻之时,也曾豪气干云。。。
。。。。。。
不久之后,慕容垂得报:段随与慕容令攻克涿县,慕容评以头撞柱而死,死前令乃孙慕容懿尽起家中财货,南下邺城投效自己。。。
慕容垂默然良久,旋即下旨:封慕容懿为上庸公,军前效用。
第一百二十五章 河北
既得范阳,段随与慕容令率部继续北上,兵分数路,攻入燕郡。
秦幽州刺史、右将军、襄城侯郭庆分路抵抗,皆不利,只得退守蓟城(燕郡郡治、幽州州治,今北京市)。
燕军合围蓟城,屡次强攻,均被郭庆打退,军心为之一滞。段随与慕容令商议一番,便由段随率骁骑、云骑两军绕过蓟城继续往东、北方向行进,以廓清燕郡其他城池,孤立蓟城;慕容令则屯兵蓟城,围困郭庆。
蓟城里头,郭庆也没闲着。他一刻不歇加固城防、训练士卒,更早早致书屯在代郡(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的秦国振威将军刘库仁,请之来援。
刘库仁,匈奴独孤部族长,娶妻拓跋氏,曾为拓跋代国南部大人,为人豪侠仗义,颇有声节。当初氐秦吞并代国,苻坚将代国一分为二,黄河以西归刘卫辰(匈奴铁弗部首领),黄河以东就给了刘库仁。苻坚颇是看重刘库仁,召之到长安,好一番嘉勉厚赏,见拓跋氏已故去,又赐公孙氏为库仁妻,并提库仁位次在其死敌刘卫辰之上。
刘库仁本是个敦忠的性格,得苻坚看重,便对苻坚感激涕零,发誓效忠。他见了郭庆书信,当即遣帐下猛将、妻兄公孙希领五千匈奴精骑南奔蓟城,襄助郭庆。
这五千匈奴精骑长年策马塞北,弓马强横无匹。公孙希带着他等一路急奔,出其不意出现在蓟城南郊,挟雷霆之势狠狠撞入燕军各营!城上郭庆看到,也开城夹击。
燕军猝不及防,诸营皆溃。左卫将军平睿战死营中;右卫将军乞特归为公孙希所执;只武卫将军库傉官伟勇猛,杀开一条血路,与慕容令合兵一处,向南逃窜。
公孙希紧追不舍。生死关头段随率部赶来,一阵厮杀,互有死伤。
公孙希长途奔袭至此,又连番大战,气力已衰,见不能一鼓破敌,遂引兵暂退。慕容令、库傉官伟遂得幸存。
遭此大败,北路燕军士气沮落,兵力亦显不足。无奈之下,段随与慕容令径回中山(今河北省定州市),一时转入守势。
公孙希性格残暴,竟将乞特归与五千多燕军降卒一齐坑杀。郭庆虽有不忍,到底不曾阻拦。两个挟大胜之威,向南推进,不久兵至唐城(今河北省保定市唐县),与中山燕军相峙。
。。。。。。
北路战事不利,烽火又从幽燕烧回了河北。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此刻邺城那里,燕王慕容垂一个头两个大。
且说慕容垂围困邺城,其间甚至筑坝引漳河水倒灌邺城,城中平地积水三尺,伤、病、死者无算。可苻丕骨头忒硬,咬了牙就是不降。城中军民至此,亦深恨城外燕军,每战皆出死力,是以慕容垂久攻不利。燕军困顿不已,不觉松懈下来。
一次,慕容垂在华林园休憩宴饮,苻丕不知何故收到消息,偷开城门,派骑兵突袭华林园,几乎一举袭杀了猝不及防的慕容垂。幸亏慕容农与慕容隆正在左近巡弋,赶来死战一场,救回了慕容垂。
邺城久攻不下,聚集起来的各路“豪杰”难免有怨气,再经华林园一役,军中谣言纷起,说是慕容垂好大名气,其实不过尔尔。
翟斌、翟真心思立刻活泛起来,四处走动,结交各路“豪杰”。慕容垂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破。
枋头慕容德来信进谏:“翟氏如此作为,他日定成后患,宜早除之!”慕容宝更是大声嚷嚷:“翟斌叔侄骄横无礼,压根不把父王放在眼里,再不杀之,何以服众?”
慕容垂笑道:“既是骄横之辈,何足道哉?此时他等罪行未彰,杀之徒损孤之名望,且静观之,待其自寻死路。”遂令高弼、悉罗腾密切关注翟氏动向。
不久翟斌向慕容垂讨要尚书令之职,慕容垂婉拒道:“翟王之功自可居此职,然则目下尚书台未建,又如何置尚书令?待六合廓清,更当议之。”
翟斌恼羞成怒,愈发笃定慕容垂有除灭自己之心。于是七月里,他遣心腹密使入邺,与苻丕商定:里应外合,掘开漳水河堤,水淹燕军。
高弼与悉罗腾岂是寻常人物?早将翟斌一言一行盯在眼里,遂一举擒下翟斌使者,并截获其往来书信,呈交慕容垂。慕容垂雷厉风行,当即下令抓捕翟氏,清剿叛贼。一夜之间,翟斌及其从弟翟檀、翟敏等,尽数成擒。
大约还是大意了一点——正在邺北驻扎的翟真不知如何听到了风声,连夜率几千丁零子母军开营北逃,抢进邯郸。子母军皆是轻骑,燕军追之不及,徒呼奈何。
慕容垂怒不可遏,当即宣读翟氏罪状,将翟斌、翟檀、翟敏等统统斩首示众。
翟真便在邯郸打起秦国旗号,大肆征发兵壮,反攻燕军。
先是慕容宝、慕容隆挥军迎击,在邺北大败翟真,将之赶回邯郸。接着慕容垂指派最器重的侄子太原王慕容楷为主将,又以慕容农为辅,进伐邯郸。翟真不敢抵敌,弃了邯郸,往北逃窜。
慕容楷求胜心切,死命追赶,终于在下邑(今址不可考)追上丁零人。慕容楷便要总攻,慕容农劝道:“我军远来至此,既饥且疲,已是强弩之末。反观丁零人以马代步,耗力不巨,可谓以逸待劳。此时不宜战也!”
慕容楷不听,率军直扑丁零军大营,果然中伏。燕军大败而回,慕容楷得慕容农保护,奋力杀出重围;屠各人毕聪、卜胜,东余人余和、敕勃等,皆殁阵中。
翟真遂得从容北去,不久抵达中山东南的承营(今址不可考),安下大寨,并与郭庆、公孙希取得联系,对段随、慕容令所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蓟城、下邑连遭大败,损兵折将,丁零人又叛出燕军,燕军声势不觉沮落。战事绵延,军资、粮草也现短缺。。。
慕容垂没有及早诛除丁零人,悔之不及,语众将曰:“苻丕已是穷寇,不如先搁置一边。丁零人才是心腹大患,如今更危及中山形势。。。孤意,先撤了邺城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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