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统,自此四海升平,人人自如,才是大道、天道!”说完冷笑连连,一脸不屑。
苻坚喝道:“不得无礼!”
朱肜一仰头:“天王!这道理可不是我朱肜说的,实实在在是那位西域高僧鸠摩罗什的说法!”
“嗯?”苻坚睁大了眼睛:“鸠摩罗什大师还说过这事儿?”
“天王若是不信。。。”朱肜转头在人群中一扫,忽然叫道:“今日西域车师前部国王弥阗、鄯善国王休密驮亦然在场,大可传他二人上前对质!”
不多时两位西域小王上来,连连行礼,说道:“确有此事!鸠摩罗什大师修行高明,实乃我西域诸国百姓心中的明灯!他曾有言,方今天下实属大秦为天下正源,当早早归化四方,叫四海民众一齐得享太平,那才叫大慈悲!”
苻坚眼中放光:“鸠摩罗什大师果曾说过此话?”
“说过说过!”两王忙不迭道:“其实鸠摩罗什大师心羡大秦久矣,曾言当往长安宣扬佛法,求证大道。只是为那龟兹国主所阻,总不得行!”
苻坚勃然大怒:“区区龟兹国主,焉敢如此悖理?”
两王顿时来劲了:“天王有所不知,我西域诸国皆仰慕大秦天朝气象,恨不能年年来朝。可恨那龟兹国主,还有焉耆国主,自持国强兵多,常年欺压诸国,更言他两个才是西域共主,不使我等东来长安。我两个这次前来,也是历经千辛万苦始能成行。。。”说到后来简直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天王为我等做主啊!西域百姓苦龟兹、焉耆久矣,早盼大秦天兵前去,救我等于水火也!”
这时候北部尚书、归义侯张天锡突然接了口:“此事不假,昔日我在姑臧时便有耳闻。”边上度支尚书朱序忍不住插嘴:“欺虐四邻,恶政也!当发天兵西征,晓之以理!”朱序来秦三年,素以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著称,这话说的,倒是挺符合他平日里的形象。
场中苻融等人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这说好的请道安和尚“为天下苍生致一言”,怎么说着说着竟成了发兵西域为小国讨公道?便是朱肜也自愕然:喊这两个西域小王出来,不是说好了只为证明那鸠摩罗什曾言我大秦才是天下正朔么?怎么他两个还有这些个说道?
第三十八章 西征
场中西域两王哭哭啼啼,连连央求大秦发兵西征,上首苻坚看着竟似有些意动。苻融心中大急,快步上前道:“天王!西域距长安何止万里之遥,处处皆戈壁荒漠,征途艰险啊。。。”
两王立马大叫:“我二人甘为天军向导,诸国亦愿为大秦效力,绝无差池!”
苻融狠狠瞪了二人一眼,转头又道:“西域偏远,固然我大军强盛必能克敌,然而取其地不能所用,得其人不堪驱使,得不偿失啊!”这话儿说得实在,纯政治角度出发,叫人不好反驳。
便在这时,一直躲在人群后的慕容垂霍然现身,朗声道:“阳平公此言差矣!所谓帝王,顺天意而治万民,当视天下苍生为亲子,此乃治国之本,岂是贪图土地才去讨伐?如今匈奴已灭,平定西域定必易如反掌,虽然劳师远征,不过传檄而定罢了。却可使西域王化,垂芳千载,譬如汉武往事,岂不美哉?”
这番话铿锵有力,从苻坚两耳灌进去,字字落在了他心上。众人看苻坚时,他已是两眼放光,仿佛五百年前那位威震华夏的绝世帝王附上了身,手挥处,千军万马尽受驱驰,踏破千里黄沙,立不世功勋,叫天下臣服!
苻融愈加焦急,一时说不出话来。苻坚呵呵一笑,一拍乃弟肩膀道:“博休(苻融表字),贤哲之人乃是国之瑰宝,鸠摩罗什深解法相,明于阴阳,诚为学者之宗,孤家思之久矣!既是星象有云,鸠摩罗什大师该往长安,如今却受阻于西域,孤家岂能无动于衷?道明说得不差,顺便在西域宣扬王化,倒是一举两得啊。。。”
苻坚说到这里,西域两王也好,慕容垂、张天锡、朱序也罢,一个个心中皆偷喜不尽;苻融、苻宏、石越等人则大惊失色——这伐晋一事还没个说法,半途里反倒杀出个西征,这还得了?
众人各怀心事,便听苻坚续道:“不过以当下时局。。。若单单为得一人而分兵西域,似乎亦有所不妥。。。”
这下轮到慕容垂他等脸上变色。苻融等人则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天王还不至糊涂透顶。不过转念一想,好像天王这话里又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了,听天王这口气,敢情他老人家是想尽快伐晋,这才不愿分兵西域?
慕容垂略一沉吟,亦想通了此节,心道:终究还是力促南征为重!若能西征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亦不伤大节!于是呵呵笑道:“天王所言极是!我大秦眼下所重,当为一统中土之大业,这西不西征的,大可容后再议!如今既然有鸠摩罗什这位大贤力言我大秦才是天下正朔。。。嘿嘿,我等岂能妄拂天意?当早日出兵,混一六合!”
朱肜与一众伐晋派人士忙不迭接口:“正是!正是!”张天锡与朱序明白慕容垂的意思,嘴上不说话,心底终究大叹可惜。
当是时,嘈杂人群中忽有一人排开众人,大步上前!其人高冠宽袖,一撮山羊胡大是醒目,不是晋国大使周仲孙还有哪个?
老周大嗓门一开,竟与那朱肜有得一拼:“慕容道明!你这话什么意思?”边说边露出一脸怒容,山羊胡抖个不停!段随亦然跟了上来,怒目圆睁,叫道:“混一六合,一统中土。。。哼!以为我大晋没人了么?”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慕容垂先是一阵讶异,待目光与老周对上,蓦然发觉老周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心下一动,似乎抓住了些什么。
“大胆!”场中朱肜怒极,戟指段随:“狂贼,作死么?”
苻融等人赶忙上前打圆场。石越凑上来低声道:“天王!今日适逢道安大师法会,实不宜争执。。。伐晋之议,事关机密,本当止于朝堂。今日又有南使在场,泉州侯这般大肆宣扬,委实不妥。。。”
苻坚点点头,开口道:“今日道安大师法会,诸卿勿论朝堂政事!”
秦国众臣顿时偃旗息鼓,不再激动。老周却不依不饶:“苻天王!我本为两国缔结秦晋之好而来,今日却在此听得清清楚楚,这慕容道明口口声声要与我大晋开战,焉能不怒?”
苻坚倒是好气度,微微一笑,朝着老周道:“周大使稍安勿躁!孤家已然说了,今日不论政事。。。”
“好好好,不论政事!今日既是佛家盛会,那便说说这鸠摩罗什!”老周泼豆子般说了开来:“鸠摩罗什大师名驰西域,甚而中土亦知其大名,想必真是个不世大贤。然而。。。”
说到这里,老周故意顿了顿,轻咳一声,续道:“都言佛家以慈悲为怀。。。周仲孙有些不解,这鸠摩罗什身在龟兹,照道理龟兹国早该权智树德、善名远扬,如何却又欺虐四邻、滥施恶政?”
朱肜喝道:“兀那南使,如何这等说话?难不成你竟质疑鸠摩罗什大师的道行不成?”
“岂敢,岂敢!”老周嘿嘿冷笑:“只恨不曾面见大师,周仲孙不敢妄下断语。”忽然声音又高了八度:“譬如道安大师,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果然每一言皆通禅性、济蒙惑,这才叫宗师气象!更皆方才那一番慈悲之言,振聋发聩,周仲孙真个是五体投地!”说着竟朝着道安和尚一揖到底,良久不起。
道安赶忙回礼。苻融眼珠子一转,立马插嘴:“道安大师自然高明!长安皆言以之为师,我等深以为然!”
苻宏等点头称是,石越更呵呵笑道:“周大使说的在理。鸠摩罗什大师毕竟远在万里之外,我等并不熟识,亦不曾亲身受教。眼下长安既有道安大师驻锡,这世间的道理,我等还是多多请教道安大师才对!”
这下子上首苻坚又是老大不高兴——你们什么意思?又绕回去要孤家听道安的对吧?又告诉孤家这大秦还不是天下正朔是吧?这般想着,苻坚那脸色立时不豫起来,一阵红一阵青,喘气也粗了许多。
便在这时,慕容垂跨上一步,朗声道:“古语云,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慕容垂思之,两位大师所言貌似相悖,其实暗合。君不见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正反、阴阳、左右,相辅相成方是正理!如今既是星象所指,道安大师与鸠摩罗什大师皆命该辅佐大秦,那么道安大师的言语固然要听,却也不能因为鸠摩罗什大师尚未来长安,便以为大师所言为虚呵。”转头朝着道安和尚一揖:“大师,言语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道安和尚最是老实人一个,闻言双手合十,唱诺道:“哪里哪里。鸠摩罗什大师精于大道,我曾有幸读过他的著述,实在自愧不如呢。”
第三十九章 伐晋
慕容垂这番话说的大有禅意,场中一众均若有所思。
苻坚眼睛大亮,心道:还是道明见识不凡,这话说的,可把南使还有博休他等给压下去啦。没错,天意如此,道安与鸠摩罗什这两位当世大贤当为我左右护法,辅佐大秦万世基业。啧啧,美哉!美哉!一念至此,心头火热一片,恨不能立时从西域接了鸠摩罗什回来。
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言语,分明是晋国正副使周仲孙与段随在说话。一个道:“嘿嘿,自吹自擂罢了。天下人可不傻,若不能亲眼所见,这鸠摩罗什的大名,我周仲孙终究不信。。。”另一个则更加干脆:“秦人啰啰嗦嗦,唧唧歪歪,屁用!有本事去西域取了那鸠摩罗什回来,与道安大师印证印证,也好叫人心服口服!”
一股滔天郁气自苻坚的丹田升起,掠过胸腹直达天庭,撞得苻坚脑门嗡嗡作响!这郁气太是猛烈,又融合了苻坚心中对鸠摩罗什火热的渴盼,竟是怎么也收敛不住,于是下一刻苻坚张开大嘴,声若雷霆:“孤意已决!不日兵发西域,驱恶政、宣王化、取鸠摩罗什!”
。。。。。。
道安五重寺法会在一片喧嚣中就此结束。仅仅三日之后,大秦天王苻坚在建章宫下诏:“以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领十万大军、五千铁甲骑兵,克日西进。令收取西域,迎归鸠摩罗什。”又亲自叮嘱:“西域之地非礼仪之邦,当显中国之威!然王化为上,其臣服者,当赦免。万不可穷兵极武,多度劫掠残害!”吕光拜受之。
此外,苻坚加封鄯善国王休密驮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阗为使持节、平西将军、西域都护,令二王联络西域诸国,以辅吕光大军。二王满口答应,千恩万谢而去。
。。。。。。
不消说,姜还是老的辣——老周脑子转得够快,倏然想出个激将法来,遂拖了“影帝”段随一起演戏,又得慕容垂会意之后配合得当,果然一举竞功,到底把苻坚绕进西征这个套子里去了!
这会儿泉州侯府内,大伙儿聚众相贺,兴高采烈。慕容垂拖着老周的手,啧啧连声:“逊达公智计无双,我等五体投地!”老周自然少不得老脸泛光。
偏厅里已然喝倒了一片,剩下的吆五喝六,唱着段随发明的酒令、酒戏,闹腾个不停歇。
此次大功告成,先是挫败了通和派欲图利用道安和尚堵住苻坚嘴巴的计策,更意想不到的是,苻坚真个好大手笔——一出手就是整整十万氐族精兵,秦军主力三去其一矣!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么?
。。。。。。
这一日傍晚时分,建章宫后殿里摆起了简简单单两张几案,上头置美酒、佳肴、干果,却并无宫人在此侍奉。偌大殿里空空荡荡的,就只二人各踞几后,且饮且谈。他两个非是旁人,正是大秦天王苻坚与秦国二把手、阳平公苻融。
兄弟俩真是太久不曾这般私下小聚,聊及幼时往事,慨叹连连、感怀丛生,不觉间都站了起来。
苻坚抚着乃弟的肩背,叹道:“阿融(苻融小字,非表字),还记得幼时么?那时我常常与阿法(苻法,苻坚庶兄,即苻阳之父)外出厮混,你那时还拖着鼻涕,却吵着嚷着非要跟我一起。。。”
苻融一笑:“如何不记得?王兄总说我年纪小,不肯带我一起。我便死命扯住王兄的衣角不放,到后来鼻涕眼泪粘了王兄一身!”
“哈哈哈哈!”苻坚开怀大笑:“我终究不忍,于是每次外出总也带上了你。。。后来年纪渐长,你也从来都是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再后来铲除内祸、南征北战,你皆是我最大助力。。。”
说到这里,苻坚的嗓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半晌,悠悠道:“从前落魄时(指暴君苻生在位时,时常屠戮宗室、大臣,人人自危),阿融你皆能长伴我左右,事事皆从我命;如今我广有天下,正要开创万世基业,你却变得犹犹豫豫,甚而常常与我相背。。。说起来,我是真想念从前呵。。。”
苻融心头咯噔一下: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说到这上头了。。。
“阿融你是个仁德之人,讲究顺应天命,我亦省得。。。嘿嘿,如今连鸠摩罗什这等大贤亦道天命在我大秦,阿融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苻融一咬牙,也顾不得话儿中不中听,沉声道:“从前也不曾听说鸠摩罗什有过这等言论,如何此次道安大师在王兄面前进言,这般巧便闹腾出一个鸠摩罗什来?事出蹊跷,王兄三思啊!”
苻坚气得脸色大变:“难不成阿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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