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偏远之地,又被朝廷免官,实在是因为骁骑军那帮兔崽子太败家了!
那可是整整五千人马啊!人吃马嚼,还要求顿顿吃饱,马料充足。。。也不知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被这么一大帮叫花子给赖上了。眼看钱粮如流水一般哗哗地向外流,简直是痛不欲生啊!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面对五千如狼似虎的兵大爷,自己又不再是手握雄兵的一方大员。。。老周不止一次对天祈祷,恳求老天开眼,早早打发了骁骑军去罢。。。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祷告起了作用,还是老周家的人品爆发,今日下午段随来访的时候,居然主动提起,说是不日就要东还,还大声感谢这段时日以来自己对骁骑军全军上下的悉心照顾。
段随这次倒是语出真心。他与麾下五千兄弟盘桓在此几近两个月,虽说吃喝无虞,而且此地的冬日也没有北方那么难捱,大冷天里更无瘴气虫毒侵扰,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地儿说白了还是穷乡僻壤,谁不想回到鸟语花香的江东去?若非之前这两个月天气实在太差,又是大雪封山寸步难行,又是水道搁浅无以行船,骁骑军怕是早已动身。如今春日已到,天气转暖,山路好走多了,水道也已可依,大伙儿的心思立刻变得蠢蠢欲动起来。再说了,周仲孙虽然巨富,真这么蹭下去估计他也吃不消,前些日子看到他,那张老脸别提多难看了。
连日来大伙儿大肆采办辎重粮草,又精研西南地形——往北出娄山到巴郡、再折东北往巴东这条大路是不要想了,秦国新任宁州刺史、扬武将军姚苌如今正守在垫江(今重庆附近),把这条要道扼得死死的。于是大伙儿打算绕个大圈子,自鄨县先行南下,至故且兰县后再溯沅水而上,只要能够抵达武陵,便可行大路回到江陵。
可惜段随这一番肺腑之言却没有换回预想中老周的欣喜若狂。这厮听完段随所言,居然一声不吭,两眼睁得老大,脸上毫无惊喜之色。踌躇半晌,竟憋出一句:“从石啊,你等所择的路线,可谓山水迢迢,艰难险阻;沿途瘴气弥漫,蚊虫肆虐;更有不服教化的蛮夷遍地。。。即便真能走得出来,只怕也是九死一生啊!难!难!难!”
“嗯?”段随一愣:“周公的意思是。。。”周仲孙给罢了官,现在可不能再喊他“周刺史”了。
周仲孙一脸的慈祥,朗声道:“从石啊,老夫思之,你等还是继续待在鄨县为好。我听说朝廷已经屯重兵于巴东,想必不日就会进兵蜀中,收复梁益。待到那时,你等大可从巴郡大路转回荆州,既无风险,也不劳苦,岂不妙哉?你尽管放心,只要骁骑军在鄨县一日,这钱粮一事自有老夫一力操持,决计饿不到你等!”
段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着?老周这是转性了不成?说得这般语重心长,更皆慷慨大方。。。难道就不怕骁骑军继续吃他的,喝他的?
周仲孙当然没有转性,心中也极为肉疼自己的钱财,然而就是在这两天时间里,他对骁骑军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
话说当初周仲孙风光之时,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远到南中这里也对他尊崇有加,更是控制了不少商道、商行,就譬如鄨县这几家。如今他被罢了官,失了势,情况顿时急转直下。
当地的官署是不会罩着周仲孙的,一来他已非官场中人,二来也是有心无力——南中只是名义上隶属大晋,真正的话事人乃是当地大大小小的部族酋帅。这些本地土豪们以前不敢和周仲孙争食,如今机会来了,焉肯错过?更严重的是,巨富傍身的老周身边,如今不过剩得百来号下属而已。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眼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牢了他,一群饿狼随时都想扑上来咬他一口。
周仲孙本来还懵懂不知,直到前两天派出去的一只商队叫人给劫了道,不但财货尽失,连人也给宰了个精光,紧接着几家商行的掌柜纷纷跑来请辞,这才知道大事不妙了!反复追查、询问之下,周仲孙彻底震惊了——原来自己已然四面楚歌,成了本地各支势力眼中的大肥羊。今日一早更是收到消息,南边新近归附了秦国的夜郎人大声叫嚣,说是要杀来鄨县,活捉周仲孙献与大秦!
之所以群狼忍到现在还没有出手,原因只有一个——鄨县城里正有五千骁骑军驻扎!群狼再是贪婪,却也知道猛虎在侧,不敢轻易动手。
这么一来,周仲孙哪里还肯放骁骑军离开?再是肉疼,那也只能拖得一日算一日,得过且过呗。不料段随今日居然提出要走,周仲孙登时急个半死。好在这厮人老成精,这时候居然还能保持镇静,于是不动声色之中,拼命好言相劝,只盼段随不曾发现自己的窘境,又被自己的话语说动,能够暂留下来。
段随一笑:“周公有所不知,弟兄们思念江东久矣。。。此事段随一人说了不算,这样罢,待我回去与弟兄们商议一番,再告知周公我等的决定。无论如何,多谢周公一片好意。”拱手而去。
第一百零七章 老周
骁骑军自成军以来,一向注重情报收集工作。鄨县屁点大地方,有点风吹草动哪能瞒得过段随?他心里万分清楚周仲孙目前的窘境,只是没有当场点破罢了。
骁骑军更是他段随的一言堂,几时又“说了不算”了?今日段随故意装傻,还花力气配合老周演戏,其实打的是临走再敲笔竹杠的算计——到时候让骁骑军随意在鄨县囫囵几天,少不得从老周口袋里掏一笔出来,权当是保护费了。
段随的考虑是:反正再多待个旬日又不会耽误大事,随着天气愈发暖和,山路也更好走些,水道也更宽阔些。兄弟们这次千里迢迢而来,却落了个无功而返,还给堵在山沟沟里成天数星星度日,本就憋屈坏了。此外老周所言也不无道理,回江东之路确实艰险重重,还不知有几多兄弟不能全身而退。。。既然如此,索性再花费几天功夫在鄨县养养膘,顺带着捞笔钱给兄弟们分分,岂不甚好?也免得大伙儿空手而回。
存着这番心思,段随当即赶了回去,找到麾下将士们这么一说,大伙儿无不拍手叫好:若能多挣两个子儿,来日回到建康,也好去那烟花地潇洒一番,快活!快活!
于是第二天段随带着专职打手染干津上了周仲孙的门。染干津负责摆造型,段随则一见面就大倒苦水,说军中都闹翻天了,非是自己不愿留下,实在是群情激愤哪。。。口沫横飞,喷了老周一脸。
不得不说,与聪明人做交易就是轻松——老周只愣了不到一秒钟,二话不说就叫手下抬出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来,里头装的,自然都是黄白之物。。。
段随满载而归,五千骁骑军说到做到,一待又是十天。
十天之后,当同样的桥段再次在老周面前上演的时候,老周立马明白了:骁骑军去意已决。倒也不是说不能商量,只是按照上次的价码来算,自己那点老本怕是撑不了三五回。
谈判没能进行下去,段随拱手告辞,留下魂不守舍的老周一个人在那里发懵。
怎么办?骁骑军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那可是说走就要走的。老周心里门清,西南虽大,却已无自己的一席之地,骁骑军一走,自己的脑袋怕是留不到第二天。他也曾想过将手中浮财尽数送给段随,以求骁骑军带上自己一同跑路。可自己一旦回到江东,以一介戴罪之身,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在建康做个清水闲人。若是运气背些,被那些志大才疏却又“忧国忧民”的江东士子们盯上,斥以丢失疆土之责,只怕不死也要掉层皮。
周仲孙到底在西南称王称霸多年,心气还是有的,如何愿意跑去建康苟且过活?真个要去,那也要风风光光地去!于是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之下,渐渐便得了一个主意。只见他脸色忽然变得狰狞,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富贵险中求!管不得了,且搏他一把,若是真能夺回益州,自然是大功一件;再不济也要让秦人吃个大亏,回头到了建康也好说话!”
于是一天之后,本已准备妥当、将欲出发的骁骑军将士卸下了行囊,重新安营扎寨,各司其职。大小将校则齐聚段随中军帐之内,正自议论纷纷。老周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胡床之上,但见他笑意盈盈,气色颇佳。
鄨县境内,本已磨刀霍霍、只待杀羊分肉的各方势力却只能默默收起屠刀,偃旗息鼓,各回各家。
。。。。。。
原来老周情急之下,找到段随抛出了一记大招:梓潼人张育(张育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后世中国神话中文昌帝君的原型。读者若有兴趣,尽可百度之)与其徒弟杨光,乃是蜀中有名的义士,素有报国之心,其交游极为广阔,有一呼百应之能。秦国方取梁益,人心不稳,若是段随能派出精干之人前往联络张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则以张育之能,必能大举起事,扰乱蜀中。
接着当遣使巴东,请竺瑶、桓石虔出兵攻蜀。他二人本就身负夺回梁益之责,但见蜀中乱起,岂会不顺势而为?
再就是鄨县这里,五千骁骑军从来都不是吃素的,奋勇北进之下,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到那时自然也就无需绕路东还,而是以得胜之师的身份,风风光光地走大路回家,岂非妙哉?
老周又自告奋勇,说可以写信邀蜀中知名的几个巴獠酋帅,譬如张重、尹万者,共举义旗。这些人最擅趁火打劫,若见张育起兵,晋国又行反击,必不甘落了人后。
“如此一来,四路并进,声势浩大,加上秦国在益州人心尚且不稳,我方可谓胜券在握啊!从石立下这等旷世之功,只怕少不得一个大将军当当!”老周滔滔不绝,临了还不忘添油加醋:“老夫愿意散尽南中浮财,充作从石军资。只求从石起兵之时带上老夫随行,老夫毕竟在蜀多年,总有出得上力的地方。此一去,纵然埋骨沙场,老夫死而无憾矣!”说得慷慨激昂,一派大忠臣的模样,却在不动声色之中,轻轻把自己拉出了鄨县这个死地。
段随到底还是嫩了些,又或者是他心中“当大将军,打败秦国,杀死苻坚,救回燕儿”的心结作祟,鬼使神差之下,居然就答应下来。却没有想想,张育若真是周仲孙口中的“义士”,那为何周仲孙与他并无半分交情,反而要段随自己派人前去联络呢?
事实上,周仲孙与张育根本就是一双死对头。张育这等喜好招徒揽众的人物,说好听点是“义士”,说难听了就是“心有异志”,自然是不容于益州土皇帝周仲孙之眼的。
老周口口声声胜券在握,心底却是冷笑不已:张育、杨光皆心怀不轨之辈,张重、尹万则是见利忘义之徒,指望这帮乌合之众能够成事,简直就是在做春秋大梦!嘿嘿,管他呢!万一运气好,这次真个不小心成了,我以策谋全局之功,多半能捞回益州刺史之职;即便败了,只要能逃得性命,回了建康我这老腰板也能挺得笔直!
第一百零八章 联络
宁康二年(公元374年)三月初,鄨县,骁骑军的中军帐里,段随大声宣布了四路并进,反攻蜀中的大计划。好兄弟们一向唯他马首是瞻,而且这计划听来也确实可行,胜算很大——左右不就是杀秦军么?大伙儿轰然响应。
首要的问题乃是前去联络张育的人选。鲜卑人或者杂胡肯定是去不得的,小心人家当你氐人抓起来给活剐了;骁骑军中的晋人里,有头脸的也就剩下皇甫勋,刘裕,张威三个。
刘裕倒是跃跃欲试,却被老周一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给挡了回去;皇甫勋呐呐再三,直言自己拙嘴笨舌,只怕坏了大事;于是大伙儿的眼光齐刷刷看向张威。
张威素来寡言少语,比皇甫勋强不到哪里去,这一下顿时面红耳赤,正想寻个理由推托,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脱口道:“周公!你说那张育乃是梓潼人氏?”
“然也!张育一族居梓潼已历三世,也算当地望族。”
“果然如此,那这趟差事张威接下了!”张威呵呵一笑,神色竟是相当从容,大不类先前窘态,倒把众位兄弟唬得不轻。刘裕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威哥,这么威风?遮莫你昨晚又去涵碧楼了?”
涵碧楼乃是鄨县最大的风月场所,大伙儿闻言一起笑了起来。张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胡说八道!你才昨晚去了涵碧楼!臭小子,年纪不大,却满肚子腌臜心思!”刘裕一笑,吐吐舌头闪过一边。
张威转过头来,朝着段随与周仲孙一拱手,开口道:“将军,周公!我祖上本是南阳人士,永嘉南渡之时本欲迁往东南,只因兵荒马乱,以至族人离散,各分东西。我家这一支南渡之后定居义兴郡,历四世;我大父少时便有孝悌清廉之名,被本州大中正推举为官,到了我耶耶之时,已然领一郡(兰陵郡)太守。另一支却不幸为乱军裹挟,一路奔西南而去,最后竟入了蜀中,直至落脚在梓潼。其时蜀中乃是伪成(成汉国)当道,由是两支音讯断绝。”
张威顿了顿,继续道:“及至永和三年成汉覆灭,巴蜀重回天朝,两支渐渐又恢复了音讯往来。只因路途太过遥远,沟通并不频繁,不过终究互认了宗亲,更共修族谱。两年前我军平定京口庾、武之乱之后,我曾回过义兴老家一趟,翻阅族谱之时,便曾见过张育这个名字!周公说张育一族居梓潼正好三世,这么算将下来,必然是我同宗无疑!”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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