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衣衫还未来得及换下,脚上还蹬着踩梅花桩黑色布靴,头上的发髻刚散下来,一头沾着汗水的乌发,垂落肩头,映着晨光,恰如一匹上好的锦缎。
目光坚毅,眉目英朗,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青春昂扬的气息。
严嬷嬷目光顿了顿,见冯淑嘉惊慌失措地拢头发,眉头微皱,声音却很温和:“先去净房好好地梳洗梳洗吧。”
冯淑嘉忙点头应声,请严嬷嬷在正厅还坐着,稍待她梳洗一番,再来正式见礼。
严嬷嬷虽然并不反对她跟着张护院学习拳脚、强身健体,却一直对于仪容整洁有着近乎苛刻的严格要求,她这个乱糟糟的样子让严嬷嬷见了,不训斥并且罚她将所有学过的规矩礼仪都默写一遍就算是好的了。
严嬷嬷点点头,从容端坐,在冯淑嘉跑去净房之前,还是忍不住将先前忍了又忍的话说了出来:“将门之后,原本就该飒爽英武,你不必慌张,这样,也不错。”
冯淑嘉一怔,旋即心底涌起一阵热流,眼眶就有些微微泛红。
想前世她有一个衣褶子没有抻平,都会被严嬷嬷严厉地说教半天,今日这番狼狈却被严嬷嬷赞了一句“也不错”,可见严嬷嬷对她的爱护与宽容。
“多谢嬷嬷夸赞!”冯淑嘉包着两包眼泪,顶着一身乱糟糟的仪容,姿势优雅、态度谦逊地向严嬷嬷致谢。
这副搭配,实在是有些滑稽。
第二百零九章 一争高下(二更)
严嬷嬷见状忍不住嘴角微扬,摆摆手,催促道:“快去吧,一身的汗!”
声音虽然依旧平和,甚至还稍带严厉不满,然而冯淑嘉就是从中感受到了严嬷嬷的关怀体贴,怕她汗后吹风,再着了凉。
这样细心的关怀,前世几乎没有过。
当然,这并不怪严嬷嬷,谁能对一个时时准备和自己作对的人关怀备至、款款温情的?
“嗯?”见冯淑嘉呆立在当地没有反应,严嬷嬷微微抬眉,不解发声。
冯淑嘉见状也不再忸怩,伸手抹了把眼睛,高兴地点点头:“诶!”
转身,欢快地去了净房。
严嬷嬷对着那小鹿儿时欢蹦的背影失笑摇头。
果然是她太严厉了,近日给了冯淑嘉几个微笑,几句关怀,这孩子就高兴成这样!
看来,她以后得试着在教学时再温和一些才是。
不多时,只见冯淑嘉换上一身桃粉夏衫,内着月白长裙,梳了垂鬟分肖髻,又攒了粉色珍珠珠花,换上绣鞋,款款而至。
一前一后,判若两人,一者如华茂春松,挺秀英姿;一者如娇花照月,娴静温雅。
两般韵致,一样可人。
严嬷嬷见了,便暗自点头,小姑娘嘛,还是这样娇娇美美的好看,也能让敌人失了防备心。
“都准备好了吗?”严嬷嬷温声问道。
冯淑嘉点点头,自信满满:“都准备好了,嬷嬷不用担心。”
昂首挺胸、志在必得,此时倒有了先前身着练功服时的坚韧和锐利。
严嬷嬷点点头:“那去颐和堂和夫人说一声,咱们这就出发吧。”
“好……呃,‘咱们’?嬷嬷这是也要随我一同去吗?”冯淑嘉惊愕万分,先前严嬷嬷可是一点风头都没有透出来。
再说了,以严嬷嬷的身份,一路跟去汾阳王府替她保驾护航,未免有些不合适。
而且,她也不想严嬷嬷牵涉进她和贞慧郡主的纷争里。
武安侯府和汾阳王府是你死我活的利害关系,和贞慧郡主与寿阳公主之间的意气之争可不同,要是严嬷嬷牵扯其中的话,只怕将来会给她带来大祸患。
虽然,严嬷嬷同去的话,确实能让她安心不少。
冯淑嘉犹豫了一下,到底不忍严嬷嬷为了自己而涉险,迟疑道:“这样不太好吧,嬷嬷毕竟是母亲特意请来的教养嬷嬷,并不适合……”
冯淑嘉还没有说完,就被严嬷嬷打断了。
“你以为我是随去伺候你的?”严嬷嬷斜睨冯淑嘉一眼,摇摇头,提点道,“我可是寿阳公主身边得力的老人儿,这样的场合,怎么能不陪在公主身边,随时听候传唤呢?”
冯淑嘉愕然,蓦地又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我倒是忘了,贞慧郡主这个榴花会本来就是针对上次的赏荷会而开设的,那公主自然会在受邀之列了!嬷嬷是公主身边得力的老人儿,那跟去伺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寿阳公主每一季初月都会举办一次宴会,而贞慧郡主亦然,并且当季寿阳公主如果举办赏花会,那她也举办赏花会;寿阳公主如若结社吟诗,她也同样结社吟诗……
总之,就是凡事都要和寿阳公主一样,一心一意要和她一较高下。
所以,这次贞慧郡主举办榴花会,寿阳公主当然也在受邀之列。
但是冯淑嘉很清楚,寿阳公主身边得力的老人儿可不只严嬷嬷一个,所以说到此,严嬷嬷此番前往汾阳王府,多半还是为了照应她。
就像是这两日,明明是恰逢一旬两天的休息日,可严嬷嬷却没有如常回公主府给寿阳公主请安,而是坚持留在武安侯府给她突击讲授汾阳王府的情况一样,都是怕她出了差错,担心她会在榴花会上被贞慧郡主报复。
可就算是这样一心为她考虑,严嬷嬷也费心用伺候寿阳公主的借口糊弄过去了,大概是怕她有了依仗,就不会偷懒懈怠,反而容易被贞慧郡主算计报复了吧,也或许是她担心面对如此关怀,心里会有负担。
冯淑嘉想明白了,心里感动极了。
她何德何能,能得千金难求一教的严嬷嬷如此爱护和体贴!
当下,她唯有好好迎战,从贞慧郡主手下全身而退,以此来报答严嬷嬷的细心教导和关心爱护!
“多谢嬷嬷爱护!”冯淑嘉郑重施礼,诚恳感谢。
严嬷嬷被冯淑嘉这番举动惊了一下,旋即微带笑意,点头收下这份感谢。
真是个机敏聪慧又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不枉她如此费心,谆谆教诲。
关门弟子嘛,和开山大弟子一样,自然要用心栽培,善始善终嘛!
但愿,冯淑嘉这个关门弟子不会像大弟子一样,让她失望锥心,后悔不已。
师徒二人收拾妥当,去颐和堂辞别了白氏,便同乘一辆马车,直奔汾阳王府而去。
路上,冯淑嘉担忧地问道:“嬷嬷,您真的不用先去公主府和寿阳公主会合,再一起去汾阳王府吗?”
“不用。”严嬷嬷安抚冯淑嘉,“公主说了,让咱们在汾阳王府附近等她,到时候一起进府。”
寿阳公主打算和她一起进汾阳府?
冯淑嘉垂眉,这是要给她撑腰,还是要让贞慧郡主误会,彻底将她归入“公主派”呢?
严嬷嬷见冯淑嘉垂首深思,本想要点拨两句,但是余光瞥见一旁垂眉顺目的瑞珠和采露,到底没有开口。
等到了一处茶楼,严嬷嬷吩咐车夫停车。
见冯淑嘉面带疑惑,望了过来,严嬷嬷便开口解释道:“从这儿往又一拐,便到了汾阳王府所在的双桂巷了。未免被人察觉,咱们就在这里下车等候公主吧。”
冯淑嘉点头,温顺道:“一切但凭嬷嬷安排。”
一行人下了马车,严嬷嬷留瑞珠在茶楼门口等候寿阳公主的车马,她则带着冯淑嘉去了二楼的雅间,又吩咐采露在外面候着。
冯淑嘉见严嬷嬷如此安排,心下了然,进去后一关上门,未待坐定,便轻声问道:“嬷嬷可是有话要交代于我?”
第二百一十章 巧遇(三更)
冯淑嘉只见她安排瑞珠和采露两人,就知道她是有要紧话要叮嘱,这让严嬷嬷很是欣慰。
严嬷嬷目露赞赏,点点头,旋即又沉下脸来,直言叮嘱道:“一会儿到了汾阳王府,不管别人是拉拢还是找茬儿,你都要有自己的立场,切不可再被人当枪使了。”
冯淑嘉闻言惊讶抬眉。
预防贞慧郡主找茬儿报复她还能理解,可是严嬷嬷为什么要提醒她小心再被寿阳公主当枪使?严嬷嬷是寿阳公主身边得力又得宠的老人,按理说,她不是应该站在寿阳公主那一边的吗?
可是现在,严嬷嬷却让她提防着寿阳公主。
这份沉甸甸的情谊,让冯淑嘉感动又感叹。
“嬷嬷……”冯淑嘉红着眼眶,起身施礼哽咽答谢,“我记下了,多谢……”
严嬷嬷点点头,喟然长叹一声:“在皇室和汾阳王面前,武安侯府的门头到底不够高啊……所以,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吧……”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冯淑嘉郑重点头,想着寿阳公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总不能这样干坐着,便起身道:“嬷嬷稍待,我让采露吩咐小二上些茶水点心,咱们边吃边聊,边等公主的仪驾。”
严嬷嬷点点头。
冯淑嘉便开门,吩咐侍立在外的采露两句,就要转身回雅间。
人还没有进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冯姑娘?真是幸会幸会!”
冯淑嘉讶然转头,就见萧稷正好从楼梯处上来,面容清俊、神情内敛,却又温和有礼、豁达洒脱,实在不像一个商人该有的模样。
“原来是君公子呀。”冯淑嘉笑着招呼道,“真是巧了。这么早,您是来茶楼喝茶?”
如果不是约了人,或者是有事要办,谁会这么早就来茶楼喝茶的?
再说了,他名下已经有了一间茶楼,要喝茶有何必来这里?这点冯淑嘉是知道的。
萧稷微微一笑,冯淑嘉如此委婉地打听他的事情,看来并没有如石进所说的那样,彻底放弃对他的追查了。
或许,冯淑嘉对潘玉儿也是如此。
只是眼下芙蓉裳急着开新店,冯淑嘉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做别的事情,而潘玉儿也不再继续追索芙蓉裳新款夏衫的来源,所以才暂且搁置吧。
不知道,冯淑嘉是怎么打消潘玉儿的疑虑,阻止她继续追查的。
想到这里,就蓦地想起上回在胡记香料行潘玉儿差点就将他堵在了雅间的事情,萧稷顿时眉头微蹙,也不知他是怎么招惹上了这么个难缠又身份不明的女人,真是晦气!
抬头一看冯淑嘉正讶然等待回答,萧稷也并未瞒着她,坦然笑道:“不是来喝茶的,是想要这间茶楼的东家商量一下,将这座茶楼盘下来。”
“盘下这间茶楼?”冯淑嘉惊讶,“那清风茶楼呢?”
明明已经有一间茶楼了,为什么还要再盘下一间。要知道,根据她私下里调查的情况来看,眼前这位君公子名下的产业虽然不算太多,却五花八门,几乎各个日常行业都有涉足,一副要将天下生意都做全的做派。
眼下却要盘下这座茶楼,是个什么意思?
萧稷看出冯淑嘉的疑惑来,笑着解释道:“清风茶楼的生意如今渐渐地好起来,所以便想再开一间分店。相比起其他产业来,或许在下更适合打理茶楼的生意吧。”
冯淑嘉了然点头,清风茶楼现在的生意确实比以前兴隆多了,长此以往,只怕能红红火火,与芙蓉裳如今的盛况相比肩吧。
两人在外面寒暄,而屋子里的严嬷嬷见冯淑嘉站在门口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言笑晏晏,一时还不打算回来的样子,顿时皱起了眉头,掩唇轻咳两声。
声音不大,却满是冷冽的警醒。
冯淑嘉一惊,想起严嬷嬷一向讲求男女之大防,这会儿见她和外男寒暄这么久,只怕早就不高兴了吧。
都怪她,因着严嬷嬷这几日对她特别地温和宽容、体贴爱护,竟然不自觉地就放纵了自己。
“君公子请便。”冯淑嘉微微颔首,转身进了雅间。
萧稷拱手告辞,顺着门隙朝里瞟了一眼,只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端坐在那里,脸色寒肃,想了想,约略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样威严有气场的老嬷嬷,冯淑嘉身边就只有白氏从寿阳公主府花费大力气请回来教授她礼仪规矩的严嬷嬷了吧。
但愿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因为这几句话就将冯淑嘉给教训一顿。
萧稷摇摇头,甩掉这点突如其来的担心,迈步进了相邻的雅间。
这间茶楼离着汾阳王府很近,他志在必得。
而相邻的雅间里,严嬷嬷正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教训冯淑嘉:“我不管那人是谁,总之是个外男,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在外面遇上这样的事情总该避避嫌。”
冯淑嘉诚恳受教:“嬷嬷,是我错了,下次定然会谨记的。”
总不能让她说,因为那个人是她一直在意追查的可疑之人,所以她才会留下来寒暄几句的吧。
严嬷嬷见冯淑嘉认错态度良好,也不再追究下去,抬手倒了杯茶给冯淑嘉,放缓了声音,低声劝诫道:“虽然说如今风气比前朝开放了一些,但是这世道又何曾对女子宽容过许多?女子的名声,有时甚至重于生命,切不可轻忽大意!”
冯淑嘉点头受教:“多谢嬷嬷提点,我一定会谨记你的教诲,不会让你失望的!”
严嬷嬷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这个话题,和冯淑嘉师徒二人边吃边说些汾阳王府的情况。
相邻雅间的萧稷,耳力过人,听着两人断断续续的低语,眉头越皱越紧,虽然听不甚清,但也可以知道冯淑嘉这是要去汾阳王府赴鸿门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相对而坐的茶楼东家,一个面容清癯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见萧稷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君公子可是对这价格不满意?”
第二百一十一章 奇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82页 当前第
94页
目录 上一页 ← 94/18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