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无论如何,那刘裕伤了我几十个儿郎的性命,总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段随一笑,说道:“张帅说的也是。这样罢,我军中还有美酒数十坛,便一并送与两位大帅了,算作赔罪,如何?”不得不说,经过多年磨砺,段同学如今的养气功夫不差。
张重一愣,愠道:“美酒数十坛?那怎么能行?”
“你待如何?”段随眼中厉色一闪。
“我只要交出刘裕一人。至于那日同去的其他骁骑军将士,则一概不再追究,如何?”
段随冷笑一声:“若是我不肯呢?”
张重也火了,叫道:“若是不交出刘裕也可,总要问问这里几万巴獠弟兄答应不答应!”
段随仰天长笑起来,好半晌,突然一挥手中长槊,厉声道:“要战便战,废话少说!”声色俱厉,震得张重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段随话音刚落,身后的五千骁骑军将士一起高声大吼起来。随即阵形闪动,一杆杆锋利的长槊遥指前方,马匹纷纷打起了响鼻,马蹄哒哒磨蹭地面,竟是摆出了冲锋阵形!
张重变了脸色,尹万也是呐呐不敢言语,几万巴獠人哗然骚动,个个脸现惧色,不少人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张重把这些尽数看在眼里,不由得大是头疼。没想到这段随又臭又硬,骁骑军更是强悍无匹,这下算是一脚踢在铁板上了,却不知该当如何收场?若是真打,怕是输多胜少;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自己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威望?
正彷徨无计的时候,远处烟尘滚滚,数骑如飞而来。马上骑士高声大喊:“段将军,张帅,尹帅,都是自己人,可万万不能大打出手,平白让秦人得了便宜啊!”
众人定睛看时,却是杨光带了几个随从,纵马飞驰而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称王
杨光此来,是做和事佬来了。
相对张育而言,杨光算是个厚道人。且说他听闻骁骑军与巴獠人起了冲突,顿时大惊失色,赶忙跑来请张育前往劝和。不料张育面无表情来了一句:“巴獠人纵然无礼,段随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要打就打,理他等做甚?”
杨光为之语塞。半晌,正要再劝,却听张育说道:“那件事你办得如何了?我思之,此事不宜再拖,当速速行事!”
杨光暗暗叹了口气,心道:罢了!眼下张师心中,怕是装不得其他东西了。多说无益,我还是自己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劝得住罢。垂首道:“启禀张师,事情进行得已经差不多了,旬日之内,必可办妥!呃。。。若无他事,我便去了。”
张育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哈!你去罢,去罢。”
你道张育与杨光所论何事?原来张育从来都是个野心之辈,这次起事成功,风卷残云般夺取了蜀中好大一片地盘,心中野望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自觉英明神武,居然打算就地称王了(张育野心虽重,但也并非全无头脑。称王并非称帝,称王之后再向晋国称臣,以当时的局势,晋国多半会捏了鼻子暂且承认)!可笑此时外敌未除,内患重重,也不知张育他怎么就这般自信。张育脑子里被称王一事塞得满满的,自然懒得再去理会巴獠人与骁骑军的争端。
张育答应称王之后封杨光为王子,杨光也算不得什么好鸟,利欲熏心之下,最近为了此事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可他还算神志清明,明白若是巴獠人与骁骑军真拼个两败俱伤,那么单凭自己的几万义军,休说称王称霸,怕是能不能围住成都还是两说。
这么想着,杨光匆匆应付完张育,骑上马一溜烟去了。到了阵前,又是大道理,又是拉家常,直说得口干舌燥。
其实张重、尹万正愁没办法收场,这时候见杨光跑来做和事佬,心中早已是千肯万肯。段随也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你好说话,我便更好说话,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于是大伙儿商量下来,由骁骑军向北进军,夺取剑阁天险,借以将梁州乃至长安而来的秦国援军堵在益州之外。话说益州大乱时日已久,想必汉中的毛当,以及长安城里的苻坚不会无动于衷。
这里头的说法乃是,姑且不论刘裕有罪无罪,勇士当战死沙场,而非命丧自己人之手——反正都是场面上的话,怎么说都无妨。张重还想使坏,撺掇骁骑军去攻打成都城,结果段随对此呲之以鼻,丝毫不做理会——你丫当我傻逼是不是?你几万人都打不下来的坚城,叫我五千骑兵去打?脑子歪特了!
结果还算皆大欢喜。巴獠人勉强维持了脸面,悻悻退去;经此一事,这帮蛮子总算收敛了不少,周遭百姓的苦难得以稍解,也算是骁骑军施下了一道善因。杨光巴不得骁骑军远远离去,张师就快称王了,而骁骑军毕竟是朝廷正军,真要留在成都,到时候不是大为尴尬?至于段随,早就懒得呆在这是非之地;此番北去,若真能夺取剑阁天险,则益州稳矣!
说到剑阁,还是要怪张育!这帮泥腿子到底战略眼光不够,当时起兵之后便一路南下,不曾分一兵一卒北上夺取剑阁。等张育围住成都,反应过来再想派兵去取剑阁、借以阻塞梁益之间的交通时,却发现秦国的梁州刺史毛当已然派出重兵,进驻了剑阁。秦军拆除关隘南面的设施,把剑阁修得反而成了阻碍南军北上的一道天险!
计议已定,骁骑军拔寨而去。军中上下无不在说段随的好:“但有段将军在,我等骁骑军弟兄决计吃不了亏!”费连阿浑大笑道:“废话!要不然这么多年过去,纵然千山万水、九死一生,咱家对将军却总是不离不弃?”忽然间胡老二、董伢子的身影在眼前一闪,阿浑鼻子一酸,有泪花隐现。。。
张重、尹万在寨里喝了好几天的闷酒,偶尔寻思:早知道不如就答应了段随,好歹还能弄到几十坛美酒回来。。。娘的,张育这老小子最不是东西,这次居然躲在后面不肯现身,害得我等差点就与骁骑军火并起来。。。不知不觉中,满腔怒火转而烧去了张育那边。
巴獠人变得越发痛恨自己一事,张育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估摸着就算知道他也没空理会。因为他这时正忙着学习称王的相关礼仪,试穿王袍、冠冕。。。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对,就是自得其乐。
成都城外的一场纷扰就此落幕,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然而城内的杨安是什么人物?除了固守坚城,早已四处布下探子。城外敌军差点火并的消息很快传到他耳朵里,杨安嘿嘿冷笑:“果然都是无谋之辈。嘿嘿,我军的反击,就着落在这上头了。。。”
。。。。。。
晋国宁康二年六月中,段随一路过雒县、绵竹、涪城,即将到达剑阁的时候,成都那边传来消息——张育扯旗称王了!这厮自称蜀王,还擅自改元黑龙,有够大逆不道的。
刘裕怒气勃发,大叫道:“鼠辈焉敢如此?不若我等杀回成都,先收拾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皇甫勋、染干津、昌隆兄弟一起叫好,却没有发觉不远处的张威脸如死灰,浑身颤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众兄弟压根没把他和张育想到一块去,自然不会关注到他,然而张威的心底却深深自责——毕竟,张育乃是他写入族谱的的族叔呵!
费连阿浑摇了摇头,说道:“大局为重,此时不宜与张育、抑或是巴獠人交恶!先破了秦人、夺回益州,到那时,收拾个把张育之辈还不是手到擒来?”
段随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都个把月了,垫江那边如何了?”
费连阿浑颓然道:“姚苌真是拼了命了,竟然撑到现在还未破城。。。”
段随叹了口气,自己给自己打气道:“这厮再是拼命,到底只有七千人马,想来打到今天也是所剩无几。再给竺桓两位将军几天时间罢,多半能取了垫江,杀来蜀中。。。”
天气炎热,众人的心头却分明有几丝抹不去的凉意——轰轰烈烈的四路并进,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顺利呵。。。
第一百一十六章 肚量
段随兵近剑阁的时候,建康城里,尚书仆射谢安正与尚书令王彪之聊着天,只是不见三人组另一位——中书令王坦之的身影。原来二月里的时候,调任徐州刺史没多久的刁彝突然暴病而死,“小心眼”的谢安害怕桓家趁机夺回徐州刺史之职,便表奏分量够足的王坦之为徐州刺史,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镇广陵。此刻王文度早已不在建康。
建康与蜀中间隔数千里,信息传递不畅,此时谢安、王彪之得到的消息还是:张育起兵反秦,晋军在垫江大破秦军两万,夺取垫江指日可待!故此两人谈笑风生,心情大好,全然不知蜀中形势已然变得严峻——张育称王,垫江却迟迟未能攻破!
王彪之笑道:“从石这小子,嘿嘿,每次都能出人意表啊!逃到南中也不消停,不但狠狠教训了背叛大晋的夜郎人,更在高岩子一战里,打得姚苌找不到北!再说这一次的四路并进之策,那可当真是大手笔!啧啧!”
谢安淡淡一笑,说道:“四路并进之策乃是周仲孙的主意,非是段随之计。”
王彪之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单从谢安嘴里说出“段随”二字而非“从石”二字这个小细节,他登时便感觉出了一些蹊跷,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安石,你。。。莫非对从石。。。”
谢安一愣,不想王彪之的耳朵这么尖,一下子听出了不对。只好勉强一笑,说道:“诶!家门不幸啊!”
王彪之愕然:“却是为何?”
谢安不住摇头:“叔虎兄你也知晓,我早就答应了逸少(王羲之表字),将阿元许配给他家叔平(王凝之表字)。如今阿元不知被段随这小子灌了什么**,整日里神魂颠倒,就是不肯答应出嫁。逸少几次三番写信来催,现下我都不知道如何应付是好了!”
王彪之听完哈哈大笑:“我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小儿女间的情事罢了。安石你是家主,若是强自下令,阿元岂能不从?”
谢安沮然道:“都怪我之前太过娇宠阿元,如今她这性子便了不得了。叔虎兄你是不知道,阿元不类一般女子,若是劝解不开定要用强的话,只怕她真敢拿出刀来抹脖子!”
王彪之一滞,脑门上分明起了三根黑线。
谢安语气不悦:“这事终究要怪段随!他早已娶了正妻,偏偏又四处留情,祸害人家女儿。。。”
王彪之劝道:“诶!从石乃是鲜卑胡人,这些小节自然是差点。。。”
谢安冷笑一声,突然放低了声音道:“就是怕这些胡人不拘小节啊!试想,今日他敢勾搭阿元,全然不把我陈郡谢家当回事;来日若是胆子更大些,不是连大晋朝堂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王彪之悚然一惊,沉默半晌,开口道:“安石的意思是。。。”
谢安遥遥远望,悠悠道:“前番桓温弄权,我等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借助骁骑军之力,然而此军毕竟以胡人为主,终究不可视为腹心啊。。。”
王彪之心中冷笑不已,寻思道:安石你这厮未免有些薄情,先前说骁骑军忠心耿耿的是你,如今说胡人不可视为腹心的却也是你!这算什么?卸磨杀驴么?嘿嘿,眼下我大晋可还远远未到驴满为患之时啊!诶,不就是段小子抢了你家阿元的心么!如今你官儿做得越来越大,这肚量却比以前小了许多呢。。。
自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反而呵呵一笑,说道:“不错!强秦日盛,而荆、江乃至姑孰的西军皆属桓党,倘若骁骑军又不堪重用的话,为朝廷练一支强兵的议程怕是要提前了呢!”
谢安摇了摇头,叹道:“还是不可操之过急。再等等罢。。。”
。。。。。。
段随对于垫江的推测,还真叫他一语成谶。
数日之后,六月二十那天,战到浑身是伤的姚苌被亲兵们强行拖下了垫江城头。一阵冷水泼脸之后,这厮冷静下来,看看周遭,将士们确实尽力了——七千人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几乎个个带伤、血染甲袍。这样的残弱之师,连城墙之上的缺口都填不满,遑论预备队、守门队。。。怎么还能支撑下去?
姚苌属于那种血气上头便勇往无前,冷静下来又颇为“贪生怕死”的类型。说白了,这厮骨子里头还是极为惜命的——毕竟他不是无牵无挂的秦人勇士,而是身负羌人一族气运的大头领。纵然他如今雌伏苻坚麾下,可终究要为自己的族人负责,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战死了,怎么对得起一族上下?又怎么对得起含恨而亡的兄长姚襄(上一任羌人大头领)?
于是,只在一刹那之间,姚苌便完全失去了战心,决定逃命。无论如何,苻坚那里是交待得过去了——以七千人马困守孤城,硬是拖住了三万精锐晋军的步伐长达一个多月,且对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这份战绩怎么看都不难看。
入夜时分,趁着晋军鸣金休整,姚苌齐集城中将士,大声宣布:“大秦的勇士们,你们尽力了!今夜,我们将一起开城逃命。。。是的,有的人能活下去,有的人则会死在路上。但是,无论死生,你们都无愧于大秦勇士的称号,无愧于远在长安的天王,更无愧于关中父老!我,姚苌,以你们为骄傲!”说罢,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居然连磕了三个响头。不得不说,这厮话说得漂亮,戏份做得更足。
一千五百关中男儿瞬间就被点燃了,一个个热血沸腾,齐声高唱起一支支秦风来,其慷慨激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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