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场主转身,擦了把额上涔涔的汗,就气喘吁吁的拱手开口。
“小人水镇王富贵,有事要向场主检举揭发。”
老夫人闻声,惊讶的转脸打量着他,来人眼生,长得五大三粗、虎头虎脑的带有几分傻气,行为举止也的确不妥当,这哪有大半夜的从镇里跑来检举的。
刘管家瞥了他一眼,甚觉不礼貌。
顾亦清放下账本,抬眸在他着急上火的脸上扫了一眼,略略清淡道,“嗯。”
王富贵喘着气,忽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夫人着实吓了一跳。
“小人深夜惊扰场主,实属不该,但小人却有急事,今日就是冒着被县丞残害的危险也要说。
前些日子,场主您到我们镇里考察梯田,当时正值旱季,您给镇里拨了几笔银子,用来修造水车和雇佣沟渠饮水的劳动力,可是不想,这银子自打落到了县丞手里,大家伙都再也没见过。
水镇连着十几天干旱,未降一滴雨,村民田里干的水都要见底了,镇里男女老少没办法,只得自发筹资引流。
可是这事又要经官府,银子便又被吞了,想在在位的那县丞,以尸位素餐、欺压百姓闻名,村民们怨声载道多日,饱受欺凌,但大家伙总不能没粮食吧,最后没办法,逼得村民只得全家出动,一桶桶的提着水进田浇灌。
可怜我那六十岁的老父亲,一大把年纪还要下田,昨个跟在我后面,挑着两担水,没注意失足从那山上滑落,便再也没醒过来,场主,这一切都归咎于那县丞无道,场主您可一定要替小的做主啊……”
说到这时,那王富贵已然全身伏跪在地上,喉间断断续续的哭丧调子,早已泣不成声。
老夫人听罢,长长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的火就这么‘蹭’的一下升了起来。
顾亦清看着他,长指极有节奏的敲着案桌,眼底覆过一层不明的意味,“县丞将银子都用在何处?”
刘管家颔首,“禀场主,具他所言,在场主您离开水镇第二日,那县丞便将满园春里一头牌,领回家中做小妾享乐。”
闻言,老夫人气的面色铁青,只手拍案,神情很是激动。
“大胆!这小小县丞色欲熏心,在其位不谋其政,竟盘剥百姓,致使人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题外话------
梯田这件事有个铺垫。
第二百一十一章(八更)
“还请场主、老夫人,能为我们水镇百姓做主啊,那县丞生性凶残,加上本家舅舅是朝中兵部尚书,有所依仗,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平日里顶着百姓父母官的名头,作威作福,欺男霸女,这次贪污水银只是个导火索,由他抢占民女之事时有发生,村民们都被欺压惨了,稍有反抗便会啷当入狱,哪管你有错没错,小的也是实在被逼无奈,才连夜赶来,怕是此事传出去,小的一家的性命都如置砧板上的肉,任它宰割。”
王富贵边说着边流着泪,努力将自己的际遇和措辞悲惨化,寄予希望场主能一举歼灭那狗官。
老夫人被王富贵情绪感染,已然疾恶如仇,又同为老人,对他爹的惨事更是怜悯,“清儿,那县丞着实可恨,不如你今晚就赶过去?”
“今晚?”顾亦清徐徐抬头,看着东方将晓未晓的天际,转脸看着她,眉角轻凝,“儿子可是快一夜没睡了。”
“……”
老夫人顿觉愧疚。
顾亦清温声,“起来吧,你赶了一夜路也累了,刘叔,让人带他到厢房住下。”
“喏。”
“……”
王富贵抬头,见场主虽未表态,但语气舒缓,顿时放心了不少,连连叩谢。
“小人感激不尽,多谢场主的大恩大德……”
“清儿,要不你早点回去睡,明个去处理这件事?”
王富贵一走,老夫人态度一改方才,说话声音都温温润润的。
顾亦清面色无异的拿起账本,淡淡道,“不,儿子一定要在这给娘亲守岁。”
“……”
老夫人吃瘪,知他心里有气,现在故意这般,便苦口婆心的劝道,“可是人命关天,去晚一天村民们就又得受着那贪官一天的罪……”
“娘亲倒是仁善,不如您自己去?”
顾亦清眸底幽怨,我在这受着一夜没媳妇陪着的罪,怎么算啊?
“……”
老夫人脸色青了,这孩子,怎么现在这般记仇。
还失了理智不成。
“此事有几分真?”
顾亦清见她执拗,微微翻了一页账本,醇厚的嗓音溢出。
刘管家拱手,“回场主,上次您派人去暗访梯田近况,刚好今日午后回归,老奴本打算寿宴后告诉您,方才王富贵所言,的确是有十分真。”
“十分?”
顾亦清闻言,唇畔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将手中的账本扔在案上,“上次派的是谁去暗访的?这个月月俸扣了。”
“?”
刘管家纳闷。
顾亦清抬眸,朝那账本示意,眼角似有似无的带着一丝冷戾的笑。
“水镇的账房假账做的算高明,明日将他请到府上,好生教教思园的那一群。”
“……”假账?
刘管家微惊,仿佛明白了什么。
水镇县丞虽说昏庸无能,但本家有钱倒是真的,着实犯不着为了吞这点百姓的救命钱,惹得老百姓造反,原来真正的问题根出在账房先生有鬼。
看来场主早就怀疑了,当真是惭愧,这水镇账本,他看了许多遍都未察觉出破绽,场主才看了不一会儿,便都明了了。
“老奴明日便去。”
刘管家明白场主的意思,那账房免不了一场清洗了。
“对对对,赶紧把他给弄过来,没想到,这中间还有坐收渔翁之利的渣滓藏着呢?”一旁,支着耳朵仔细听着的老夫人,大义凛然的点头。
顾亦清轻抿着凉薄的笑,狭长的眸子微阖,靠在椅子上,温声道,“全做了。”
全……做了?
刘管家诧异。
“场主您的意思是……兵部尚书也?”
顾亦清轻嗯,慵懒的鼻音渐渐晕染开来,面上似带几分疲惫之态。
“那要不要差人着手查一下他?”
忽然死了个兵部尚书,得给个交代吧。
“这是谁的事?”
顾亦清拧眉,开口语气有些不悦。
刘管家疑惑,不知场主这句话是何意。
“我看最近府里没什么事,你们都很闲,既然都没事做,就多去打扫几遍水榭园,问问夫人缺什么,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式样的衣服,偏爱哪家酒楼的美食,先熟悉夫人的喜好,日后才能伺候好……”
刘管家,“……”这是怎么忽然和夫人有关系的。
顾亦清一番行云流水的话出来,一旁,老夫人脸都黑了。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清儿还这么细心,这么闲呢,他知道自己喜欢吃哪家酒楼的菜吗?
现在何止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她发现他从来都没记得过。
还有,刚才那段话是他说的吗?清儿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吗?
老夫人闷闷的想着,心里陡然升腾出一股怪异。
清儿最近好像不大正常,具体表现在……他正常了,而且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这就很不正常了,因为他不正常,才应该是常态。
摆了摆手,老夫人被自己绕晕了,她觉得自己被折磨的也有点不正常了。
“那……”
刘管家眼底的惊讶汗颜之色,丝毫不逊色于老夫人。
“别人的事情,就让别人去处理,呆会随我到书房书一封信。”
“……喏。”
刘管家一听这话,算是彻底明白了,能让场主书信的,只有当今圣上了。
看来,场主是让圣上着手查兵部尚书,这样也好,皇上做事一贯利落,八成这次能一锅端了,确实给他省了不少心。
不过……刚才场主说什么?
别人的事?
他记得,场主之前不是还认了皇上为弟吗?
怎么现在,成了……别人?
刘管家当然不会知道,某人还在记恨着府门口,那块御赐牌匾的几个字呢。
“清儿啊,你书信作甚?明个不亲自去一趟吗?”
刘管家懂场主意思,老夫人却没理解,以为他草草打发这件事,不禁有些催促。
顾亦清拧眉,“这种小事也要我过去,那儿子岂不是要忙的焦头烂额?”
“……”
儿子你以前这种小事也会亲自过问的。
“那你……明天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吗?”
老夫人又耐心问道。
顾亦清起身,芝兰玉树的身姿英挺逼人,他拧眉看着亲娘,郑重道,“当然。”
老夫人听他语气肃然端庄,当即惊诧的问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明个小白去吃喝玩乐,儿子自然是要跟在后面的。”
说完,顾亦清英姿勃发的朝宴厅外走。
东方未露鱼肚白,不知小白在梦中可还梦到他没。
厅内,一时间不能做出反应的老夫人,愣了半晌。
“……小杏子啊,刚才清儿说的小白……是?”
到底是哪个天王老子,能有这么大的架子,连吃喝玩乐都要清儿亲自陪着?
小杏子囧了囧脸,略微小心翼翼的开口。
“老夫人,场主说的,应……应该就是夫人吧。”
按照前后说话的贯连顺序来看,嗯,是夫人没错。
老夫人,“……”
静静的望着台上的小旦,满脸的不可置信,刚才那个是她儿子?
……
水榭长廊。
像魂一样游荡的青衣掌,左右徘徊至青石阶时,嗓中不停叹息,偶尔好像还在惟妙惟肖的模拟着什么对话似的。
女人怎么这么麻烦,这么难哄。
他丧气的踢着石子朝前走,微微抬头,忽见台阶下沿,有一素色轻纱女子的背影轻轻晃动,大半夜的,看着他有些瘆得慌。
“谁!”厉声呵斥,无人回应。
暮色朦胧,不过好在今日寿宴四处挂满了灯笼,他方才敢朝前走两步,停在不远处仔细打量着,这才有些稍稍认出那件白纱,乃是之前他差女管事拿来给郡主换上的。
郡主……大半夜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青衣掌事走近看了看,细细眯着眼,隐约察觉到她的背影有些瑟缩,应是在哭。
想必,还是因为宴会上被场主驱逐出厅而伤心。
暗叹了一口气,恰巧自己心中也甚是烦闷,他便悄然从她身后走过去,坐到了青石阶一侧。
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江璃儿差点惊叫出声。
青衣掌事比了个嘘的手势,微微笑了,“郡主别怕,是我。”
“阿慎啊。”
江璃儿捂着心口,提着的胆子稍稍落下。
低头暗暗揩去脸上残留的泪,整理了一番情绪,显得不是那么冷凄。
但在月光下的照耀下,惨白的脸色还是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不济,没了往常的神采。
青衣掌事懂礼的侧过去脸,他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一面。
“郡主这么晚怎么不去安寝?”
江璃儿的嗓子已经哭的有些干哑,连说话都有些生涩,更何况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搭话。
“可……还是因为场主?”
青衣掌事手里拨弄着一旁的野草,语道带着一些无奈的玩笑意味,调和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郡主从小就喜欢场主,喜欢到眼里根本看不进去其他任何人,就好比——他。
江璃儿闻言,努力舒了一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只是方才跟顾二白说了太多藏在里的事,心绪波动太大,便再也睡不着了。
倒不如出来清醒清醒。
怎奈越清醒越沉沦,越悲哀。
她今晚极度失态,揭开了太多伤疤,而这其中最大的伤疤,便是清哥哥根本不爱她。
可从小到大,她所有的悲伤,哪一次没有清哥哥的参与呢?
她像个入戏太深的角,而场主,始终不过是局外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九更)
“你呢?你怎么不去睡?”
江璃儿反问他,绕开了话题。
青衣掌事见她避而不谈,也没有深问,抬头望着那轮姣姣的明月,眉间闪过一丝笑意,“和桃子吵架了,睡不着。”
江璃儿愣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上挂着可能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容,哑然羡慕,“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阿慎低着头笑了,有什么爱不爱的,小桃子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阿慎哥哥的叫着,他早已习惯她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了。
可能是责任,可能是依赖,或者可能是爱。
江璃儿望着他,“是因为宴会的事吗?我可以去和她解释的。”
青衣掌事摇摇头,“越解释越乱。”
顺其自然吧。
小桃子说的没错,他对身边的这个郡主,确实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年少的时候,第一眼见到她,他便觉得心弦陡然被拨动了。
那时候,他可以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可她对自己,却始终更像个哥哥,敬而远之。
后来,渐渐的,那种喜欢的感觉便淡了,更多的,其实是心疼。
每当看到她只敢站的远远的观望着场主,每当看到她每次为场主精心准备的礼物,都被拒之门外,甚至看着她年复一年的枯燥等着,明明什么都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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