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秦瑞熙放手，“那好吧，我去睡。胡妈，你记得叫胡二哥护着点媳妇啊。”
  胡妈忙不迭保证下，秦瑞熙这才转过半旧的屏风回到床边，踢掉了鞋子翻身上去，片刻便想起了匀称的鼾声。
  胡德凯今年才十六，可秦瑞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叫他“哥”，十六岁的少年在大启朝已经不小了，按理说是不能进内院的。之前便是因为秦瑞熙离不得胡德凯的保护，被袁氏抓着个借口连着秦瑞熙一起给挪到了这个比外院都还偏的颐园。秦瑞熙一直都觉得胡德凯很厉害，他不能保护荆无双也不忘给荆无双安排个厉害的。
  胡妈知道，若是秦瑞熙待会儿不见胡二铁定会哭闹一场的，今日他表现如此之好已经让胡妈不知十次念叨菩萨显灵了，生怕这些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出门后便给荆无双告罪，请她准许胡二去秦瑞熙卧房守着；荆无双又不是那普通的十六岁少女，见着请安的胡二后也知他性子憨直厚道，秦瑞熙和她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讲究那么多作甚，虚扶了胡二起来还郑重给胡二行了个礼，毕竟人家已经脱了奴籍还守在秦瑞熙身边，夫妻一体，她是该替着秦瑞熙道一声谢的。
  胡妈见状又感动地直念叨菩萨，胡二受宠若惊，像只兔子似的跳起来就跑去了卧房，从背后看去那叫个狼狈。
  荆无双的三十二抬嫁妆可是早就备下的，一部分是她那早逝娘亲的嫁妆，一部分是作为现今威远侯的二叔让二婶比照了别的侯府嫡女嫁妆置办的。上辈子她私奔去给程志恒做妾，那些嫁妆威远侯没收回去全都送到了程府，可她已经是程志恒的妾侍，哪里还有权利处置自己的嫁妆，最后全都便宜了荆霜雪。
  那这辈子呢？荆无双一直身在花轿中，并不知道抬到荣华公主府的只有一顶花轿和少少的四抬嫁妆，其中两抬是她平日里穿旧的四季衣物、两抬是被单棉被，别说古董字画、房契地契，就是她以前那些珠宝首饰也是不见踪影。
  只站在厢房门口，屋内大喇喇翻开的箱子便一览无遗，角落中是被反手捆着的桃红，柳绿正弯腰将落在地上的被子往箱子中装，听到门口脚步声抬眼便见着面沉入水的荆无双，不知怎的便落了泪，“小姐，方才奴婢好生生守着这儿，不曾想进来了两个婆子和两个丫鬟翻箱子便找，奴婢阻拦不及……”

  ☆、第八章 彪悍的苏妈

  出面翻嫁妆的是荣华公主府现任主母袁氏带来的人，可她都没想到堂堂威远侯府长房嫡女出嫁才会带了那么点东西，回去的路上听心腹王嬷嬷禀报后差点没把手中的帕子给扯烂，“我那表姐可真行啊！什么十里红妆一人一半，呸，合着是拿我耍猴玩儿了。”
  说实在话，袁氏现在日子也难过。当初秦直有荣华公主的俸禄和封地养着那小日子过得说有多滋润就有多滋润，就连“包养”袁氏也能够挥金如土，袁氏处心积虑牺牲了肚子里一个孩儿进了门，被荣华公主欺压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荣华公主死了才是苦日子的开头。
  公主一死，她每个月丰厚的俸禄没了踪影；太医确诊秦瑞熙痴傻，宫里立马来人收回了公主原本的封地。秦直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管事的庸人，只道是没了公主那座大山压制立马将乡下的父母兄弟全都接到了偌大的公主府中，末了便当起了甩手掌柜，成天不是和三朋四友出门游学就是在府中呼朋唤友饮宴作乐。
  好不容易成为这偌大公主府当家主母的袁氏才知道什么叫捉襟见肘！为了维持好不容易得来的体面，这些年她打落牙齿和血吞，先是拿了剩余的银钱盘铺子做生意，可她和秦直要人脉没人脉，要权势没权势，在权贵遍地的京城做生意，还没两年便连本带利没了踪影。
  再后来，她裁人手、缩饭食，暗中卖掉不少荣华公主搜罗的古董字画啥的才撑到了如今。
  你道她真的愿意给秦瑞熙娶个高门贵女，实在是之前一次聚会上听她远房表妹如今的威远侯夫人说起荆无双嫁妆丰厚动了心思。以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眼便看出了威远侯夫人炫耀背后的贪婪。打听了一番荆无双的性子后，她开门见山找了威远侯提亲，私底下许诺了威远侯夫人等事成之后两人平分荆无双的嫁妆。威远侯夫人在她面前连矜持都不曾有一下就迫不及待点头同意了，之后两家便以最快的速度过了六礼成了亲家。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荆无双竟然就带着些破旧物品嫁了进来，如意算盘落了个一场空。这是算定了她这个继母婆婆不能上威远侯府讨要才如此肆无忌惮吗？实在是可恨至极！
  “夫人，大厨房那边传来消息，那位派了人跟桂香去大厨房要吃食了。”王嬷嬷被个急匆匆跑来的小丫鬟叫到一边禀报后又给袁氏添一桩糟心事。
  往颐园方向瞟了一眼，袁氏觉着肝也开始疼了，目色一冷，“传话过去，先晾她们个把时辰，然后给五斤米打发了。”
  要知道，府里好久都没热闹过，吃食上也是清淡为主，想着荆无双那些丰厚的嫁妆，袁氏咬牙在外院大宴会厅摆了三十桌酒宴，就想让秦直的亲戚朋友，自己的亲戚朋友看看公主府在自己手里这么多年依然风光无限，也有意让外面人知道她袁氏为了给秦瑞熙娶亲还是下足了本钱的。可这下好了，这一顿生生吃掉了大半年的嚼用，荆无双还派人要吃的，喝西北风还差不多！袁氏觉着心肝不但疼，简直就是在滴血。
  命令倒是下了，可袁氏又低估了苏妈妈的战斗力，荆无双既然让苏妈妈陪着桂香去大厨房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桂香是袁氏的心腹没错，可是她能够拦住苏妈妈一时拦不住一世啊。苏妈妈这人粗中有细，看着像是个五大三粗没脑筋的，实际上心里的盘算不少。
  起初苏妈妈都还想着荆无双刚进门没必要树敌太多，按照桂香的指示耐心在大厨房外面廊下站着等候，谁知道过了半个时辰还没人理会；转眼一看，桂香正和几个小丫鬟坐在大厨房灶下吃着点心，脸色便瞬时黑了下来；噔噔噔几步进了繁忙的厨房，眼睛四下扫了圈，找了个食盒专找那高档值钱的装，大厨房里的人还没回神她就把五层食盒装得满满的，提着就往颐园走，也不管乱成一团的大厨房众人。
  大厨房的位置离着颐园还挺远的，饶是苏妈妈脚程快，回到颐园时早就过了饭点，正遇上荆无双在厢房里审柳绿。
  结合之前胡妈的话，再瞧见苏妈妈满头大汗的样子，荆无双心里一沉，“是厨房那边为难了你吗？”
  “回小姐，厨房那边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院子送饭，这些都是奴婢怕饿着小姐和姑爷自己动手在灶上装的。”苏妈妈恭敬地将食盒放在厢房桌子上，默默退到了门边。以前在威远侯府她是荆无双院子小厨房里一个烧火的下人，因为长得丑，还不曾和荆无双离得如此近过。这次荆无双出嫁，她们一家子被威远侯夫人选成了荆无双的陪房，这才稍微离得近些，让她没想到的是荆无双放着桃红、柳绿两个她一贯倚仗的丫鬟不用，倒是处处用起她来了。但不管怎么样，不想被主子倚重的奴婢不是好奴婢，她得了好，家里的男人孩子才能得好，算来算去这都是件好事。
  苏妈妈这话是在给荆无双提醒可能要面对即将到来的责问，荆无双听懂了，点了点头为两个日后要倚重的管事妈妈做了介绍，并对苏妈妈简单粗暴弄来饭食的举动表示了赞赏，“下一次别耽搁这么久，我们饿着难道你站着等就不累不饿了？桂香呢？和你一同去怎的不见一同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荆无双刚问及桂香，就听得院外喧哗声响，之前跟在秦夫人身后的王嬷嬷领着厨房几个婆子在桂香带领下气势汹汹进了二门。
  “给我把那个敢在厨房偷吃食的婆娘抓出来！”王嬷嬷身后，厨房的管事妈妈挥着锅铲恨恨叫出了声，见得荆无双带着胖胖的胡妈和壮实的苏妈妈时又很不争气地退到了王嬷嬷后面藏着。
  “竟敢当着主子大呼小叫，苏妈妈给我抓住掌嘴！”荆无双目光凌然，上一世为妾处处退让终压抑至死；这辈子重来成妻定要寸土必争活得肆意快活。

  ☆、第九章 外忧和内患

  荆无双话音刚落，苏妈妈便大步上前拖了那妇人出来两巴掌扇过去啪啪作响，将院子里十来个下人给吓得够呛。
  荆无双冷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发现大多是人面上都浮现了惧色，念头一转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之前胡妈说起夫人管家时面露不屑，再有苏妈妈说起厨房之事，想必是袁氏出身小户，并不知道管理下人需得恩威并施，平时松散惯了的下人才会漏出怯色。
  果然，被打蒙的何止是厨房那婆子，跟来的众人也全都噤了声，看苏妈妈的眼神满是庆幸，庆幸苏妈妈在厨房拿东西的时候自己没上去阻拦，瞧她手劲多大，两巴掌下去那婆子嘴角都带了血。
  王嬷嬷本就是袁氏从外面带进来的下人能有多大见识，当即也被吓得够呛，指着荆无双正要开口，荆无双已是抢在她前头发问：
  “王嬷嬷是吧，你也要对我指指点点？”见王嬷嬷飞快收了手，荆无双轻轻点了点头，“你们这群胆敢冲撞主子的下人运气倒好，今日是我和熙少爷大喜的日子不好见血，否则就不只是两巴掌这么轻松的事情了。不过，你们来了倒是提醒了我该去找公公婆婆问上一问，这荣华公主府究竟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主子吃点饭食都能被人指着说‘偷’，不知道是谁家的规矩。”
  说着，荆无双便招呼了苏妈妈和背后厢房的柳绿，看样子打算现在就去外院好好问问。
  这可不成，外院现下还有宾客未散，袁氏那么辛苦才维持住的体面要是被荆无双这一问可就露馅了。王嬷嬷脑海里的念头转了转，脸色大变，飞扑过去拉了荆无双的袖子，“大奶奶息怒啊！都是奴婢等人的不是。哦，不是，奴婢等人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奴婢等人是来给熙少爷和大奶奶道喜的！”
  荆无双心中暗笑，她现在可不是原来那冲动不计后果的性子，自己都还两眼一抹黑又岂会做得太过；可惜王嬷嬷之前在袁氏身边是听了荆无双性子究竟怎样的人。在袁氏的计划中，过了今日扣住了她的嫁妆，随便她怎么蹦跶，哪怕是和离出府也没什么干系，所以，王嬷嬷当务之急就是要千方百计稳住荆无双。
  一番交锋后，王嬷嬷节节败退，不但应下了待会儿就带苏妈妈去大厨房领颐园十日的米面嚼用，还多赔了支纯银簪子给苏妈妈。
  打发了王嬷嬷带人离开，荆无双干脆让胡妈将颐园中的下人都集中起来。除了胡妈母子，颐园一共有四个下人，分别是挂名照料秦瑞熙衣食住行的一等丫鬟桂香、粗使丫鬟圆子、守门扫院子的林老根夫妻。
  荆无双站在厢房台阶上，目光从台阶下四人脸上纷纷扫过。桂香十五岁，打扮得挺出挑，眼神转来转去一看就不像个老实的；圆子小些，才十三，粗布衣裳、大手大脚，笑起来一脸憨像，估计是那种喊一句动一下的老实人；林老根夫妻五十多岁，林老根瘸腿，林婆子瞎了一只眼，也不堪大用。
  训了几句话，荆无双挥了挥手，“桂香留下，你们都散了吧。”
  桂香的爹娘都是公主府原本的家生奴才，荣华公主死后许多人都被收回宗人府重新安排，桂香爹娘当时装病留了下来，一个是秦直跟前的常随，一个成了府里管针线的妈妈。被袁氏点中来侍候秦瑞熙的时候桂香爹娘还抱着些不良企图，刚来时桂香也对天人之姿的秦瑞熙一见钟情，可耐不住秦瑞熙是真的坏了脑子，言行举止和六七岁孩子没丝毫不同，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秦瑞熙对她排斥得很，时日一久，桂香也就歇了心思，一心想讨好袁氏回主院去，好歹偶尔能有秦直在外结交的三朋四友上门，兴许就能遇上个良人呢？
  荆无双点了桂香的名后并没提大厨房那桩，而是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她几句，大意是今后她依然是颐园的一等丫鬟，要团结友爱云云，话这么说了，至于听不听荆无双没去考虑，反正下一次要是犯到手里没她好果子吃。
  打发了“外敌”，还有内患！荆无双让胡妈先去主屋照看秦瑞熙，打起精神来回到了厢房，示意柳绿给她找了根凳子，坐到了桃红面前。
  “说吧，荆霜雪给了你多少好处？还是……你一直就是她的人。”
  此言一出，不但桃红身子一颤瞪大了眼睛，柳绿也露出了疑惑之色，她和桃红终日相伴，怎么不知她和二小姐有干系。
  “小姐，奴婢没有。”桃红试图狡辩，可说到一半对上荆无双那双冷漠的眸子心中一跳，低下了头。
  “这时候，荆霜雪和程志恒怕是已经拜堂成亲了吧？”荆无双的眸光依旧漠然，“桃红，你总不会忘了你的卖身契在谁手里吧？”
  轻轻的一句话终于是让桃红如遭雷噬，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是啊，二小姐虽然许诺了一堆，可事情没成，自己的卖身契还在小姐的手里，继续咬牙不说有什么用？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厢柳绿已是噗通一下跪到了荆无双身边，“小姐，奴婢有罪！”
  两个丫鬟都是那有谋算的，柳绿本身就是威远侯夫人的人没错，可当初威远侯夫人为了显示她的贤惠，这两个丫鬟连同荆无双原本院子里的那些人的卖身契可都给了荆无双。原来的荆无双任性刁蛮，对两个丫鬟非打即骂，本来就没多少忠心的人哪能不另寻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