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一挥,当者立毙,真如妖法一般,早吓破了胆,齐声惨叫,夺路而逃。盘蜒袖袍一拂,一道柔和内劲扫过众人脚踝,全数撂倒,又点出数道内劲,尽数杀死。
阳问天咬牙忍耐,道:“叔叔,他们....他们救咱们性命,且已无抗拒之力,你有言在先,为何违诺...非杀他们不可?”
盘蜒道:“这水鬼帮的盗匪,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不择手段,其中更有奸邪好色之人,我断了一臂,大伙儿困顿,几位姑娘相貌出众,留在他们船上,稍有不慎,便着了他们路数。况且吉雅为朝廷要犯,必有重金悬赏,到此关头,掩盖行踪要紧,故而死人比活人牢靠。”
阳问天道:“你....你不久还对我说侠义之道来着,你所杀之人,家中难道没有亲人老小么?”
盘蜒朝他苦笑,并不多言,心中却暗生敬佩。吉雅却哈哈大笑,鼓掌道:“吴奇先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未卜先知,当机立断的能耐,即便我汗国中最出名的智者,怕也及不上你。”
她这几句话说的发自肺腑,由衷崇敬,也是她见盘蜒这顷刻间的决断处置,无一不是当时最佳之选,大合她脾胃,尤其是那预料危机,提早布置的心计,直是匪夷所思,有如神仙一般,至于击毙海盗的武功,与他智谋相比,反倒无足轻重了。
阳问天道:“叔叔历来扭转局面,救咱们脱险,已不知多少次了。”顿了顿,又惨然道:“可....可那些船夫....”
吉雅望向阳问天,眼神愈发惊奇,道:“你真是九和姑姑的儿子?就你这般任性小孩儿心思,武功再高,莫说在朝廷中寸步难行,就算在江湖上,怕也要吃尽苦头。”
阳问天恼道:“我....我吃得苦还不多么?”
吉雅眼神欢喜,并无责怪轻视之意,倒像是看见稀罕的宝贝,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呀你,偏偏越变越傻啦。”
阳问天想起兀勒,又想起这些船夫,心烦意乱,内伤发作,不敢多想,当即运功疗伤。
盘蜒扯住尸体,一个个儿抛下河去,又对小默雪道:“默雪,你能治他们的毒么?”
默雪点头道:“能,能,我记得构地文书中有疗毒之法,我真笨,放着妙法不用,偏用内力苦撑,真是缘木求鱼了。”
盘蜒微笑道:“不走弯路,哪分得清好坏曲直?”
小默雪一怔,心想:“叔叔的意思,莫非劝我莫将这是非善恶看得太重么?”她见盘蜒违约杀人之举,心底也暗暗不喜,此时思索盘蜒话中深意,若有所悟,怨气渐渐消散。
盘蜒走到外头,扬起风帆,掌舵转向,不久前方河流分岔,盘蜒向北行去,之后再有分支,接连数次,元兵不知他目的,已万难追赶。
到了一大湖上,盘蜒见风息浪静,降下船帆,缓缓浮游。他走入船舱,探望众人。
小默雪已替博忽抹去身上毒血,敷上伤药,料来并无大碍。卜罕得她构地文书相助,已祛除那轩德剑上奇毒,兀自昏睡未醒。道儿、白铠、阳问天、吉雅服了药物,形势也安定下来。
吉雅恨恨道:“这海山真是老狐狸,咱们尚来不及布局,反已被他逼入险境了。”
阳问天心下黯然,只想她狠狠责骂自己,于是道:“若非我害兀勒大哥被捉,殿下绝不会落入这般局面。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蠢货的不是。”
吉雅摇头道:“不,是咱们金帐汗国中有奸细,这海山知道我行程,才于此堵我。即便兀勒平安无事,他爪牙也迟早寻上门来。”
盘蜒道:“殿下为何非杀海山不可?海山又因何与金帐汗国结怨?”
吉雅道:“这海山昔日在漠北称王,带兵与咱们汗国打仗,杀了咱们很多士兵。可他的几个儿子,也死在咱们汗国勇士手中。我爹爹得知他占据皇位,心里不安,怕他报复,非尽早除去此人不可。”
盘蜒略一沉吟,问道:“单凭姑娘带来这些人手,想要煽动叛乱,刺杀海山,只怕远远不足。单单那姓丁的一人,便足以胜过姑娘所有手下了。”
吉雅叹道:“我也...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朝中有几位大臣,曾欠九和姑姑莫大恩情,本非偿还不可,眼下我找着问天哥哥,可带他去见这几人,若能说动他们,创造诛杀海山机会,此事便甚是可行。”
盘蜒道:“待刺杀得手之后,那几个大臣再拥护我这侄儿登上皇位,是么?”
连同阳问天在内,众人闻言,皆忍不住惊呼起来,阳问天虽早知此节,可再次听闻,仍然惊魂不定。
吉雅心下发寒,暗忖:“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先生,他到底是人是鬼?”抿唇片刻,道:“是,若能得手,这皇位非他莫属。”
盘蜒又道:“然后呢?殿下此事居功至伟,与我这侄儿又门当户对,他并未娶亲,你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对么?”
阳问天、吉雅顿时满脸通红,阳问天嚷道:“叔叔,你这话说的,莫说我绝不当这皇帝,我与吉雅才见面半天,她岂能有这般心思?”
吉雅抬起头,羞涩褪去,目光坚定,道:“是,我会要他娶我。”
众人又一通大呼小叫,阳问天听傻了眼,小默雪、白铠望向道儿,神色关怀同情,但道儿已不在意,反而露出欣喜笑容。
盘蜒站起身,叹道:“是因为我这侄儿全无心机,易于掌控,成亲之后,你地位稳固,元朝政权,也必处处听命于金帐汗国了?”
吉雅心中一凛,大声叱道:“你...你莫污蔑我心意,我....我对天发誓,若对问天有半点歹意,叫我受烈焰炙烤而死!我....我是真心爱问天哥哥,对他...一见钟情,此生无悔。”
阳问天自也不信吉雅有何恶意,只绝不想当甚么皇帝,柔声道:“吉雅,我这人是个糊涂蛋,只是武功还过得去,其余本领,都糟糕透顶,到时只能辜负了你一片期望。”
吉雅却误以为他信了盘蜒之言,心头气苦,一低头,一串串晶莹泪珠连连滴落。阳问天心中一软,忙道:“你哭什么?你哭什么?我说错了话么?”本来这哄骗女孩,令其破涕为笑的本事,他实已炉火纯青,造诣超凡,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道儿在场,他便难以施展拳脚。
吉雅哭道:“我恨你....恨你害我师兄,坏我大事,为人软弱,骗我真心。阳问天,你...你脸皮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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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媳妇总要见爹娘
阳问天道:“殿下先别哭,此事容我再想想...”
吉雅断断续续道:“还想甚么?我...我一女孩儿家,都这般说了,你...你叔叔冤枉我,你却不帮我辩白...”
阳问天忙朝盘蜒使个眼色,盘蜒只能道:“在下出言不当,错怪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吉雅蓦然拉住阳问天手掌,小脸凑近,将泪水全擦在阳问天衣袖上,阳问天哭笑不得,心想:“她年纪轻轻,却担当如此重任,委实不易。她实则还是个小姑娘呢。”
吉雅道:“问天哥哥,你答不答应。”
阳问天道:“我....我答应助你刺杀海山,可其余之事,我.....恕难从命。”
吉雅心头有气:“我这般年轻美貌的金枝玉叶,在你面前哭哭啼啼,当众示爱,你还推三阻四,当真欺人太甚!我若不嫁你,难道去嫁给八达亲王那丑八怪么?”想起阳问天没头没脑,毛毛躁躁的行径,把心一横,长剑对准自己喉咙,道:“你不答应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阳问天大惊失色,众人也齐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吉雅豁出去了,道:“阳问天,我只要你一句话!不然我颜面无存,唯有一死而已。”
阳问天慌张之下,望向道儿,道儿心想:“你瞧我做什么?”于是朗声道:“阳问天,你真要逼死殿下么?”
阳问天心头一凉,狠狠咬牙,道:“好!我....我答应你了!”
吉雅欢呼一声,破涕为笑,收回长剑,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登时娇羞无限,扭头走出舱外。
道儿推阳问天一把,道:“你还不出去陪她?傻愣愣的干什么?”
阳问天心下紊乱,想:“她主动随我下山,当是对我有情了?可为何眼下又满不在乎?”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却担心吉雅生气,只能跟去找她。
正要出舱,盘蜒道:“小王爷,你先前说我滥杀无辜,不守信用,此言不知所云,幼稚可笑,今后不许在外人面前说出。”
阳问天虽知自己见识不高,言语不妥,但总觉得自己并非全错,盘蜒也未必全对,心里委屈,闷声不响。
却听盘蜒又道:“你身上有一股正气,出淤泥而不染,却难能可贵,非我所及。望你留存此心,莫因外物侵扰而变。一应脏事错事,自由我吴奇承担。”
阳问天深受触动,险些热泪盈眶,喊道:“叔叔,我....哪生受得起?”
盘蜒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耽搁。
阳问天匆匆走到舱外,绕船半圈,见吉雅正立于船侧,凭栏望水,月光洒落,湖面上朦朦胧胧,浮烟流水,飞鸟游鱼,叫人心旷神怡。
阳问天道:“吉雅殿下。”
吉雅朝他投来幽怨眼神,重重说道:“问天哥哥。”
阳问天脸一红,只得改口道:“吉雅妹妹,这登基之事,联姻之约,还望妹妹深思。”
吉雅轻叹一声,道:“问天哥哥,你甚么都不懂。我要你娶我一事,在我心中,早想了千遍、万遍,直至坚定不移,才会说出口来。你那叔叔说的不错,我比你年幼,可心思却比你老道多了。”
阳问天一凛:“她果然..是想借机掌控我,掌控中原?”
吉雅道:“我先前说过,我自幼在宫廷间长大,所见所闻,皆是虚伪面孔、虚假话语,人人做事都别有用心,深思熟虑。我娘时常教导我的,也都是这人心局势,利害牵连。我....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笨蛋。”说着说着,笑容灿烂,眸中真情流动,决计难以作伪。
阳问天自也情动,握住吉雅小手,道:“我是笨蛋,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看上笨蛋,只怕也要变成笨蛋了。”
吉雅靠在他身上,道:“笨蛋有什么不好?我见多了聪明人,遇上个侠义心肠,热血满身的笨蛋,这才被你吃得死死的,再也逃不开啦。先前...先前你数落你那叔叔害死湖盗,咱们两人说你犯傻,可心里都很赞赏你呢。”
阳问天被她说的不好意思,道:“我今后定把嘴缝起来,绝不胡言乱语,惹人发笑。”
吉雅忙道:“汉人有句古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些时候,很多事,唯有心怀正气的傻瓜做得成。”
阳问天知她所指,正是夺取皇位之事,虽沉浸绵绵情意之中,却也能体会到她语气中的一往无前、争权夺利之意。他又烦恼起来,可不想坏眼下气氛,只得装作不知。
在他心底,也不禁想:“我总要找海山报仇,若无吉雅妹妹相助,如何能够得手?待刺杀此人之后,其余之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两人互诉衷肠,终于明确恋情,心中甜蜜,皆感愉悦。阳问天更是如在梦中,难免想起当年逃亡途中遇上的郭远征来。
夜色渐深,风传寒意,阳问天怕吉雅着凉,将她抱起,走向船舱,吉雅大羞,又笑又闹,却如何挣脱得了?好在阳问天在船舱口放她落地,免她一场尴尬。
这条船是水鬼帮抢夺的客船,甚是宽敞,舱中多有小室,众人分别入住,仍绰绰有余。阳问天虽与吉雅有了婚约,却仍对她好生敬重,两人分房而眠。他心下想着郭远征,想着道儿,最终皆化作吉雅的音容笑貌。
次日,众人悉数醒来,见前方景色与晚间不同,已临近陆地,可看见远方渔民。阳问天见盘蜒独立甲板,才知他一夜不睡,亲自掌舵,此船不知已行了多少里,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提议替他。
盘蜒甚是固执,道:“你不通船事,也不明前路,帮不上忙,我早年云游天下,熟知此间地形,无需旁人过问。”阳问天只得作罢。
吉雅问道:“吴奇叔叔,咱们这是去哪儿?”
盘蜒道:“前往汉阳府,中原明教分支,在那边有偌大势力,听说更是好手如云,威震江湖。你这位毛头情郎,正要去接任教主之位。”
吉雅又惊又喜,道:“原来有这等好事?问天,你怎地不早些告诉我?”
阳问天挠头道:“昨晚一夜风波,我险些忘了此事。”
盘蜒指着一处方向,道:“咱们从那边小渔村上岸,再向北行,不走大道,只走荒径,约莫十日后,就可到汉阳府的雪莲山了。雪莲教本在京城附近盘踞,其后迁至此地,虽实力锐减,可依旧令人生畏,足以与江湖豪雄鼎足而立。”
吉雅道:“雪莲教?不是明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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