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眨眼间便召来数道剑篱。
这剑篱, 却与方才薛满山召出来的并不一样。它们并未护卫四周, 而是在孟七七的操控下, 犹如巨剑一般,对准敌人拦腰横扫。
霎时间,四周血花迸溅,就连匆匆赶来的雁翎卫,都被孟七七的狠辣手段震惊了。
可孟七七的狠辣,丝毫不能阻挡敌人进攻的决心。
光芒, 亮起于孟七七的脚下。
缠花楼虽然已经被焚毁,崩塌了,可是仍有一小部分还矗立在废墟之上,依稀还能看出一点楼体的模样。那株倾倒的梅花树,就在这中央。
此时此刻,梅花树的顶端搁在一块倒塌的墙面上,树下便有了一个狭小的空间。朱婆婆就盘坐在烧得乌黑的树干下,双手掐诀,闭目默念着什么。
她念得不快,长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染上肃穆。而那道朱红色的、边缘处带着莹白的光芒,正是从她身下的废墟中,破土而出。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逐渐将漆黑的天空都照亮、染红。
白面具的攻击,也越来越强劲了。他们似乎在阻止朱婆婆的行动,所有的攻击都瞄准了朱婆婆一人。哪怕孟七七再凶悍,他们都不屑一顾。
可他们越是这样,孟七七就越是不能让他们得逞。
思及此,孟七七的攻击愈发地快、狠。
“我来助你!”远处的修士们亦飞奔前来,一时间,莫愁湖畔缠花楼处,成了一处乱战的战场。妖兽在防御圈外进不来,白面具却没有这个限制,他们似乎一早就在这周围埋伏好了,此刻前赴后继,竟给人一种无穷无尽之感。
“妈的,这群人是不是疯了!”有人想不通,缠花楼已毁,白面具是吃错了什么药,要去杀一个看起来已经一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妇。
虽说这红光看起来着实妖异,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不认得曾经赫赫有名的燕疏仙子。
他们都不知道,她也曾有不下于年轻时缠花仙子那样的美名,论容貌、论修为,百年间无数女修,无人能出其右。甚至于只要有人提及周自横,就必会提及燕疏,所谓人中龙凤,不过如此。
可韶华易逝,光阴易老,当年的龙凤,一个至今下落不明,一个却也隐居在寻常巷弄中,再无人知晓。
世上鲜有人能理解当时燕疏仙子的做法,她不去选声名在外、风流倜傥的周自横,也不选那肯为她豪掷千金的王家子,偏偏嫁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穷书生,自此销声匿迹。
她走得彻底,毫无留恋、不肯回头,自此以后,仙门中再无燕疏此人。
直到叩仙大会再开,南归的孟七七,又敲响了她的朱门。
这时,有王家人也赶来援手,认出了她来,“朱婆婆!”
提起朱婆婆,便有那等老资历的修士,联想到了当年的燕疏仙子,于是惊愕得无以复加。
“竟然是燕疏、竟然是燕疏……”一个中年修士,兀自不敢置信地看着朱婆婆,连敌人的攻击都忽略了去,差点被一剑削掉了头皮。
旁边有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却是个年轻人,根本不知道燕疏仙子的大名。他心急问了一声,中年修士却无暇为他解惑。
他想不通啊,震惊又难过。
这世上最难过的事,其中之一便是红颜枯骨。他哪会想到,他自己还未老去,当年那样明艳动人的仙子,却已是如今这幅白发苍苍的模样。
这不应该啊,岁月怎会对她如此无情?
“认真点!”孟七七路过,一掌拍在那人肩头,把人的魂给叫了回来。而此时此刻,燕疏的大名已然传遍整个莫愁湖畔。
老一辈的修士们,几乎都知道燕疏其人。这里面的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对她有所倾慕。正如当年的缠花仙子一般,是那高楼上人人都仰望的明珠。
可当年的她有多风光,此时此刻给人的落差就有多大。纵是薛满山,都不由怔然。
可是朱婆婆不会再回应他们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打算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她闭着眼,世间无我亦无他。
澎湃的法力自她的四肢百骸处钻出来,在她不断默念法诀的过程中,渗入废墟、渗入地下,直达如意珠处。
曾经被梅树的根须紧紧缠绕的如意珠在慢慢苏醒,它开始散发出夺目的红光,那红光甚至穿透了土层,直达天际。
沉浸在佳人已老中无法自拔的修士们,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地下的不同寻常的波动,神色凝重。
“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
众人疑惑着,而这时,王家的一位长老终于想起了埋在梅树下的秘密,惊声喊道:“如意珠!是我们王家至宝如意珠!”
“如意珠?!它不是已经碎了吗?!”惊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那些不甚明了的王家人,同样惊讶。因为在传闻中,如意珠早就废了。
朱砂梅下暗藏玄机,这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燕疏仙子竟然也知道?
哦,对了,当年王家的少主与她交情甚笃,甚至为了追人一路追到渭水畔。
“砰!”一声巨大的响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只见一个白面具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发出一声狂啸。他的身体迅速膨胀,撑破衣服,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妖兽,一头撞进了修士堆里。
他张着血盆大口,对着满目惊愕的修士一口咬下去!
“小心!”同伴疾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太过惊讶,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躲避时间,甚至连反击都没来得及,便被咬断了脖子。
鲜血喷洒的刹那,修士们个个震惊得无以复加。
“怎么回事?!”
“他怎么变成妖兽了?!”
“快、快将他杀了!”
修士们被惊出一声冷汗,却也不敢再有所分神,真怕一眨眼,又有别的白面具变成妖兽。
可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爆体还好说,他们可能误食了太多的妖兽血或妖丹,可人怎么能变成妖兽呢?!
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妖兽!?
“杀、快把他们都杀了!”修士们疯了,真的快疯了,刀光剑影逐渐染上了一丝疯狂的意味。
孟七七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亦久久无法平静。
但此时正是生死关头,他牢牢护在朱婆婆左右,无暇顾及其他。变妖兽就变妖兽吧,管他是什么情况,一并杀了便是!
“唰!”孟七七又是一剑,直挑对方咽喉。割开一条血缝的刹那,他立刻回身,起手便是一招“水龙吟”。
此地恰好就在岸边,莫愁湖中水波荡漾。
五爪的巨龙破水而出,随着秀剑的舞动而穿梭于乱战之中,龙尾一甩,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扑通”几声,几个白面具被扫进湖里,口中喷出的鲜血瞬间在湖面上开出几朵血花。
四周的修士们精神大振,纷纷冲上去,一剑一个全部带走。
红光的夺目,在此刻达到顶峰。
漫天的光芒染红了夜空,连星辰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红色纱帐中,像一颗颗玛瑙,点缀其上。
白面具进行了一次更加迅猛的反扑,然而孟七七牢牢守在朱婆婆身侧,无人能伤她分毫。而坐在一片光芒之中的朱婆婆,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眸光中无悲无喜,只静静地注视着脚下的土地。
强劲的波动,就在脚下传来。
这一次,所有人、甚至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感受到了。一个宛如心跳般的波动从地底传来,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强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地面,只有孟七七时刻注意着朱婆婆,忍不住出声喊道:“朱婆婆!”
朱婆婆却似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仍旧专注地看着脚下,直到那波动越来越强烈,最终——破土而出。
一颗红色的巴掌大的珠子,破开土层和废墟,一跃而出。它滴溜溜转着,而后悬停在朱婆婆面前,宛如人一般,一呼一吸间,红光闪耀。
朱婆婆伸手抓住了它。
珠子开始剧烈的颤动,好像下一刻便要挣脱离去。朱婆婆用尽全力将它握住,枯槁的双手上青筋毕现,然而就在此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朱婆婆的手,忽然开始泛出莹润的白。
被岁月无情剥夺的青春再度重现,从她的手一直到她的脸,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从前那个明艳动人的燕疏仙子便又回来了。
修士惊叹,可孟七七却能感觉到她生命的不断流逝,这只是回光返照!
“朱婆婆!”孟七七心中焦急万分。
这一次,朱婆婆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喊,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笑,笑容比周自横描述过的还要动人。而后她将如意珠轻轻向上托举,那珠子便慢悠悠地向天空飞去。
“去吧。”她轻声说。
第211章 战金陵(十三)
如意珠最终化作一轮赤红满月, 高悬于金陵上空。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它, 错愕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在他们有限的认知中,血月凌空, 这绝对是不祥之兆!
修士们心中却想起了有关于如意珠的传说, 这颗珠子据说是世间至宝中最鸡肋, 却也最厉害的一个。因为如意珠不能用来直接杀敌,它更像一个能够瞬间提升所有人修为的秘器。
而能让如意珠发挥作用的, 就是王家的血脉。
孟七七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王宛南称呼朱婆婆为姑母,可见朱婆婆身上也具有一定的王家血脉, 只是她安于平淡、隐世而居, 所以这便成了一个秘密。
当年那王家少主苦恋燕疏仙子的传闻, 恐怕就另有隐情了。
而现在朱婆婆唤醒如意珠,用的恐怕就是自己那一身属于王家人的血,这几乎就是——以身饲珠。
变化几乎是在血月照耀大地的那一刻便出现在王家修士的身上,甚至于某些普通的百姓, 因为多年前与王家在血脉上发生了一些交融, 也因此获得不同寻常的力量。
“天、天呐……我一下子突破到第三层大境界了!”
“我也突破了!”
“我、我竟然有修为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种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迅速突破,足足影响了三百余人。
这里可是金陵,王家的修士占了大半。
甚至于正在秘境中奋战的王子灵、王子安,都忽然感到体内修为的疯狂增长。
彼时,王子灵经历连番恶战,体力、元力都已经告急, 他只能不断地通过吞食丹药来维持战斗。好在他皮糙肉厚、经脉强韧,这才撑了下来。
他依旧战在最前面,打得最凶,压力最大。
而就在王子灵疲乏至极,一个不注意被白面具一刀拍飞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忽然蹿出一股暖流。
那暖流霸道至极,对他的经脉却没有伤害。
王子灵重重摔倒在地,吓得青姑立刻飞奔过来。可她还没有抵达王子灵身侧,就见他一个鲤鱼打挺自己站了起来,而后有如神助一般,抡起混天杵将白面具打了个落花流水。
此时此刻的王子灵,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来啊!都来啊!让你们都见识见识我的厉害!”王子灵打疯了,哪还有心思去考虑这股暖流到底从何而来,反正打就对了。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每一个王家人身上。
金陵城内,修士中洋溢着一股激动欣喜的气氛。白面具似乎知道已经无法阻止,便再次销声匿迹,只留下一地尸体,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孟七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朱婆婆。
她快消失了。
血月之下,她的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整个人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仙子!”
“燕疏仙子!”
许多人在呼唤着她,看着她温和宁静的容颜,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孟七七努力地让自己不要露出悲伤的表情,因为周自横曾经说过,燕疏是这个世界上最洒脱的女子。
她从来都只顺心意而为,曾四处闯荡为搏一个美名,却又在风头正盛时转身离开,潇洒自如。
如今她又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纵然已满头华发,却仍然那么美。
所以孟七七觉得,他应该用最好的姿态去送她最后一程。
薛满山、阮空庭等人大约也这么觉得,众人齐齐望着她,神色却并不如何悲痛。颐和公主也站在一旁,面露敬意。
朱婆婆不发一言,已永久地闭上了眼。
血月当空,倏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力,朱婆婆那愈发透明的身子,便化作飞舞的光点向血月飘去。
光点串联起来,似一条长长的银河,横跨天际。
孟七七的心海澎湃,有敬意,也有涌动着的无穷的战意。虽然这血月对他无用,可是只要它还在头顶照耀,他便觉得心中有了更多的力量。
他想起朱婆婆在前往缠花楼前特意叮嘱他的话,站在废墟上转头看着沿岸那连成片的火光和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感到肩上多了些什么。
“诸位!”颐和公主却比他更激昂,更富有行动力。
她大步流星地站到废墟的最高处,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望着王家的修士们,单手扣在腰间刀柄上,眉目冷冽,高声说道:“燕疏仙子以性命唤出如意珠,护我金陵!如今仙子已去,我辈自应当万众一心,奋勇杀敌!”
寂静湖畔,妖兽的声音都被隔绝在防御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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