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随听元妃喊得大声,赶忙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段仪捋须点头,赞道:“孺子可教。”段元妃会意,一伸手捂住了嘴,嘴角笑意不减。段随看着元妃,突然有些失神。
次日段随还是起了个大早,跑到段府的演武场练武。离约定之日还有几天,又需安静待在段府,段随可不愿浪费时间。也亏得他身体强壮,昨日才叫大骊撞了,头上还缠着白巾,这会儿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段随先练石锁打磨力气,然后耍了一阵刀法,接着跑到场边拣了一支长槊,像模像样地端起来练习刺击。
刺了几回,突听得场边一人说道:“这使的什么烂槊,慕容垂教你的?”段随转身看时,却是段仪。
段仪年纪大了,起得也早,正在府中散步,不意在演武场碰到了段随,看这小子身板不错,槊法却实在不怎么地,不过看得出来是初习的缘故。
段随道:“老丈也会使槊?”
段仪哈哈大笑,答道:“慕容家的箭法最是厉害,可要说到使槊,天下哪个不晓得我段家?”也不废话,拿过一根长槊舞将起来。看不出他胖胖的身躯,长槊使得如此精妙,远攻则刚劲有力,近身居然能把丈八长槊挥舞如风。
段仪舞完,自矜道:“我段家槊法如何?”
“段家的自然是最好的!”天地良心,段随这句话绝对是语出真心。
对于这个桥段,段随可是太熟悉了。只见他故伎重演,满脸堆笑,夸得胖老头大笑不止,然后便是一句:“还请老丈不吝赐教!”
笑容可掬的胖脸嘎然僵住,老段先是瞪了小段一眼,随即脸色又缓和下来。段仪心里头想道:“罢罢罢,这孙子到底姓段。”
于是场中烟尘滚滚,一老一少练得不亦乐乎。不得不说,段家槊法确有其独到之处,段随受益匪浅。
老段毕竟年纪大了,再练了一刻便收手而去,临走时说道:“马槊马槊,舞槊之外,还需精研骑术,待会我叫人牵匹马来,你接着练。”段随点头称是。这些贵族府邸占地都不小,演武场上尽能跑马。
老段可谓雷厉风行,不一刻工夫,段随的马便到了。马倌负手立在场边,这是段仪吩咐的,倘若段随不满意,尽可换马。段随脑中想的却是:随意换马?换那大骊才好,你敢撞我,我就骑你!
段随也只是这么一想。他可不愿浪费时间,于是趁热打铁,骑着马舞了一阵槊,天赋好就是不一样,起步虽晚,精进得却快。然后又射了几轮羽箭,步弓还行,有以前学射击的底子在;骑弓毫无基础,总算慕容令教得好,不至于箭箭落空。
马倌等得无聊,走过去坐在兵器架下打起呵欠来。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夺”地钉在一面方盾之上,离那马倌头顶不过三寸,箭尾犹自颤抖不已!马倌吓得一筋斗翻到地上去了,心里想道:这包头公子箭法好生厉害,怕不是看到我偷懒了要教训我?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精神抖擞不已。
骏马自马倌跟前疾驰而过,段随自己也给吓了一跳:我明明瞄准了靶子啊,就算这大仰身反手出箭难度是高了点,偏得也太多了点罢,奇怪奇怪。
感觉有些歉意,段随驱马朝那马倌跑去,对他说道:“此马甚好,你先下去罢。”
马倌闻言一溜烟跑了,动作甚是麻利,生怕呆在这里一不小心又惹到这酷爱舞槊射箭的包头公子。
段随兴致盎然,看看离晌午吃饭时间还早,想着要不然出门跑跑马罢,闲着也是闲着。
说干就干!出得府门,还没跑将起来,眼尖的段随便瞥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仔细一瞅想起来了,这人昨日在吴王府门口来回见过两次,颇为面熟,定是慕容评的探子无疑!
这人正与另外三人站在一旁窃窃私语,看到段随从段府中出来,纷纷朝他张望过来。段随把头撇过一边,不声不响地调转马头,故作镇静之态,缓缓踱回了府门。
探子们并没有认出段随来,主要是距离有些远。那个与段随照过面的探子倒是记得昨日见过一个包头西番,可惜段随换过了衣服,早上嫌包头不够拉风,扯下扔掉了。。。
段府也被监视了,这下麻烦大了!
第十七章 离府
一灯如豆,段仪、段元妃、段随三人围坐在老段的书房之内,窃窃商议。倒不是段家小气点不起牛油大烛,府中人多口杂,这当口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哼!慕容评好大的手笔。元妃回来段家都这么多年了,他还不忘遣人来盯梢。想必朝中但有与道明交好的,个个都逃不了。”段仪气鼓鼓地道。
“午后我已派家中机灵之人四处留意了一番。除开随哥儿说的那四人,倒是未曾发现更多贼子。”昏暗的烛光里,段元妃一双明眸闪出明亮的光辉,整个人有些亢奋。
几个家人探查的结果没错,慕容评在这里布置的确实只那四人。毕竟网撒的太大了,人力有限,不可能处处都像吴王府那么办理。
吴王府是重中之重,而且已经撕破了脸,眼下布置的那叫明梢。就是要你知道,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看着。你不高兴?没用,吃定你了!官司打到太后、天子那里,人家还得夸我办事得力。
其他监视对象可不能这么乱来,怎么说都是朝中显贵,明目张胆的容易惹众怒。这种情况就得用暗梢,人数不会太多,最要紧的是不能被人识破。
段仪看着元妃,叹了口气。听说有人盯梢,他是有些担心的。但元妃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区区几个贼子而已,挡不住她勇往直前的决心。元妃是铁了心了!好罢,那也只能奋力向前了。
于是段仪道:“随哥儿,既然定下来两边要同一日出城,到时候道明他们会大张旗鼓地去西山打猎,这样的话我们这边可不能太招摇了。”同一天里两家都来个大肆出城,瞎子都看出有问题了。
可两边出发的时间确实也不能隔得太久,最好是同一天里差不多的时间。如果隔得太久,比如先走的一拨日落不回的话,绝对会被探子发现,那就把后走那一拨给坑了。所以当初定计时说好的就是同一日跑路,要走一起走,这样到了会合点,也不耽误时间。
段元妃“嗯”了一声,说道:“我的意思是,随哥儿骑大骊,我坐马车。到时候只需带一名车夫就够了,这样当不至引人注意。”她和段随可都不会驾车,肯定得带个车夫,此外大骊肯定是要带上的。
段仪点头,又问道:“车马跑不快,今日看来,探子带了马匹,你们打算如何脱身?”
段随不语,过得半晌,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他狠狠咬了咬牙,朗声道:“探子应该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这几天我们正常进出,与平日无异,让其放松警惕。一共只有四个贼子,到时候跟梢车马的,只会更少。敢问老丈,以我的身手,对付这几个探子如何?”
段随这是准备接受血与火的考验了。自从穿来这乱世,段随是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厮杀的,要不然他费那么大劲习武干吗?好在前世打斗经验并不少,又赢过慕容麟,段随算是自信满满。
段仪笑道:“就这几个蟊贼,随哥儿轻松就打发了。”他仔细想了想,也没别的招,那就这么办罢。
元妃插嘴道:“阿爷,马槊太长,要挑几支短些的,马车要用家中最长大的那辆。还有,随哥儿这两日便把大骊骑将起来,也好熟捻熟捻。”一如慕容垂所言,元妃真是个精细人。
段随大喜,这下真的可以骑那畜生了,一时想入非非起来:画面里段随玄盔玄甲,骑在大骊之上,威风凛凛,沿途不知多少如花少女前来送花献果。。。其实段随梦里这事儿一百年前真有个哥们干过,此人的别名叫作潘安。
段仪又道:“既然慕容评连咱家都派了人来,想必也关照过邺城各门的城门卫了。光是你二人还好说,这盔甲马槊放在车上,到了城门口怕是出不去。”魏晋时期的马车可不像明清时期有那种全封闭的,除了车底板之外,只有一个顶盖。
这事简单,段随道:“家中可有木匠?”
“有的。”
“那便好办,这马车得改一下。底板上加个隔层出来,内里塞进盔甲马槊,上覆草席,夫人坐在上面,应该能蒙混过关。”
还是这个道理,现代人咨询发达,这些情节司空见惯,段随随口讲着,连大脑都不用经过。古人信息闭塞,记载在书里的也多半是军国大事,这等取巧的法子有是有的,可总要先“穷思竭虑”,再“妙手偶得”罢。
段随张口就来,看在老段和元妃两人眼里,真是年少才高。段随穿越而来,虽说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是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他那些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普通认知,却都是超前的。
更妙的是这厮整天嬉皮笑脸,自恋自大的无赖脾气,混在这魏晋十六国的无尽风流里,反而成了备受推崇的“洒脱”之意。
。。。。。。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又是三五天,不知不觉已到了约定之日。今日天高气爽,是个跑路的好日子。
这期间段随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死活拖着老段教自己槊法,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就要靠自己琢磨了。习武是个长期艰苦的过程,好在段随执行得一贯不错。
马车已经改装好了,匠人的手艺相当不错,夹层已经做到尽量薄,覆上草席基本看不出异状。
段随与大骊的磨合不出意外的一波三折,从第一天的互不顺眼,到第二天的扭扭捏捏,再到第三天的亲密无间、心意相通。大骊的确神骏,段随只觉闪跃腾挪,无不如意。骑着好马,刀槊舞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府外的情况变化不大,探子们也聪明,每日都换一两个新面孔,但总保持着四个人的编制。他们发现府中并无异常,两个正主段仪、段元妃时常进出,也没看到什么希奇之处。
计划里段随与元妃是从南门先出城,半个时辰后慕容垂他们再出发。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段随选了一身精干的短打,结束停当,牵出了大骊。马车已经停在廊下,车夫是个貌相忠厚的老把式。
今日元妃也着了短袖束腰的袴褶,外面却虚虚地罩了一袭宽袖长摆,到时候褪去外罩就可骑马。东去辽西千里,又要赶时间,坐马车可不现实。元妃这等鲜卑贵族女子,骑马不在话下。
这时候元妃正挽住老爹段仪依依泣别,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段仪轻轻抚了下她的发髻,叹道:“乖囡,为父真是舍不得你啊。。。罢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速速动身罢。”
段仪转头对段随道:“瞧你刀法不错,这把刀带上,也好对付那几个贼子。若是元妃出了什了岔子,须放不过你。”递过一把环首刀,精钢淬制,锋利异常,是把好刀。
想了想,段仪又取来一副弓箭,说道:“段随,今日你算是护卫身份,挎刀带箭倒也说得过去,不至于令人生疑。虽说你骑射本事差了点,带着总比没有好。”
段随无语,翻了个白眼。
元妃与段随就此拜别段仪,骑马的骑马,上车的上车。出了府门,车夫扬鞭赶车,段随则骑马跟在车子左侧,常速前行。
四个探子早就看到了他们,先是不动声色,然后其中两人跨上坐骑,远远地跟了上来。另两人则依然守在段府门外,还有老段要盯着呢。
话说之前段随给段仪、元妃讲了个狼来了的故事。。。
前几日元妃、段随还有那车夫大着胆子,已经坐着马车,骑着大骊出南门跑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跑得远。所幸见过段随的那个探子来了第一天便调走了,这几次试探都没出什么岔子。
第一次试探弄得探子们紧张不已,甚至派了一人跑回太傅府中报信;第二次便安生许多;到了第三次回来,探子们议论纷纷:听说这美貌女郎是给休回家中的,大约是闷坏了,日日跑到城外散心。那骑马的白脸汉子看起来与她甚是亲密,怕不是她的小情郎罢。。。
瞧,今天又来了!两个探子满心龌龊,一路嘻嘻哈哈地跟着段随与元妃他们。
段随与元妃到了南门,看起来连城门卫士都见怪不怪了,挥挥手放了他们出城,都没人上前问话,更没人留意到隔层。老天保佑!
看到敌我双方一如既往地配合默契,段随大是兴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能这口气实在太长了点,以至于段随呼到一大半的时候,生生给憋了回去。原因无他,段随忍不住的回头一瞥,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风云突变!
第十八章 搏命
两个探子今天不晓得发了什么神经,停下来与城门守卫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
也许确实是慕容评已经交待过各门守将协助探子,也许纯粹是兵大爷受了打过鸡血的探子们蛊惑,开小差去满足自己猎奇的心理。。。
于是乎,中规中矩的彩排在转变为正剧的这一刻不失时宜地迸发出充满戏剧性的色彩:三个全副武装的守城甲士似乎不甘心自己的龙套身份,硬生生挤上了舞台中央——他们与两个探子并辔而行,缓缓地跟在段随一行身后。
这一刻段随恨死了自己:狼来了的故事一再强调事不过三,自己好端端地非要画蛇添足,少排练一次会死啊!
段随有勇力,可生死相搏对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对付两个单薄的探子问题不大,再加上三个训练有素的骑士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段随心里完全没底。
也没有可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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